
我站在橋頭,一邊挑絲線,一邊留意著那輛馬車。
它停在橋那頭,拉車的馬不知怎麼的,開始不安地刨蹄子。
機會來了。
馬忽然長嘶一聲,拖著車發瘋似的往橋上沖。
橋上的人尖叫著四散奔逃。
顧老太太站在橋中央,嚇得動彈不得。
我扔下手裡的絲線,沖了上去。
7
我救下了老太太。
馬車擦著她的衣角衝過去,撞斷了欄杆,一頭栽進河裡。
橋上亂成一團。
我拉著顧老太太,站都站不穩。
「老太太,您沒事吧?」
她臉色煞白,喘了好一會兒,才擺了擺手:
「沒事,多虧了姑娘你……」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清朗:
「祖母,您這是拉著人家姑娘,不鬆手啊。」
我抬頭,看見顧廷鈺站在面前。
他眉目如畫,一身錦衣,如芝蘭玉樹。
「姑娘,你手傷了。」
我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手掌上劃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滲血。
大概是剛才扶老太太的時候,被馬車劃的。
顧廷鈺伸手,把我受傷的那隻手拉過去。
「來人。」
一個隨從立刻上前:「公子?」
「去請大夫。」
他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塞到我手裡。
「先捂著。」
我低頭看那塊帕子。
上好的蘇繡,繡著幾竿竹子。
這麼一塊帕子,夠我吃半年。
「公子,這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他打斷我,「你救了我祖母,一塊帕子算什麼?」
顧老太太這時候緩過勁來了,拉著我的手不放: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老婆子要好好謝謝你。」
我說:「民女秦春寧,鎮上繡花的。」
顧老太太連連點頭:
「好,好,這名字好聽!你跟老婆子回去住幾天,讓老婆子好好謝謝你。」
我看向顧廷鈺。
他正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祖母說得對。姑娘救了我祖母,這點心意還是要領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你的手傷了,也得讓大夫好好看看。留下疤就不好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的手。
語氣寫滿心疼。
可我們才第一次見面。
8
我跟著他們回了顧家在鎮上的別院。
說是別院,比我見過的任何宅子都大。
顧老太太把我安排在東廂房,派了兩個丫鬟伺候,一日三餐變著花樣送。
甚至為了讓我心安,還把妹妹春杏接來了。
我心裡有事,住不踏實。
第二天,我找顧老太太辭行。
「老太太,您的心意我領了,可我這人閒不住,再住下去非得憋出病來不可。」
顧老太太正在看帳本,聞言抬起頭笑了:
「閒不住?那正好,老婆子這兒正缺個能幹的。你看看這個。」
她把帳本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了翻,皺起眉頭:「老太太,這帳不對。」
「哦?」她眼睛亮了,「哪裡不對?」
我指著其中一頁:
「您看,這一筆進項,寫的是一百二十兩,可後頭的出項,對不上號。這布莊一個月賣不了那麼多貨,這筆錢八成是虛的。」
顧老太太拍著大腿笑起來:
「好!老婆子就說,你這丫頭是個能幹的!」
她轉頭對身邊的嬤嬤說:「去,把廷鈺叫來。」
顧廷鈺來得很快。
「祖母,找我什麼事?」
顧老太太指著我說:
「從今兒起,這丫頭跟著你學看帳,學好了,以後幫老婆子管鋪子。」
顧廷鈺看向我,挑了挑眉,帶著幾分歡喜。
「秦姑娘,」他慢悠悠地說,「你這是要搶我飯碗啊。」
我愣了愣:「公子說笑了,我哪敢……」
「我每個月就指著帳本里那點毛病糊弄我祖母,好偷懶幾日。你這要把毛病都挑出來,我還怎麼偷懶?」
顧老太太瞪他:「混帳東西,整天就知道偷懶!」
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痞氣:
「祖母,我這不是給您找了個能幹的嘛。往後鋪子的事您交給她,我樂得清閒。」
說完又看向我:
「秦姑娘,往後多多指教。」
我點點頭:「顧公子客氣。」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你要是真把我帳本里的毛病都挑出來,我這個月月錢可就真保不住了。」
我愣了一下,沒忍住笑了。
這人,怎麼這麼……沒正形?
9
我學東西快,一個月下來,已經把顧家在鎮上的幾家鋪子摸得門清。
顧廷鈺不怎麼來鋪子裡,偶爾來一趟,也是晃晃悠悠轉一圈。
然後跟掌柜的說幾句話,就走了。
可他每次來,都要跟我說些有的沒的。
「秦春寧,你這帳做得比我好。」
「公子過獎了。」
「不是過獎。我是真不會。」
我抬頭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那您平時都幹什麼?」
他想了想:「鬥雞,走狗,聽曲兒,喝酒。」
我沉默了一會兒:「公子日子過得挺充實。」
他笑了:「你這是在罵我?」
「沒有。」
「有。」他湊近一點,「你心裡肯定在想,這人怎麼這麼不務正業。」
我低下頭,繼續看帳本。
「公子想多了。」
他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發現他還在看我。
「公子看什麼?」
「看你。」他說得理直氣壯,「看你做帳的樣子,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臉上有點發燙。
「公子別拿我取笑。」
「行了,不耽誤你了。改天再來。」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明天鎮上集市,我來接你,帶你去逛逛。」
「公子不用……」
「就這麼定了。」他打斷我,「辰時,門口等你。」
我坐在那兒,半天沒回過神。
這人,怎麼這麼霸道?
10
第二天辰時,我站在別院門口,猶豫要不要出去。
說實話,我不想跟顧廷鈺走得太近。
上輩子他給我那一百兩銀子的事,我一直記著。
可我是什麼身份?他是什麼身份?
國公府的嫡孫,長安城裡有名的紈絝。
我一個退過親的窮丫頭,憑什麼?
正想著,一輛馬車停在我面前。
車簾掀開,露出顧廷鈺的臉。
「站那兒發什麼呆?上來。」
我站著沒動:「公子,我真的不用……」
他打斷我:「秦春寧,你是自己上來,還是讓我下去抱你上來?」
我瞪大眼睛。
他靠在車壁上,笑得一臉無賴:
「我數三個數。一、二……」
我爬上馬車。
他滿意地笑了:「這才乖。」
我坐在他對面,氣鼓鼓地看著他。
「公子,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想了想:「帶你去集市,給你買點東西。」
「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你救了我祖母,我還沒好好謝你呢。」
「老太太已經謝過了。」士
「那是老太太的,不是我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秦春寧,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什麼意思?」
「別人巴不得跟我套近乎,你倒好,一個勁兒往外躲。」
我低下頭不敢說話。
集市上人很多。
走到一個賣珠花的攤子前,他停下來。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他指了指,「包起來。」
攤主樂得合不攏嘴,趕緊把珠花包好遞過來。
顧廷鈺接過來,轉身塞到我手裡。
「戴上試試。」
我低頭看那些珠花,個個精緻,一看就不便宜。
「公子,我不能要……」
「秦春寧,」他打斷我,「你再跟我客氣,我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你戴上。」
我瞪著他。
他笑眯眯地看著我。
周圍已經有人在看了。
我把珠花收起來。
他滿意地點點頭:「這才乖。」
一路上,他給我買了好些東西,都是我沒見過的。
我不敢收:
「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太貴重了......」
他嘆了口氣:
「秦春寧,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像是……見過很多事,吃過很多苦,但還是撐著往前走的那種勁兒。」
我低下頭,沒說話。
他繼續說:
「後來我看你做帳,看你跟掌柜的說話,我就知道,我沒看錯。」
「你心裡有主意,有骨頭有本事。跟我見過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樣。」
「秦春寧,我喜歡你。」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痞氣和真誠:
「嚇著你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倒是坦然,往後面一靠:
「沒事,我就是告訴你一聲。」
「反正我有的是時間,慢慢等。」
11
兩個月後,我回了一趟鎮上。
我祖父的忌日到了。
我在墳前燒了紙,磕了頭,轉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迎面碰上一個人。
謝昭。
他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眼睛底下兩團青黑。
看見我,他愣住:「春寧……」
我沒理他,繞開走。
他跟上來:「春寧,你別走,我有話跟你說。」
我說:「我沒話跟你說。」
他急了,一把拉住我袖子:
「春寧,我知道你恨我,可我跟柳娘,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直接甩他一巴掌:
「沒什麼你把她領回家?沒什麼你讓我伺候她?」
半晌,他憋出一句:「春寧,我知道我錯了。可我當時也是好心,我就是……」
「你就是個爛好人。」我打斷他,「滾。」
他臉漲得通紅:「春寧,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謝昭,我告訴你,咱們倆的緣分早就盡了。下次再見,我就不止是罵你兩句了。」
說完我轉身就走。
走出去老遠,還能聽見他在後面喊我的名字。
像條喪家犬。
回到別院,我發現顧廷鈺站在門口等我。
他倚著門框,手裡捧著一本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怎麼這麼晚?」他迎上來,上下打量我,「出什麼事了?」
我說:「碰上條狗,叫了幾聲。」
他笑了:「罵人罵得這麼利索,看來心情還行。」
我瞪他一眼。
他收了笑:「進去吧,我娘做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我心裡一暖,跟著他往裡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說:
「秦春寧,以後我送你回去。」
我抬頭看他。
他說:「那條狗要是再敢叫,我幫你打。」
我愣了一下:「公子,你堂堂國公府嫡孫,去打一條狗?」
他理直氣壯:「我的女人被狗欺負了,我還管什麼身份?」
我心裡一跳。
「誰是你女人?」
他笑了,湊近一點:
「遲早是的。」
我臉瞬間紅了。
他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明天我來接你,帶你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他神秘兮兮的:「秘密。」
12
第二天,他帶我去了一家繡坊。
那繡坊在鎮上最大的街上,幾層樓,門口人來人往。
裡面擺滿了各色繡品,有屏風,有衣裳,有荷包,有帕子。
繡工精細,一看就是上等貨。
掌柜的迎上來:「公子,您來了。」
他點點頭:「這是秦姑娘,以後這繡坊歸她管。」
我愣住了。
掌柜的也愣住了。
「公子,您說什麼?」
他看了掌柜的一眼:「耳朵不好使?我說,以後這繡坊歸秦姑娘管。」
掌柜的趕緊點頭:「是是是,秦姑娘,往後多多指教。」
我拉著他走到一邊,壓低聲音:
「顧廷鈺,你幹什麼?」
他一臉無辜:「送你個禮物啊。」
「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秦春寧,」他打斷我,「你不是說自己窮怕了嗎?你不是想多賺點銀子嗎?我給你個機會,你自己賺。」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是白送你的。這繡坊看似熱鬧,實際虧損了兩年。」
「你要是能把它盤活,賺的錢分你三成。要是盤不活,就當給你練手了。」
「怎麼樣,敢不敢接?」
我深吸一口氣:
「接。」
他笑了:「這才是我認識的秦春寧。」
13
好日子沒過幾天,麻煩就上門了。
那天我正在鋪子裡盤帳,外頭忽然吵吵嚷嚷的。
謝昭站在門口,旁邊站著柳娘。
柳娘比幾個月前憔悴多了,頭髮亂糟糟的,衣裳也破舊。
她懷裡抱著個小包袱,看見我,眼睛紅了。
「秦姑娘……」
我看著她,又看看謝昭,笑了。
「喲,二位這是喜結連理了?」
謝昭臉色難看:
「春寧,你說話別這麼難聽。柳娘子從牢里出來,無家可歸,我只是收留她幾天……」
我打斷他:「專門收留寡婦?不愧是老好人。」
他臉漲得通紅。
柳娘撲通一聲跪下了。
「秦姑娘,那銀子是你給的,我不該拿。可我真的是走投無路……」
謝昭在旁邊幫腔:
「春寧,你別這麼刻薄。柳娘子也不容易……」
我看向他,忽然覺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