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在十六歲的深冬,死在揚州的娼館。
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塊好皮。
閉眼前,我想的不是把我賣進娼館的未婚夫,也不是和未婚夫苟且的柳娘。
我想的是妹妹。
柳娘一句話,未婚夫便將妹妹送給年邁太守。
「柳娘身子弱,怎可讓她和女兒骨肉分離?」
「不如讓你妹妹替她,去太守府享福。」
聽說妹妹死得很慘。
被太守府的狗活活咬死,腸子拖出去一丈遠。
這輩子如果能重來,我要讓那對狗男女,跪在我妹妹墳前,一刀一刀剮了自己。
再次睜開眼,柳娘正一臉嬌俏抹眼淚:
「謝公子,求您可憐可憐我,收留我們孤兒寡母吧……」
1
除夕夜,長安城落著雪。
我站在門前,看著謝昭把最後一吊銅錢塞進那對母女手裡。
「謝公子,您真是大好人,我們孤兒寡母的,要不是遇上您,真不知道該怎麼活……」
說話的美婦人三十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淚痕。
她身邊站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
那姑娘瘦瘦小小的,正怯生生地看著鍋里的餃子。
她們母女真會選人。
我未婚夫謝昭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好人。
春天幫東家犁地,夏天幫西家收麥。
秋天給寡婦挑水,冬天給孤老送炭。
誰家有難處,他第一個上門。
誰家開口借錢,他寧可自己勒緊褲腰帶也要湊出來。
可這樣的老好人,偏是我一個人的災星。
謝昭搓著手,笑得一臉憨厚:
「柳娘子別這麼說,大過年的,誰還沒個難處?這錢你們先拿著,給孩子添件衣裳。」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上輩子,我也是這樣看著。
那時候我還覺得他心善,覺得嫁給他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直到他為了這婦人,讓我妹妹替她女兒,進了太守府。
柳娘接過錢,抬頭看了我妹妹一眼,眼裡閃過一絲算計。
太快了,快到上輩子的我根本沒注意。
但現在我看見了。
那是打量,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
「這位是……」她看著我妹妹,笑得溫婉,「謝公子的妹妹?」
「是我未婚妻的妹妹。」謝昭撓撓頭看向我,「春寧,這是柳娘子,她暫住幾日。」
上輩子她暫住幾日。
堪堪幾日,就把謝昭的心住軟了,把我的妹妹住沒了。
我扯了扯嘴角:「大過年的,柳娘子不回家?」
她瞬間眼眶紅了:
「不瞞姑娘,我那死鬼男人沒了,老家那邊容不下我們母女,只好來長安投奔親戚。」
「可親戚沒找到,身上的銀子也用光了,要不是謝公子,我們娘倆今天就得睡大街……」
說著,她拉了拉身邊的小姑娘:「鶯兒,快謝謝謝公子。」
那小姑娘乖乖地行了個禮,眼睛卻一直盯著鍋里的餃子。
謝昭看不下去了:
「春寧,要不……讓她們進屋吃頓熱乎的?」
我看著他,又看看柳娘。
上輩子,我也是點了頭的。
然後她們進了屋,喝了熱湯,吃了餃子,住了下來。
再然後,太守府的人就來了。
七十歲的太守看上了柳娘的女兒。
柳娘當然不願意。
然後我妹妹就被她和未婚夫送走了。
幾天後,妹妹死了。
太守府的人喝了酒,把事當笑話往外傳。
他們說那丫頭骨頭硬,趁著守門的打盹,想翻牆跑。
結果被狗攆上了。
那不是普通的狗,太守養了六年的獒犬。
那狗只吃生肉,見著活物就眼紅。
她被撲倒的時候還在喊「阿姐」。
狗咬住她左邊身子,半個肩膀連著胳膊都下來了。
他們說血流了一地。
即便這樣,那丫頭硬是沒暈過去,還在地上爬。
後來那條狗把她的腿也撕開了。
等人把狗拉開的時候,她只剩半邊身子。
肚子上一個血窟窿,內臟拖出去一丈遠。
據說她咽氣之前,眼睛還看著家的方向。
還好這一次,我重生了,能護著妹妹。
看著坐炕上正繡老虎鞋的妹妹,我招呼柳娘:
「好啊。大過年的,進來暖和暖和。」
謝昭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柳娘也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狐疑。
「愣著幹什麼?」我回頭招呼,「餃子快熟了,再不來就爛了。」
2
她們住了兩天。
這兩天裡,柳娘每天變著法兒地討好謝昭。
今天給他縫個荷包,明天給他煮碗薑湯,再拉著他的手說,謝公子真是菩薩心腸。
謝昭被誇得暈暈乎乎的,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我看在眼裡,一句沒攔。
上輩子我攔過,結果他嫌我小心眼,說我不懂體諒人。
這輩子我不攔了。
我等著。
當天夜裡,我聽見隔壁有動靜。
我披衣起來,從窗縫裡往外看。
柳娘站在謝昭房門口,穿著一身單薄的中衣,凍得瑟瑟發抖。
「謝公子,我害怕……」
謝昭開門出來,一臉關切:「怎麼了柳娘子?」
「我夢見我男人了,他、他怪我……」她捂住臉,哭得梨花帶雨,「我不敢一個人待著……」
謝昭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屋裡。
最終,他開門,讓柳娘進了自己房間。
我冷笑一聲,把窗子合上。
上輩子這時候,我衝出去鬧了一場。
結果被謝昭反咬一口,說我心臟,看什麼都是髒的。
但這一次,我躺回床上,安安穩穩睡了一覺。
畢竟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第二天一早,我出門買了些東西。
還專門找了個貨郎。
他姓馬,四十來歲,是個專跑太守府那條線的地痞。
上輩子,就是他把柳娘女兒的消息遞進太守府的。
找到他,我從袖子裡摸出個東西塞給他。
他低頭一看,眼睛亮了。
足足十兩銀子。
我笑著開口:
「勞煩馬大哥去太守府遞個消息。就說石頭巷新搬來一對母女,那閨女生得水靈,如今正藏著呢。」
馬貨郎愣了愣:「姑娘,你這是……」
我站起身:「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三兩。」
他咧嘴笑了:「姑娘放心,這事我熟。」
我滿意點頭。
很好,接下來就等看戲。
3
太守府的人來得比我想像的快。
剛到晌午,一頂小轎就停在巷口。
四個家丁抬轎,一個婆子跟著。
那婆子一臉橫肉,進門就問:「柳娘子住這兒?」
柳娘正在院子裡曬衣裳,看見來人,臉色刷地白了。
「你們是……」
「太守府的人。」婆子上上下下打量她,「聽說你家有個閨女,生得齊整,太守想見見。」
柳娘腿一軟,跪在地上。
「大人饒命!我閨女還小,才十二歲……」
婆子笑了:
「太守說了,小的才嫩呢。別廢話了,把人帶出來吧。」
柳娘趴在地上,拚命磕頭。
謝昭從屋裡衝出來,擋在她前面。
「你們幹什麼?光天化日的,還有沒有王法?」
婆子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王法?太守就是王法。識相的滾一邊去,別礙事。」
謝昭梗著脖子不退:「不行!你們不能帶走她閨女!」
婆子懶得理他,一揮手,幾個家丁衝進屋去。
柳娘尖叫著撲過去,被一腳踹開。
她趴在地上,抬起頭,正好看見站在屋檐下的我。
我靠在柱子上,嗑著瓜子,看著她。
她愣了愣,然後臉上閃過一絲憤怒和疑惑。
她定然在想,太守的人怎麼會來?
我朝她笑了笑,嗑完最後一顆瓜子。
她女兒被拖出來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
柳娘瘋了一樣撲上去,又被踹開。
她爬起來想往我這邊沖,被家丁一把按住。
「別動!」那婆子走過去,甩手就是一巴掌,「再鬧,連你一起帶走。」
柳娘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鶯兒被塞進轎子的時候,謝昭突然衝過去,一把拽住轎杆。
「不行,你們不能這樣.......!」
婆子回頭看他,譏諷的眼神像看一隻螻蟻。
「謝公子是吧?」她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聽說你想開個繡坊?你再攔我一下,往後你開幾個繡坊,太守府的人就砸幾個繡坊。」
謝昭愣住了。
婆子笑了笑,拍拍他肩膀。
「管好你自己。」
轎子抬走了。
柳娘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謝昭站在那裡,像根木頭。
我轉身進了屋。
路過柳娘身邊時,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裙角。
「是你,一定是你……」
我低頭看她。
「柳娘子,這話可不能亂說。」我蹲下來,眼眉含笑,「不過你放心,你閨女只是去享福。太守府里錦衣玉食,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
她抬起頭,眼睛瞪得像要吃人。
我站起來,拉著裙角進屋。
關上門的瞬間,我聽見她在地上哭罵。
我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妹妹,阿姐給你報仇了。
但這只是開始。
4
鶯兒被帶走後的第二天,柳娘不見了。
謝昭找了一圈,回來跟我嘀咕:
「她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正在縫衣裳,頭也沒抬。
「能出什麼事?她閨女在太守府,她肯定是去想辦法了唄。」
謝昭皺皺眉:「可她能想什麼辦法?那是太守府,她一個寡婦……」
「那就不知道了。」我打斷他,「你要是擔心,就去太守府問問?」
他噎住了。
去太守府?他敢嗎?
他那點膽子,早被那個婆子嚇破了。
我低下頭,繼續縫衣裳。
針腳細密,一下一下,扎得規整。
上輩子我針線活不好,繡個花都歪歪扭扭。
這輩子不一樣了。
這輩子我什麼都會。
包括怎麼殺人不見血。
柳娘回來的時候,是半個月後。
她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走路都打晃。
一進門,就直挺挺跪在我面前。
「秦姑娘,求求你救救鶯兒。」
我坐在椅子上,低頭看她。
「柳娘子這是幹什麼?我一個窮丫頭,哪來的本事救太守府的人?」
她抬起頭,眼裡全是紅血絲。
「我知道是你,是你讓人去太守府報的信,是你害的鶯兒。」
我沒說話。
「可是鶯兒已經遭了罪了,她還那么小……秦姑娘,你行行好,幫我把她救出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保養得挺好,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沒幹過粗活。
上輩子,這雙手給謝昭端過湯,給他縫過衣裳,最後把他拽進了自己懷裡。
「柳娘子,你這話說得奇怪。我要是真害了鶯兒,現在幫你,不是自投羅網嗎?」
她愣住了。
「再說,我一個未婚姑娘,能有什麼辦法?你要是真想救人,不如去找謝昭。他心軟,說不定願意替你跑一趟。」
她跪在那裡,還是哭。
我假意嘆氣,讓她坐下。
然後起身進屋,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荷包,遞給她。
裡頭是三兩銀子,還有一對銀鐲子,一支玉簪子。
「這是……」
「你之前不是要投奔親戚嗎?拿上吧,路上多帶點盤纏,總歸是好的。」
她愣愣地看著我,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好心。
我把荷包塞到她手裡:
「謝昭那個人,面上好說話,心裡可看重錢了。要是讓他知道我給了你銀子,非得追回來不可。」
柳娘臉色變了變,把荷包往懷裡一揣,拉著裙子就往外走。
我送她到門口。
看她走遠,轉身去了縣衙。
5
縣衙門口,我哭得梨花帶雨。
「青天大老爺,民女要報案!」
當差的把我帶進去。
縣太爺正打瞌睡,被我這一嗓子喊醒了。
「何事喧譁?」
我跪下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民女家中遭了賊,攢了幾年才攢下的三十兩銀子,還有民女娘親留下的遺物,全被一個姓柳的寡婦偷走了!」
縣太爺打了個哈欠:「那人長什麼樣?」
我擦了擦眼淚,說得清清楚楚:
「三十來歲,長得挺周正,說話帶著廣陵口音。她們往東邊去了,這會兒應該還沒走遠。」
縣太爺揮揮手:「發海捕文書,讓人去追。」
我磕了個頭:「多謝大人。」
從縣衙出來,我擦了擦眼淚,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這三十兩銀子,值了。
傍晚時分,謝昭回來了。
他進門就問:「柳娘子呢?」
我說:「走了。」
他愣了愣:「怎麼走了?我還說今晚燉只雞給她們補補呢。」
我沒理他。
他轉了一圈,忽然臉色變了:「春寧,柜子里那個荷包呢?」
我抬起頭看他:「什麼荷包?」
「就是那個藏銀子的荷包。」他急得團團轉,「那是我娘留給我的,裡頭有十兩銀子,還有一對銀鐲子……」
我笑了:「那個啊,柳氏偷了咱倆的銀子,讓官府去追了。」
他說什麼也不肯信。
但我現在沒空理他。
我摘下他送的那枚劣質銀戒指,扔到他臉上。
「謝昭,我們退婚吧。」
6
退親的事傳遍了十里八鄉。
人人都說我秦春寧心狠,為銀子把寡婦送進大牢,還把老實人謝昭給甩了。
我不在乎。
我搬進了鎮上,租了間小屋,重新拿起繡花針。
日子清苦,但心裡舒坦。
第二天,我算了算日子,專門上街買絲線。
今兒是重陽節。
上輩子在這裡,發生過一件大事。
鎮子中間那條河上,有座石拱橋,橋上站滿了人,都在賞菊花。
橋頭搭了個彩棚,裡頭坐著個貴婦人。
她五十來歲,穿金戴銀,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太太。
她身邊站著個年輕公子,十七八歲。
生得眉清目秀,氣度不凡。
我認出來了。
那是國公府的顧公子。
上一世,也是這個錦衣公子,經過娼館時,見我被打的皮開肉綻。
後來他讓人送了五百兩銀子給我:「給她贖身,剩下的讓她自己留著。」
我沒用那銀子贖身。
我把銀子藏在了床板底下,想著有一天能逃出去,拿著它去找妹妹。
可沒等我逃出去,就被活活打死了。
死的時候,那些銀票被老鴇偷了。
我想,要是當初應了他,會是什麼樣?
現在我才知道,他是國公府的嫡孫,叫顧廷鈺。
長安城裡最有名的紈絝子弟。
說他囂張跋扈,目中無人,誰也管不了。
可就是這樣一個紈絝,給了我五百兩銀子。
上輩子,顧老太太在這裡被驚馬撞倒,當場沒了氣。
這是我接近顧家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