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無歸路，硃砂染眉間完整後續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啊。」

陸知月理所當然地說著。

「娘說你還在為當年的事生氣。其實你誤會了。」

「其實爹和娘早就私下和好了。」

「當年把你送去大伯家，也是沒辦法。畢竟爹要打仗，娘要忙生意，帶著你是個累贅。」

「但現在不一樣，你看。」她從懷裡掏出卷畫軸，炫耀地展開。

畫上是爹、娘、哥哥，還有她。

背景在秋高氣爽的皇家圍場。

四個人騎在馬上，笑得無比燦爛。

爹爹威武，娘親溫婉，哥哥英俊，妹妹嬌俏。

好一幅幸福美滿的全家福。

「這是去年我們一家人去皇家圍場找畫師專門畫的。」

「爹說，東廠這種地方晦氣，這種場合帶著你去太丟人，就沒叫你同去。」

「他還說，等哥哥的侯爵之位再穩固些，就用八抬大轎把娘親重新娶回侯府呢！」

我腦子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當我身處地獄，刀尖舔血求生時，他們一家人早已團聚。

一起圍場打獵，一起過節，一起畫全家福……

「滾！」

我猛地一揮手，打翻她遞來的畫軸。

茶杯被帶倒，滾燙的茶水潑了陸知月一身。

陸知月尖叫起來，「陸知意你瘋了！我的裙子！」

門外立刻衝進來幾個人，哥哥陸知年，和緊跟其後的爹娘。

陸知年推開我，將陸知月護在身後。

「陸知意！你幹什麼！」他看著我，滿眼厭惡。

「妹妹好心來看你，你居然敢潑她？」

「你這種蛇蠍心腸的女人，真不配做我陸家人！」

娘親也衝過來，抱著哭泣的陸知月，心疼得直掉眼淚。

「你這個孽障！早知道當年生下來就該把你掐死！」

爹爹陸遠山則一臉威嚴，背著手訓斥。

「陸知意，還不快給你妹妹道歉！」

「你是長姐，竟然如此欺負妹妹，成何體統！」

我站在那，看著這群人，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仿佛我還是當年那個任人宰割的小女孩。

他們以為，憑那點可笑的血緣，那點虛偽的親情，就能再次控制我，再次讓我低頭。

可惜，他們錯了。

我早不是那個陸知意。

面對全家人的指責，我平靜地看著他們，像看一群跳樑小丑。

「道歉？」

我輕笑一聲，緩緩走回太師椅坐下，理著袖口。

「這兒是東廠。」

「不是你們的靖安侯府。」

我抬眼皮，目光掃過他們每個人。

「來人。」

幾十名身穿飛魚服的東廠番役瞬間出現，將偏廳圍得水泄不通。

繡春刀一起出鞘，讓陸遠山的臉色變了。

陸知年的囂張氣焰滅了。

娘親和陸知月嚇得止住了哭聲。

「靖安侯府眾人，擅闖東廠禁地，咆哮公堂，辱罵督主親信。」

「按律，該當何罪？」

11

身旁番役大聲喝道：「按律當掌嘴二十，逐出京城！」

我的手指輕敲桌面，勾唇一笑。

「逐出京城？那不至於，就掌嘴吧，一個都別放過。」

番役們如狼似虎撲上去。

娘親尖叫著：「你敢！我是你娘！你會遭雷劈的！」

「陸知意你瘋了！我是世子！我是你哥！」

陸知年試圖反抗，卻被兩個番役一腳踹膝窩裡，撲通一聲跪地上。

一記響亮耳光甩在他臉上，立刻打得他嘴角流血。

「打的就是你。」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廳堂里迴蕩。

爹爹身為侯爺，想擺架子，卻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只能紅著臉，屈辱地承受掌摑。

陸知月哭得梨花帶雨，妝都花了，哪還有半點美人樣。

娘親更是披頭散髮，嘴裡還在不停地咒罵。

「陸知意！你不得好死！」

這才對，比那虛偽的關懷動聽得多。

二十個巴掌打完，一家四口頂著豬頭臉，癱軟在地上。

哪還有剛才的威風。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扔出去吧，以後誰再敢放他們進來，腿打斷。」

「是！」

番役們像拖死狗，把他們一個個拖出。

遠遠地，還能聽見他們哀號和咒罵。

我心裡舒坦，像切掉長在身上多年的毒瘤。

雖流血，雖留疤，但終於不疼了。

我轉身，走進內室。

眼角有些濕潤，那不是傷心，是終於解脫了，喜悅的淚水。

……

又過了幾年，我在東廠的地位愈發穩固。

不僅是蕭景琰專屬醫女，更成為他權力的延伸。

我雖為女子，但手段狠辣，心思縝密。

掌管著東廠最大的情報網。

京城裡哪家官員納妾，哪家商賈通敵，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外人都叫我「玉面閻羅」。

燭火搖曳的深夜。

我正坐在案前，研究一份最新密報。

背上舊傷隱隱作痛，是前些日子出任務時留下的。

一件帶著體溫的披風輕輕落在我肩上。

我回頭看去。

蕭景琰不知何時手裡端著一盞熱茶，和一瓶上好的金瘡藥站在我身後。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他放下茶盞，自然地解開我的衣衫，查看我背上的傷勢。

指尖微涼，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此時，他的語氣里有旁人從未聽過的溫柔。

「這傷還沒好透，別太拚命了。」

「這點小傷不算什麼，比起當年柴房裡的凍瘡，這已是神仙日子。」

蕭景琰手一頓，又繼續輕輕把藥膏抹在傷口上。

「那些欺負過你的人，我都記著呢。只等你一句話，我就讓他們消失。」

我搖了搖頭，轉身看著他的眼睛。

「不，我要親自動手。」

「讓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擁有的一切，一點點失去。」

蕭景琰笑了。

他伸手撫過我的臉頰，眼神寵溺。

「好。」

「你想怎麼玩，我都陪你。」

「哪怕你要這天下大亂，我也替你擔著。」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不需要海誓山盟，風花雪月。

我是他在黑暗中的刀，他是我的盾。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我們兩隻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彼此依偎取暖。

12

二十一歲生辰這天，娘親託人給我送來一份禮物。

沒有華服、珠寶。

只有一枚銅錢。

孤零零一枚銅錢，上面刻著一個「愛」字，後附著一張紙條。

「專門為你打造的這枚生辰銅錢，值你那瓶凍瘡膏了吧。從此以後，咱們兩清了。」

我握著那枚銅錢，指尖發白。

一枚銅錢，是打發叫花子？

這是他們對我當年求救無門的羞辱。

她告訴我，她心裡，我的命就值這一文錢。

我把它當場扔了出去。

沒多久，京城裡開始流傳關於我的謠言。

說靖安侯夫人好心送上飽含慈愛之意的生辰之物，卻被我原樣丟出。

說我仗著東廠的勢，欺壓親生父母，是個不孝女、白眼狼。

他們把自己塑造成受盡委屈的可憐父母。

而我，成了那個忘恩負義的惡人。

陸知月託人傳了句話給我：

「姐姐，你知道爹娘當初為何第一個拋棄你嗎？」

「不是因為你是女孩。」

「而是因為你出生的那天，剋死了祖母！」

「算命的說，你八字刑克六親，是天煞孤星！」

「為了給你辦一場最便宜的百日宴，爹娘大吵一架，差點和離。」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

「哪怕你現在發達了，也改變不了你是個掃把星的事實！誰沾上你誰倒霉！」

這話，太荒謬。

祖母去世，是因為年老體衰。爹娘吵架，是因為爹爹要納妾。

而他們把這一切，都怪罪到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頭上。

就因為我是嬰兒，不會說話，無法反駁嗎？

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是我不夠乖，不夠優秀。

原來不是。

原來從我出生那一刻起，他們已給我判了死刑。

無論我做什麼，怎麼努力，在他們眼裡，我都是那個錯誤。

我仰天大笑，這個世間太可笑。

既然你們說我克全家。

那我就讓這靖安侯府，雞犬不寧！

很快，七皇子謀逆，意圖逼宮，事發敗落被擒。

靖安侯府作為七皇子的准岳家，首當其衝，被捲入這樁驚天大案中。

負責審理此案的，正是東廠。

而我，作為督主副手，親自帶人查抄靖安侯府。

大門被撞開時。

我騎在馬上，看著那塊「靖安侯府」的金字牌匾被砸落在地，摔成兩半。

心裡只覺痛快。

大廳里，一片狼藉。

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們，此刻穿著單衣，瑟瑟發抖地跪了一地。

爹爹沒了往日的威嚴，頭髮散亂，像只喪家之犬。

娘親哭得妝容盡毀，再也沒了貴婦體面。

哥哥陸知年還想反抗，被打斷了腿，趴在地上呻吟。

妹妹陸知月縮在角落裡，眼神呆滯。

我一走進大廳。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知意！」

陸遠山像是看到了救星，膝行著爬過來。

「知意！我是爹啊！」

「你看在血脈之情的份上，救救我們！跟督主求個情！」

「爹不想死啊！」

娘親也哭著爬過來，想抱我的腿。

「知意，我的好女兒，娘錯了！娘真的錯了！」

「以前是娘糊塗，聽信了讒言。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你怎麼能見死不救啊！」

哥哥雖沒說話，也滿眼哀求地看著我。

哪還有半點當初罵我蛇蠍心腸的硬氣。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們的手。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家子。

「救你們？」

我勾起嘴角，露出殘忍的笑容。

「為何救？我可是個掃把星啊。」

13

「掃把星只會害人，怎麼會救人呢？」

我轉身，對身邊獄卒下令：「全部帶走。」

「關進東廠大牢，審！從他們如何攀附七皇子開始，一個字都不能漏。」

人人都知道，東廠大牢是京城最恐怖的地方。

我透過鐵柵欄，看著牢里的這家人。

僅僅過了三天，他們已經崩潰了。

為推卸責任，曾經相親相愛的一家四口，開始互相攀咬。

「都是那個賤人！」

爹爹指著娘大罵，「是她一心想讓女兒攀高枝，非要跟七皇子結親！我根本不知情！」

「陸遠山你個沒良心的！」

娘親披頭散髮，撲上去抓爹爹的臉。

「當初收受七皇子賄賂的時候，你笑得比誰都開心！現在賴我？」

「別吵了！」

哥哥捂著斷腿哀號。

「都是陸知月這個喪門星！要不是她勾引七皇子，咱們家能有今天嗎？」

陸知月衣衫襤褸，身上布滿傷痕。

聽著家人們的指責，突然慘笑起來。

「哈哈哈哈……喪門星？你們說姐姐是喪門星，現在又說我是喪門星。」

「原來這個家裡，誰沒用，誰就是喪門星。」

她抬頭，看向鐵柵欄外的我。

「姐姐……你是對的, 這群人，根本不配做親人。」

看來，在利益面前，哪怕最寵愛的兒子、女兒, 都可隨時犧牲。

「知意, 爹錯了，爹給你磕頭！」

「知意，娘以後一定好好補償你, 把所有的愛都給你！」

現在的他們, 讓我覺得好吵。

「來人, 把他們嘴堵上。」

……

案件很快判定，七皇子被皇帝賜死。

靖安侯府滿門抄沒, 男丁流放三千里, 女眷沒為官奴。

他們被押送出京前夜，我最後一次去了大牢。

這次，他們沒再求饒。

大概知道大局已定, 求也沒用。

爹爹一夜白頭，他看著我，渾濁的眼裡終於流露出一絲悔意。

「知意……我們對不起你。」

「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 我們就錯了。」

娘親也淚流滿面，早已沒了往日飛揚跋扈。

「若有來世, 希望能好好做次你的母親。」

我靜靜地聽著, 內心再無波瀾。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

我淡淡開口, 「沒有來世了, 不管是這輩⼦還是下輩⼦，我都不想再⻅到你們。」

「我也不需要你們道歉。」

我轉身, 對押送官差說道。

「按照律法，他們應得懲罰，一樣不能少，但作為⼈道……」

我頓了頓，從袖⼦里掏出一沓銀票, 遞給官差。

「流放路上，給他們一口乾凈⽔, 一碗飽飯吧。」

這不是原諒, 只是我作為一個人，最後的底線。

也是我對過去那個渴望親情的⼩女孩, 最後的告別。

「多謝督主夫人！」

官差恭敬地接過銀票。

我沒有回頭再看他們一眼。

只留下一句話，飄散在陰暗牢房⾥。

「從此，陰陽兩隔, 再無瓜葛。」

走出大牢，看⻅一襲紅衣的蕭景琰，正站在⻢⻋旁等我。

見我出來, 他快步⾛上前，為我披上厚實的斗篷，擋住了寒⻛。

「結束了？」

「嗯, 結束了。」

我深吸一口冷冽的空⽓。

那塊壓在胸口十幾年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蕭景琰向我伸出⼿, 「⾛吧。」

我將⼿放進他的掌⼼，握緊了他的手。

京城的春天來了，我也終於與血肉模糊的過去徹底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