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殺千刀的劉知縣,都能當你爺爺了!怎麼能讓你嫁給他!」
她轉身一招手,幾個丫鬟抬進來一隻紅木箱。
箱蓋打開,裡面是流光溢彩綾羅綢緞,還有金燦燦首飾。
簡直要閃瞎人眼。
「知意,你看,這些都是娘給你準備的。」
娘親擦著眼淚,語氣溫柔得讓我恍惚。
那一瞬間。
我死寂的心,竟然猛地跳了一下。
她是真的心疼我嗎?她終於想起,我也是她的女兒了嗎?
「娘……」
我剛喊了一聲,門口又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
「娘,你怎麼把這箱東西給姐姐了?」
陸知月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皮膚白皙,眼神天真無邪。
她看著那箱珠寶,嘴一撇,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那支紅翡滴珠鳳頭釵,不是說好給我的嗎?還有那匹雲錦,也是我要做裙子的。」
「娘,你是不是不疼我了?你是不是只喜歡姐姐了?」
她捂著胸口,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
娘親的臉色變了。
她滿臉慌張地甩開我的手,轉身抱住陸知月。
「月兒!別哭別哭!小心心疾犯了!」
她手忙腳亂地從箱子裡拿出那支鳳頭釵,塞進陸知月手裡。
「給你!都給你!娘怎麼會不疼你呢?」
陸知月拿著釵子,破涕為笑,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那這一箱子……」
娘親猶豫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我。
臉上的慈愛消失了。
「知意,你是姐姐,怎麼這麼不懂事?」
「妹妹身體弱,受不得刺激。這箱東西……你就讓給她吧。」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可笑。
「娘,我都要被賣去沖喜了。我連命都要沒了。」
「她只是少了一件衣裳,你就心疼成這樣。」
「到底是誰心狠?」
娘親眼神閃爍,惱羞成怒。
「什麼賣不賣的,說得那麼難聽。」
「我和你大伯母商量過了,那劉知縣雖然年紀大了點,但家境殷實,你嫁過去也是做正室夫人。」
「而且……」她壓低了聲音,「這件事要是鬧大了,對你妹妹的名聲不好。她將來是要嫁給皇子的。」
「你就當是為了妹妹,為了這個家,委屈一下吧。」
原來如此。
她趕來,不是救我,是平息事態。
不讓姐姐被賣沖喜的醜聞影響妹妹嫁入皇家的清譽。
她帶來那些東西,其實是封口費。
結果這點封口費,都要被妹妹搶走。
看著這對母女。
一個貪婪,一個偏心。
真是一脈相承。
「好,我嫁。」
「只要你們不怕報應,我就嫁。」
【截斷截斷截斷截斷截斷截斷】
6
出嫁那天,沒有十里紅妝和鑼鼓喧天。
只一頂破舊青色小轎,幾個吹著走調曲子的樂戶。
這般場景,淒涼得像送葬。
大伯府門口,沒有送行的人。
只有大伯母在門口喊了一句: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後富貴了,別忘了娘家!」
我面無表情地坐在轎中。
手裡攥著一把剪刀,藏在袖子裡。
劉知縣敢碰我,我就讓他見血。
轎子晃晃悠悠出家門,穿過熱鬧街市。
外面人聲鼎沸。
百姓議論紛紛,哪家姑娘這麼倒霉,嫁給那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劉知縣。
「聽說是靖安侯府的侄女。」
「嘖嘖,真是狠心啊。」
我閉上眼,充耳不聞。
心裡反覆對自己說:「沒關係,這是最後一次。過了今天,我就再不欠陸家什麼。」
轎子路過驛站,忽然停下。
外面傳來一陣喧譁聲。
「快看!那是靖安侯回來了!」
「好威風啊!」
我心頭一震,是爹爹回來了?
我顫抖著手,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
只見不遠處酒樓門口,停著幾匹高頭大馬。
為首是個身穿鎧甲,威風凜凜的中年男人。
正是我爹,靖安侯陸遠山。
他身邊站著英氣勃勃,眉眼飛揚的我哥,陸知年。
我激動得幾乎要忍不住喊出聲來。
「爹!救我!」
可下一刻,我聲音卡在喉嚨。
只見爹爹滿臉笑容,從懷裡掏出精緻錦盒,遞給哥哥。
「知年,這是為父特意為你尋來的千年何首烏。」
他拍著哥哥肩膀,聲音洪亮,滿是驕傲。
「今天是你的十六歲生辰,吃了這個,助你內力大增,將來好為國盡忠!」
哥哥笑著接過錦盒,「多謝父親!」
好一副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場面。
周圍百姓開始喝彩,誇讚虎父無犬子。
沒人注意到在幾步外的街角,停著頂破轎子。
裡面坐著他們的血脈親人。
正被送去未知的火坑。
爹爹目光掃過人群,甚至在我轎子上停留一瞬。
但很快就移開了。
他在乎的,只有那個能給他掙面子的兒子。
我放下轎簾,原來今天是哥哥生辰,也是我死期。
真巧。
「起轎——」
轎夫吆喝一聲。
轎子重新晃動,把那對歡聲笑語的父子遠遠拋在身後。
我又重新握緊了剪刀。
7
沖喜當晚,劉府張燈結彩。
但喜氣里透著古怪的陰森。
老知縣喝得爛醉,搖搖晃晃地進了新房。
他那張枯樹皮一樣的老臉湊過來,噴著酒氣的嘴對我撅著。
「小美人……讓老爺我疼疼你……」
我手裡剪刀還沒來得及刺出,異變突生。
窗外突然閃進一道黑影。
一把利刃穿透了老知縣的胸膛,血濺了我一臉。
老頭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緊接著,外面傳來一陣慘叫聲,火光沖天。
劉知縣貪贓枉法,終於仇家找上門了。
而我這個當晚唯一活著的新娘子,滿身是血地站在屍堆里。
手裡還緊緊地握著那把剪刀,像個索命的厲鬼。
順天府官兵趕到時,我就這樣被帶走了。
因為我是唯一活口,便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在威嚴森冷的公堂之上。
府尹一拍驚堂木:「堂下何人?為何劉知縣全家被殺,唯獨你毫髮無傷?」
我還沒說話,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靖安侯到——」
爹爹一身侯爵朝服,大步流星走進來。
身後跟著哥哥陸知年。
他們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對府尹拱拱手。
府尹連忙恭敬起身回禮:
「侯爺怎麼來了?這女子自稱是侯府的小姐,本官正要派人去府上核實……」
哥哥陸知年突然上前一步,朗聲打斷府尹的話。
「大人明鑑,家父戎馬半生,家風清正。家中僅有一子一女,便是草民與妹妹知月。」
「此女……」他指著我,語氣厭惡至極。
「乃是伯父家中收留的一名遠房孤女。因品行不端、手腳不幹凈,早已被逐出家門,與我陸家毫無干係!」
「她所做的一切,皆是她一人所為,與靖安侯府無關!」
堂下噓聲一片。
我渾身冰冷地跪著,望向我爹。
「爹……你也這麼說?」
陸遠山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又對府尹淡淡道:
「犬子所言屬實,此女既已出嫁,便是劉家人。如今又捲入命案,本侯絕不包庇。請大人按律嚴懲,不必顧及本侯的顏面。」
說完,他一揮衣袖,父子倆轉身離去。
所以,我是真正的孤魂野鬼。
沒有家,沒有親人,如今還背上了一口殺人滅門的黑鍋。
府尹聽了這話,再無顧忌。
「來人!大刑伺候!一定要讓她招供!」
夾棍套上我的手指。
劇痛襲來時,我沒哭,沒喊。
我的眼睛只死盯著那個寫「明鏡高懸」的牌匾。
8
牢里日子,生不如死。
為逼我畫押,獄卒們用盡了手段。
我的十根手指被夾得血肉模糊,身上也沒一塊好肉。
但我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我知道,一旦畫押,是會秋後問斬的。
我不能死。
死了,就遂了他們願。
我要活著爬出去,把那些踩過我的人,統統拉下地獄……
在獄中聽聞,靖安侯府新立宗祠,重修族譜。
他們一脈下,只有陸知年和陸知月兩個名字。
我的存在,被徹底抹去了。
大伯一家因此還得了好處,說是大義滅親有功。
好一個大義滅親。
不過,也好。
畢竟,這樣的家人沒了就沒了吧。
半個月後,聽說東廠督主蕭景琰,要巡視天牢。
這位督主,是朝中出名的活閻王,權傾朝野,心狠手辣,連皇帝都要讓他三分。
所有人聽他名字都會發抖。
但我卻覺得,這可能是我活下去最後的辦法。
當那雙繡著金蟒的黑靴踏進牢房那一刻。
我用盡全身力氣,掙脫獄卒的押解,猛地衝出。
「大膽!」
侍衛長刀瞬間出鞘,架在我脖子。
鋒利的刀刃割破了我的皮膚,血流如注。
我卻不管不顧,眼睛直直看向那個被簇擁在中間的男人。
他穿著大紅色飛魚服,面容俊美妖異,眼神冰冷。
「民女陸知意,有讓督主權傾朝野之策,只求入東廠為役,換一條活路。」
周圍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敢跟督主談條件?
還是個死囚?
蕭景琰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著我。
我雖然渾身髒污,散發著惡臭,只有這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哦?」
他輕笑一聲,聲音低沉悅耳,「你知道騙本督的下場嗎?」
「如果是騙您,不必您動手。我自己把這顆頭割下來,給您當球踢。」
蕭景琰定定看了我一會兒,抬手揮退了侍衛。
「有點意思。」
他走到我面前,用一把摺扇挑起我的下巴。
「既然你不怕死,那本督就給你一個機會。」
「帶走。」
……
五年時光,如白駒過隙。
在東廠,我成了醫女,也是謀士。
我學會了如何用一根銀針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學會了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上,替蕭景琰剷除異己。
我的手上沾滿了血,卻睡得比以前更安穩。
這些血,換來了權力與尊嚴,再沒人敢隨意踐踏我。
直到那一日,我在東廠偏廳處整理卷宗。
手下人來報,說有自稱我母親的婦人,在門外求見。
我提筆的手頓住。
一滴硃砂墨落在紙上,像一滴漾開的血花。
9
「讓她進來。」
五年不見,我娘似乎蒼老了些,依然穿金戴銀,富貴逼人。
她進來便想拉我的手,我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陸夫人,請自重。」
娘親愣住,訕訕地收回手。
又從懷裡掏出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桂花糕,娘特意排隊買的,還熱著呢。」
她殷切地看著我,眼裡滿是慈愛。
「這幾年,娘想你想得好苦啊。」
「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你。聽說你在督主身邊當差,娘既高興又擔心……」
有一刻,我幾乎以為她是真的後悔,若非她下一句話。
「知意啊。」
她搓著手,終於切入正題:「既然你在督主面前說得上話,能不能……給家裡幫個忙?」
我挑了挑眉。
「是你妹妹知月。」娘親一臉愁容地嘆了口氣。
「她看上了當朝七皇子。兩人情投意合,可七皇子嫌咱們家門第不夠高,只能給她個側妃的名分。」
「我想著,你如今身份不同了。」
「能不能求求督主,認你妹妹做個義女?」
「有了督主義女這層身份,她就能做七皇子的正妃了!」
看著她那寫滿算計的臉,我忍不住笑出聲。
「哈哈哈哈……」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就是我的母親。
曾把我像垃圾扔掉,為妹妹名聲逼我去死的母親,現在竟有臉求我,讓我利用權勢,幫那踩著我的妹妹鋪路?
我止住笑,眼神驟冷:「陸夫人,你是還沒睡醒嗎?」
「當初公堂之上,你們可是當著全京城的面,跟我斷絕了關係。」
「現在想讓我幫那個賤人?」
「你也配?」
娘親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陸知意!你怎麼跟娘說話的!」
「天下無不是父母!以前事都過去,你怎麼還這麼記仇?」
「再說了,那是你親妹妹!她好了,你不也跟著沾光嗎?」
我抓起桌上那包桂花糕,狠狠摔在地上,一指門口。
「滾吧,回去告訴陸知月,想要做皇子妃?下輩子吧。」
娘親被我氣勢嚇到了。
最後無奈,只能罵罵咧咧走了。
「白眼狼!養不熟的白眼狼……」
10
三天後,陸知月親自找上門。
她比五年前更美了。
一身綾羅綢緞,滿頭珠翠,儼然侯府千金做派。
她大搖大擺走進我院子,看著周圍陳設,撇撇嘴。
「這就是東廠啊?陰森森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轉眸看向我,又恢復天真無邪:「姐姐,聽說你不肯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