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動找了過去。
用我對親情的感知力,換取了足夠留學的錢。
6
情感的抽取過程無痛無感。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只覺得疲憊的身體異常輕鬆。
好像壓在肩頭的陳年鬱氣。
一下子就被掃清了。
剛回到醫院。
哥哥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不好意思啊苗苗,電視台知道我來這邊旅遊,臨時給了我個錄製任務,一忙起來,就沒空看手機。」
「你是錢不夠花了對吧?那可真不巧,爸媽手機被人偷了,暫時處理不了銀行卡。」
「我這邊上次給綿綿清空了購物車,零錢餘額還剩三萬塊,然後錄製節目需要我先墊付,也很緊張啊。」
「要不我先給你轉兩百塊,你應急。」
他說了這麼一堆。
我始終一聲沒吭。
他似乎覺得有些奇怪。
又喊了一遍我的名字。
「苗苗?在聽嗎?」
我輕輕「嗯」了一聲。
他便接著說:「別生氣,等我這邊緩過來了,再給你打錢。」
我還沒回答。
他就掛了電話。
我聽著忙音,摸了摸心口。
空空的。
卻是一點都不會難過了。
哥哥果真發了兩百塊過來。
見我沒收,馬上又是一條語音:
【祁苗苗,為什麼不收錢?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都跟你說了現在是迫不得已,你能不能有點同理心?】
我認真聽完。
還重新點了一遍播放。
然後將它轉化成文字,逐字逐句瞧了一遍。
呵呵。
挺可笑的。
我沒忍住,勾起了唇角。
手指卻老實點下了接收。
隔了一會兒,回覆:【1。】
可對話框瞬間就跳出了個紅色感嘆號。
我的笑幾乎僵在臉上。
哥哥他,原來早就等著我收下這兩百。
然後心安理得的失聯。
為了對付我。
他們可真是用盡了力氣和手段。
我本該傷心難過的。
可仔細感受了一下。
除了短暫的發麻。
別的,什麼也沒有。
7
領著一大袋藥回病房時,碰巧遇見了爸媽的同事。
恰好還是我認識的叔叔。
我有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他驚訝地看著我:
「苗苗?你怎麼在醫院?你爸媽不是說你嫌三亞太曬,懶得跟他們去度假,自己跑去其他地方玩兒了嗎?」
然後,他看見了我手上的藥。
「你生病了?嚴不嚴重?你爸媽知道嗎?」
我緩緩笑了。
眨著無辜的眼睛,天真地望向他。
「林叔叔,我爸媽最近有在你們的工作群出現過嗎?」
他愣了愣,滿眼的不解。
「出現過啊,天天都在曬綿綿的照片,剛剛還曬了海鮮大餐呢!你沒聯繫上他們?」
我可憐地點點頭:「可能他們不小心把我刪了吧,林叔叔,您能拉我進一下工作群嗎?我想跟我爸媽說一聲。」
林叔叔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笑盈盈地說完謝謝。
然後把帶有入院日期的檢查報告,以及住院開銷結算單,一起發在群里。
【各位叔叔阿姨,誰能幫我聯繫一下正在陪小女兒度假的我爸媽?告訴他們,大女兒沒錢交住院費,要被趕出去了。】
8
消息剛發出去時,群里沒什麼反應。
過了一會兒,第一個問號蹦了出來。
【?】
【這是老祁的大女兒?大女兒傷成這樣,老祁夫妻還陪小女兒去海南?】
【看這受傷日期,是老祁去度假前一天吧?他們不知道?】
【@祁老師,老師,你們看到了嗎?】
我爸媽沒作聲。
林叔叔蹙起眉:「奇了怪了,他們剛不久還在群里發過照片,這會兒忙到了嗎?」
我很乖巧地笑:「那就等等吧。」
等了五分鐘,依然沒有回應。
我便在群里又發了一條:
【謝謝叔叔阿姨們,我爸媽可能在忙,就不麻煩大家了,我再想想其他辦法吧。】
轉頭,我找到了哥哥工作電視台的抖音號。
在最新一條內容下面,把我哥剛才那條語音轉文字截圖,發到了評論區。
【您好,主持人祁劍是我親哥哥,今天我著急交醫藥費,找哥哥要了兩百塊,但是哥哥說他正在給電視台的節目墊付相關費用,現在我聯繫不上他,我把錢打賞給你們,辛苦你們轉給他吧。】
【為防止你們把我當詐騙犯,我把診斷證明一起貼出來了。】
電視台官抖的粉絲數不少。
馬上就有很多人在我的評論底下蓋樓:
【是親妹妹嗎?我怎麼記得祁帥只有一個妹妹?他昨天的微博上都更新了和妹妹的合影,好像在玩沙灘排球。】
【五年老粉來說一句,他確實有兩個妹妹,不過經常露臉的那個好像更開朗活潑些,另外一個很注重隱私,不讓祁帥提的。】
【重點是,妹妹傷得這麼厲害,他只拿得出 200 塊?不合理吧?主持人這麼窮嗎?】
【你沒長眼睛啊,不都說了是給電視台墊付節目製作費了嘛,要怪也是怪電視台不做人。】
【對對對,一起罵電視台!】
評論區越來越熱鬧。
我正看得起勁。
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9
一看號碼。
是我那據說丟了手機的媽媽。
我摁下接聽。
那邊劈頭蓋臉一頓訓:
「祁苗苗,你瘋了是不是?你怎麼能在學校工作群發那些?你趕快去解釋,說你是開個玩笑,說你的診斷書是偽造的。」
「還有電視台那邊,你也去澄清加道歉!」
我媽的聲音很尖銳。
隔著話筒都能聽清。
更別說我還開了外放。
周圍人全都看了過來。
林叔叔黑著臉,伸手拿過了我的手機:
「喂,我是老林,我現在就在醫院,邊上全是在聽的人,你講話注意點分寸。」
「苗苗丫頭還是我拉進群的,你跟老祁到底怎麼回事?」
媽媽的叫罵卡住了。
就像被人摁下了靜音鍵。
好一會兒後,她再度開口。
聲音已經變得溫柔如初:
「是老林啊,你在苗苗邊上?她真的受傷了?哎呀我們都不知道啊。」
「那天領完成績單,我們在家等了好久,苗苗一直都沒回去,我還以為她又跑到哪裡去鬼混了。」
「後面她開口跟我們要錢,我怕她撒謊,拿著錢去幹壞事,你也知道的,我這個女兒向來孤僻,跟家裡人從來不親近,我也是怕她學壞,這才沒給……」
「苗苗,苗苗,你在邊上嗎?傷得重不重?還疼不疼?對不起,我們不該因為你愛撒謊,就害怕是狼來了,不敢相信你……我們馬上買機票回來。」
媽媽劈里啪啦說了一堆。
故意不給我辯駁的機會。
一講完就掛斷了電話。
周圍看熱鬧的人態度不一。
有的直接跟旁邊的孩子說:「你看,撒謊多了,連家裡人都不信了,你以後可不能跟這個姐姐似的騙人。」
也有人安慰我:「丫頭,別聽你媽亂說,當父母的,聽到孩子受傷,第一反應不是擔心,而是覺得你騙人,要我說,這爸媽也不合格。」
我情緒穩定地道謝。
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抱頭大哭。
反而讓那之前教小孩的婦女狐疑道:「我看這孩子挺好的,別是她媽騙人吧?」
我回她一個無奈的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林叔叔把手機還給我:「苗苗啊,你別多想,你爸媽就是一時糊塗,總不至於都是親生的,能真的不管不問吧?偏心也不是這個偏法。」
我很想告訴他。
不,我爸媽不但不會管。
甚至我的這身傷,就是他們為了偏心另一個女兒,特意施加在我身上的。
可惜我沒有證據。
這麼離譜的事情說出來。
那就真坐實了我媽的話——我是個謊話連篇的壞孩子。
有時候,沉默才是對自己的保護。
10
媽媽的電話剛掛不久。
微信上跳出了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我哥又想把我加回去了。
我退出軟體,直接沒理。
但很快,不同的號碼就接連撥了過來。
我淡定地打開飛行模式。
從前,我是那麼珍惜家人的每一個電話,每一條簡訊。
群裡面的消息也是我回復得最快最真誠。
每個節日我都會編撰不同的祝福發給他們。
雖然每次收到的回覆都是表情包「謝謝」、「開心」、「抱抱」。
我也依然樂此不疲。
大約每個孩子都同我這樣。
渴望爸爸把我高高舉起。
渴望媽媽親親我的臉頰。
渴望哥哥牽著我的手帶我去遊樂園。
渴望妹妹與我分享同一個蛋糕。
這些渴望成了我之前十八年的求而不得。
但如今看來,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很難得的,這回爸媽沒騙我。
他們第二天就從海南飛了回來。
一家人拎著大包小包出現在醫院。
媽媽一見了我,眼底就擠出了一汪淚。
「苗苗,我的女兒,你怎麼傷成這樣了?這是怎麼弄的啊?」
她的意外不似作假。
好像根本沒想過那天的行為會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
那不多的心疼愧疚,顯得可笑極了。
我幽幽地盯著她,慢慢扯扯嘴角。
「我怎麼傷的,您會不知道?」
媽媽眼神一閃,責問道:「你這是什麼態度?自己不聽話到處亂跑,能怪得了誰?」
我歪了歪頭:「媽媽,您聲音突然變得這麼大,是因為心虛了嗎?」
我媽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面露驚恐:
「苗苗,你怎麼、怎麼突然變成這樣子了?」
「我覺得這樣子挺好的。」我靠在枕頭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們,「你們就當以前的那個祁苗苗隱形了吧。」
我特意加重了「隱形」兩個字。
心裡有鬼的幾個人表情都有些難看。
只有祁綿綿依然一副天真無知的樣子:「姐姐,對不起,大家是為了陪我才疏忽了你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哥哥馬上說:「都是一家人,說什麼怪不怪的,苗苗才不是那麼斤斤計較的人呢。」
我打斷他:「我是。」
「所以祁綿綿,因為你,我一個人在病房裡躺了半個月,別人都有家長陪,我卻跟沒有爸爸媽媽的孤兒一樣,上廁所都得自己扛注射器。」
「還要時刻擔心交不出醫藥費,會不會被趕出去,然後病死在街頭。」
「我的身體和心靈都因此受到了傷害,你打算怎麼補償?」
這番話我說得毫不客氣。
誰的面子也沒留。
放在以前,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們全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準備好的斥責都忘了怎麼說。
偏偏我的語氣又平靜到近乎冷淡。
一點都不像在鬧脾氣。
最終,我爸清了清嗓子:「你想要什麼?」
「先聲明,去留學肯定不可能,別抱有不切實際上幻想。」
他的聲音帶著警告。
言下之意,就是讓我別得寸進尺。
我挑挑眉,漠然道:「我看到你們發在同事群的旅遊帳單了。」
「你們這次去海南,人均花了兩萬塊,我沒去成,也該有這兩萬塊吧?要不然,怎麼算一碗水端平呢?」
以前因為媽媽一句「最不喜歡總開口要錢的孩子」,我就傻傻的不敢跟她要零花。
此時一開口就要了兩萬塊。
我媽馬上就拉下了臉。
「我看你這丫頭是鑽到錢眼裡了——」
「媽。」哥哥忽然拽了拽她,然後無奈地望向我,「苗苗,哥哥只給你兩百塊惹你不高興了吧?沒事兒,你要的兩萬塊,哥哥來付,你到時候在評論區再貼個轉帳記錄說明一下吧。」
我點點下巴:「可以。」
與其想跟這群人討要什麼公平公道。
不如趁這機會從他們身上多摳一點。
於是,我又指指他們帶來的大包小包:
「東西放下,你們可以回去了。」
11
祁綿綿不可思議地瞪著我:
「這些東西是買給我的!」
我不帶任何感情地掃了一圈眼前四人。
故意提高聲音。
「哦,原來你們什麼也沒給我買啊。」
「買了買了。」
我媽拉了拉祁綿綿,表情很不自然。
我又說:「真的嗎?是不是祁綿綿有的,我也有?都有些什麼啊?把袋子打開給我看看唄。」
我媽一呆。
還沒反應過來。
我就朝她伸出了手:「這次不會又是她拿水晶髮夾,我拿首飾盒吧?」
從小到大,祁綿綿的禮物都跟我不一樣。
理由不外乎她需要富養,愛美是最基本。
而我需要磨練心志,不能被任何的物慾所吸引。
我媽咬牙切齒地將幾個購物袋遞了過來。
祁綿綿恨恨地一跺腳,扭頭跑了。
「綿綿!」
一家人都緊張地追出去。
沒人分一點眼角餘光給我。
同病房的病友同情地望向我。
我滿不在意,靜靜地拆開購物袋。
包包,首飾,手辦……
這些我從前只能站在一旁看的東西。
如今也屬於我了。
原來聽話乖巧並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會哭鬧的孩子,是真的有糖吃。
可我並不覺得高興。
內心只余空曠的平靜。
12
出院那天,哥哥特意和我一起拍了個 vlog。
這要是之前,我絕對已經開心到語無倫次。
今天卻表現淡淡。
既不主動配合,也不拆他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