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無歸路,硃砂染眉間完整後續

2026-03-1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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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說,受夠了侯府的規矩,要去江南尋她的自由。

她帶走了妹妹陸知月。

因為妹妹生得極美,像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娘親說看著她就歡喜。

爹爹說,大丈夫當建功立業,不該困於兒女情長,但需要一個傳承衣缽的人。

他帶走了哥哥陸知年。

只因哥哥天資聰穎,三歲能詩,五歲能武,是陸家的希望。

爹娘平靜地和離,我便成了多餘的那個。

經過徹夜的商議,最後決定把我寄養在大伯家。

臨走前,娘親慈愛地摸著我的頭。

「知意,你大伯家也算是侯府至親,短不了你一口吃的。」

「等娘在江南安頓好了,就來接你。」

爹爹騎在馬上,頭都沒回地叮囑我。

「聽話些,別給你大伯添亂。」

我呆呆站在大伯家府門口,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身後傳來大伯母一聲冷笑:

「也就是二弟,我們才接手這個喪門星,真是晦氣。」

看著慢慢合攏的大門。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沒家了。

1

冬至剛過,我的手便生了凍瘡。

又紅又腫,潰爛處流著黃水,還鑽心地癢。

大伯府里的炭火是緊著主子用的。

我住的柴房四面漏風,只有一床發硬的薄被。

沒凍死還算是好的,只是爛了手。

看著這爛手,我也想不出好辦法。

便縮著脖子,去正廳找大伯母討藥。

她正坐在暖爐邊剝橘子,眼皮未抬地問:

「又要什麼?」

「伯母,我的手爛了,想求點藥膏。」

我伸出手給她看。

大伯母捏著帕子掩住口鼻,嫌惡地後仰著身子。

「哎喲,真是個晦氣東西,看一眼都要折壽。」

她衝著旁邊垂手站著的婆子使個眼色。

婆子去庫房掏半天,扔過來一束枯黃髮黑的草株。

「拿去吧。這是凝血草,最是金貴的。」

「為了養你,家裡勒緊褲腰帶。這還是拿你爹送來那點散碎銀子換的。」

我從地上攏了攏,撿起那束草。

葉片枯卷,根莖發黑,分明是藥鋪壓庫房的陳貨,但我沒得選。

「謝謝伯母。」

門口帘子一掀,堂兄陸文斌裹著寒風闖入。

他一眼看見我手裡的東西,眉頭倒豎。

「娘!您怎麼把凝血草給她了?」

陸文斌幾步衝過來,攥住我的手腕。

「我畫眉鳥這兩日精神不濟,大夫說要用這草熬水給它補身子!」

「你個掃把星,也配用這麼好的藥?」

我疼得冷汗直冒,忙把草藥護在懷裡。

「這是給我治凍瘡的……我手要廢了。」

「廢了就廢了!你的賤手,能比我畫眉還要緊?」

我身子單薄,被他狠狠摜倒,枯草散落一地。

他還不解氣,抬起錦靴,在那堆藥草上狠狠碾了幾腳。

枯草變成齏粉,混在黑灰色泥水中。

「呸!」

陸文斌一口痰吐在上面。

「你碰過的東西,給畜生吃都嫌髒!」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一灘黑泥,胸口像堵了團棉花。

大伯坐在一旁喝茶,此時才放下茶盞。

「好了,些許小事,如此吵吵鬧鬧。」

大伯母笑著點頭回應,轉頭安撫暴跳如雷的兒子。

「斌兒彆氣,氣壞身子不值當。走,娘帶你去醉仙樓吃席去。」

一家三口穿戴整齊,說說笑笑往外走。

臨出門前,大伯母吩咐下人:「把陸知意先鎖起來,省得她出來偷東西。」

我又被關進四面透風的柴房。

夜裡,風雪更大了。

凍瘡癢得我想把手剁下來。

我縮在稻草堆里,渾身發抖。

想起那個好心的啞巴小廝。

前些日子我哀求他,幫我偷偷寄信去江南。

娘親是江南的富商之女。

最有錢,也最疼孩子。

之前她說要來接我,如今要知道我過得不好,定會來接我。

其實,不來的話,給我一瓶凍瘡膏也行。

一周後,啞巴小廝從門縫塞進一封信。

我抖著爛手,仔細撕開信封。

沒有藥膏,沒有銀票。

只有一張畫。

畫上是江南三月春景,柳綠桃紅。

妹妹陸知月穿著織金錦緞裙子,笑得比花還嬌艷。

娘親在旁題了一行簪花小楷:

「知月畫技大漲,寄予吾兒共賞。我們一切安好,勿要因瑣事叨擾,安心在伯父家住下。」

我的事便是瑣事嗎?

可是,我就要爛掉雙手,即將凍死在寒冬。

看著畫上妹妹的笑臉,忽然覺得手上凍瘡沒那麼難受了。

因為此時,心裡破的洞,漏進了冷風,更冷更痛。

2

那張畫,被我好好收起來。

不是為了懷念,僅為記住這種冷。

開春時,大伯母身邊丫鬟病了,喚我去書房整理。

大伯是文官,愛惜羽毛,書房平日不許人進。

我擦拭著博古架上的花瓶,目光被桌案下一沓信紙吸引。

筆跡很熟悉,有爹爹的狂草,和娘親的簪花小楷。

我四下打量確認無人,彎腰拿過那疊信。

信紙雖然落了灰,依舊能讓我看清。

第一封,顯然是爹爹從塞外寄來:「……吾兒知年,昨日隨父出征,斬首三級,軍中皆贊其有大將之風。特設慶功宴,以此為賀。」

第二封,是娘親從江南寄來:「……知月這幾日吵著要見爹爹和哥哥,我已告訴她,待侯爺封侯還朝之日,便是我們一家四口在京城團聚之時。」

一家四口。

爹爹,娘親,哥哥,妹妹。

那我呢?

我是這個家多出來的?

原來他們一直都有聯繫。

爹娘雖已和離,卻通過大伯這中間人,頻繁交換彼此消息。

他們關心哥哥戰功,關心妹妹新衣,規劃未來仕途和婚事。

厚厚一沓信,少說幾十封。

我一封封翻過,眼睛酸澀,卻流不出一滴淚。

他們沒有提到我的名字。

一個字都沒有。

仿佛這個世界,陸知意根本不存在。

我翻到最後一封,是大伯回信的底稿。

「……知意在府中尚算安分,只是性格孤僻,不喜言語。弟妹放心,一口飯而已,陸家養得起。」

尚算安分,是我在他們眼中的全部價值。

我攥著信紙,用力太狠,指甲刺破剛結痂的手掌。

血珠滲出,正好染紅了那句「一家四口」。

突然想起多年前,爹娘還未和離。

爹爹好不容易回來,指著牆上輿圖,意氣風發地對我說:

「知意,看這裡,這是京城最大最亮的宅子,爹立功,這兒就是咱們新家。」

他將我抱上膝頭,胡茬扎得我咯咯笑。

娘在旁繡著帕子,嗔怪道:「別扎壞孩子的臉。」

那時家圓,每個人都在裡面。如今這個家四分五裂,他們四人拼湊成了新圓,嚴絲合縫,早已把我剔除乾淨。

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慌亂地將信紙塞回桌案下。

大伯母推門進來,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磨蹭什麼?地掃乾淨了?」

「掃乾淨了。」

大伯母冷哼一聲:「掃完就快滾,磨磨蹭蹭的。」

我退出來站在廊下,看著院裡光禿禿的老槐樹。

其實,自己和這樹一樣。

根爛土裡,再怎麼盼,也開不出花。

3

我的手爛得更厲害了。

已經握不住掃帚,連拿筷子都鑽心地疼。

大伯母嫌我幹活慢,斷了我的晚飯。

為了活下去,我半夜偷偷溜進藥房。

我不敢拿那些名貴的藥材,只敢在藥櫃的最底層,找些散碎的邊角料。

甘草頭、黃連須,幾片發霉的白及。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包在手帕里,像捧著救命的珍寶。

「吱呀——」

藥房門突然開了。

陸文斌打著燈籠站在門口,一臉戲謔地看著我。

「我就說耗子怎麼還沒睡,原來在這兒偷東西呢。」

我心頭一跳,下意識把手帕往身後藏。

「我沒有偷……這都是你們不要的藥渣。」

「不要的那也是陸家的東西!」

陸文斌大步走來,扯過我的手帕一抖,藥渣散落一地。

「陸知意,你膽子不小啊,敢進藥房偷東西?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扯著嗓子大喊:「來人啊!抓賊啊!陸知意偷東西了!」

這一嗓子,將整個院子都驚動了。

大伯母披著衣服帶著一群家丁,匆匆趕到。

「娘!我親眼看見她偷了咱家那棵百年的老山參!被我撞破,她還想跑!」

我驚恐地拚命搖頭,「我沒有!我只拿了一點藥渣!」

「還敢狡辯!」

大伯母根本不聽,上來就是一巴掌。

我被打得耳朵嗡嗡作響。

「我就知道你手腳不幹凈,和你那晦氣命一樣!」

「來人,把她給我綁起來!扔回柴房去!」

家丁們一擁而上,粗暴地用麻繩將我捆結實。

繩子勒進我潰爛的傷口,疼得我渾身發抖。

陸文斌還在一旁叫囂。

「娘,送官府吧!這種賊,就該去坐牢!」

大伯母卻遲疑了。

她揮退下人,把陸文斌拉到角落。

我離得不遠,隱約聽見他們低語。

「送官府怎麼行?」

「你爹還在朝中做官,要傳出去苛待侄女,名聲不好聽。」

「那怎麼辦?就這麼便宜她了?」

「傻孩子。」大伯母陰冷地笑了笑。

「你忘了?靖安侯托咱們照看她,那是給咱們臉面。」

「現在送官,豈不打侯爺臉,斷了我們家攀附新貴機會?」

「況且,留著她還有大用處呢。」

「哦?娘,她這個賤丫頭還有什麼用處?」

「城東劉知縣,前兩天剛死夫人,正想要找個八字硬的填房沖喜呢……」

陸文斌眼睛一亮:「娘是說……」

「那老東西願出三千兩銀子聘禮,還能保舉你爹升遷。」

大伯母的聲音像是從地獄飄來的。

我渾身冰涼地癱軟在地上。

忽然想起姑姑曾說的話。

「你哥是將才,你妹是美人,你呢?你就是個討債鬼,誰沾上誰倒霉。」

那時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這個家,我確實是多餘的討債鬼。

把我賣了,才能榨乾最後一點油水。

4

第三天,大伯母又來。

這次她沒空手,帶著一張紅紙和印泥。

「簽了吧。」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那是一份婚書,或者說是賣身契。

男方是年近花甲的劉知縣,女方就是我,陸知意。

「我不嫁,那就是個火坑。」

我縮在角落,聲音微弱地反抗。

「火坑?」

大伯母冷笑一聲,「這可由不得你。」

她拍了拍手,陸文斌走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個布袋,往地上一倒。

倒出一個破碎的玉壺。

我認得,那是御賜之物,大伯珍視的寶貝,平日連碰都不讓碰。

「這……」

「這是你打碎的。」陸文斌惡狠狠地盯著我。

「那天你偷東西跑出去,撞倒了博古架,這玉壺就碎了。」

「我沒有!那天我根本沒進書房!」

「誰信?」

大伯母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全府上下,都作證是你打碎的。」

「御賜之物損毀,那是大不敬之罪,要殺頭的。」

她俯身,盯著我的眼睛,「知意啊,伯母也是為了你好。」

「只要你嫁給劉知縣,這三千兩聘禮,正好夠賠這玉壺的錢。劉知縣還能幫你把這事兒壓下去。」

「否則,你就等著去刑部大牢,吃一輩子的牢飯吧。」

我看著地上的碎片,又抬頭看看這對惡毒的母子。

這是一個死局。

要麼嫁給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受盡折磨致死。

要麼背著毀壞御賜之物的罪名,死在牢里。

我咬破了嘴唇,死死盯著大伯母。

「我要告訴我爹,這麼大的事,我不信爹爹會不管我。」

大伯母和陸文斌對視一眼,竟然笑了。

「行啊,讓你寫,讓你死個明白。」

我用流著血的手指拿起筆寫信。

手上的血和眼裡的淚水打濕了這封最後的求救信。

我每天都在祈禱,爹爹看到信一定會趕回來的。

他是大英雄,最重情義,絕不會看著女兒跳火坑。

七天後,回信到了。

不是爹爹親筆,而是幕僚代筆。

信紙很輕,只有薄薄的一頁。

上面的字跡工整又冷漠:

「邊關戰事吃緊,侯爺無暇分身。家族顏面為重,既已許配,便安守本分。犧牲一人,保全大局,理所應當。莫要再來信,亂了軍心。」

短短几行字,如冰水,兜頭澆下。

把我心裡那點可笑的希望,澆滅了。

原來爹爹心裡,我的清白、終身,甚至性命,都比不上大局,比不上他沒到手的軍功。

犧牲我一人,保全大局。

多好聽的話,可為何犧牲我?

就因我不受寵?

我停止了哭鬧。

把信揉成一團,塞進嘴裡,咬牙切齒地嚼。

墨汁混著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我將這些,連同對這個家最後的眷戀,一起咽下。

那個渴望愛的陸知意,死了。

5

劉家迎親前一天,柴房門被撞開。

身穿錦緞華服的美婦衝進來,抱住我,哭得肝腸寸斷。

不是做夢吧,竟然是娘親來了?

她身上帶著好聞的薰香,皮膚保養得如同少女,與這髒亂臭的柴房格格不入。

「娘……」我聲音乾澀地艱難張開嘴。

「娘來晚了,娘來晚了!」

她捧起我的臉,看著我手上觸目驚心的凍瘡,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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