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心裡一堵,冷聲道:「我和離是犯了什麼罪,二嫁到別人家便要被苛待?」
霍蘊自知說錯話,趕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誒呀,我是習武之人,口舌笨拙,我是想說,我與家人都會對你好。」
我眼中溫度一點點地降了下來。
有些時候,隨口而出的,便是心中所想的。
可我也不是得理不饒人的性子。
見霍蘊真的急了,我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霍蘊,你說你要娶我為妻,可我怎麼聽說你在身邊養了一個孤女,名為穗娘。」
「若你我成親,她要怎麼辦?」
霍蘊一愣,似乎是沒想到我會提到穗娘。
他思索片刻告訴我:「阿婉,你放心,穗娘性子溫和,不爭不搶,你我成親,她定會安分守己,不生是非的。」
我靜靜的看著他說,字裡行間中滿都是對穗娘的維護。
他信穗娘遠勝於我。
我失望地搖了搖頭,叫春眠送客。
「霍蘊,我並沒有再嫁的想法,也不用你和伯母來遷就我,我自己一個人挺好的。」
霍蘊還想再說,就見春眠擋在他面前,眼神不善。
「霍將軍,請吧。」
8
夜裡我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吹著晚風,數著晚星。
一顆,兩顆,三顆……
數著數著,我就想起今日霍蘊之言。
上一世我作為主母,不受霍蘊重視。
旁人難免說些閒言碎語。
霍蘊從不為我辯解。
他說:「阿婉,穗娘是孤女,無人為她撐腰,我若是跟人家爭執,她會傷心的,你讓讓她。」
可我不想讓。
穗娘的苦難並不是我造成的。
作為女子,我可以心疼她,可以照顧她,但唯獨不能因為她委屈了我自己。
許是晚星太亮,刺得眼睛生疼。
我便閉上了眼。
突然一聲巨響在耳邊炸開。
我騰地一下坐起身來。
只見顧濯扶著門。
他仿若變了一個人,雙眼猩紅,拳頭握緊泛著青白。
好像野獸一般,咬著牙嘶吼道:
「阿婉,你不能嫁給霍蘊!」
我茫然地看著他。
誰告訴他我要嫁給霍蘊了?
脆弱的門沒有給我解釋的機會。
它毫不留情地把顧濯砸趴下了。
這一夜,莊子燈火通明。
「阿婉,你聽我說,不是我攔著你,而是霍蘊他養了外室,前些日子更是接進了府中,他不是良人。」
顧濯不顧頭上的傷,拉著我說個不停。
我拿著棉布沾著藥油塗在他的紅腫之處。
見他這模樣,卻也有些無可奈何。
顧濯可真是變了。
還記得他小時候總是背著手,說些綱常倫理,活脫脫的教書先生,還是最古板的那種。
「我早知道穗娘那女子,沒想著嫁給他。」
我輕聲跟他解釋著,而後問出心中疑問:「你這麼討厭霍蘊?」
顧濯渾身一僵,許久後悶悶地「嗯」了一聲。
「為什麼?」
顧濯與霍蘊一文一武,本是兩個不相干的人,顧濯怎麼會對霍蘊有這麼大的意見。
顧濯抬眼看我,就那一瞬間,我竟從他眼中看到了一抹濃厚的悲傷。
他說:「因為他會傷害你。」
不同於剛才,此刻他的聲音輕飄飄的。
若非我們離得近,我幾乎以為他沒有說話。
9
顧濯終究是受了傷,沒多大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坐在一旁,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這位顧家哥哥真是長了副好相貌。
眉目清和,鼻樑秀挺,自帶了一副久居書香養出的氣質。
我和離回家後,娘親跟我提過顧濯當年提親之事。
「那時娘總以為嫁到高門顯貴之家就是好,如今看來倒不如嫁與濯哥兒過安穩日子。」
娘嘴裡念叨著後悔,可我也知道她是在寬慰我。
畢竟當年嫁誰是我自己決定的。
其實最開始我與顧濯是定有婚約的。
雖然只是長輩之間的玩笑話。
但顧濯的父親是個極其古板的人,是將這婚約當了真的。
他對顧濯十分嚴苛。
顧濯的衣食住行都是被嚴格規定好的。
我第一次見顧濯,他就板著個臉,我差點以為他是個石頭雕的人。
他的母親曾告訴我,可以多跟顧濯說說話。
他沒有朋友,一個人太孤單了。
我帶著顧濯去認識我鄰家的哥哥、學堂的同窗,甚至是錢媽媽的小孫子。
可他們都不喜歡顧濯。
他們說顧濯是呆子,是傻子,無趣得很。
到後來,我也放棄了帶他交朋友的想法。
他交不到朋友,那我就做他唯一的朋友。
我帶他看日出,看晚霞。
我拉著他去踏青,放風箏。
我要他參與到我的生活中來。
再後來我們年紀大一點,顧濯和他母親來得越來越少。
直到最後一次,顧濯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巴掌印。
他問我:「人什麼時候才能做自己的選擇。」
他的語氣平淡,似乎是問了一個很尋常的問題。
可眼神中卻是駭人的麻木與空洞。
我思索片刻後,告訴他:「隨時。」
「只要你想。」
他笑了,卻比傷寒藥中的黃連還要苦。
「是嗎?」
那時候我不懂他笑得的含義。
直到後來長大了些,我才明白,那是對於血脈鎖鏈捆綁著的悲傷。
所以當他以當年口頭婚約來提親時,我想的是算了吧。
在他那被砌得嚴絲合縫的人生中,我給他一道能喘息的自由。
10
顧濯以頭傷為由在莊子住下了。
我嘆了口氣:「官署那邊怎麼辦啊?」
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我告假了,頭痛得很,辦不了公務。」
可他又不像是頭痛的樣子。
我去小河裡釣魚,他就在岸邊採花。
我去山頂看日出,他就要在我身旁吟詩一首。
我傍晚躺在搖椅里看晚霞,他就會吹笛子給我伴奏。
可以說是形影不離。
在他第八次將霍蘊送來的東西扔掉時,我問他:「你……是在看著我,不讓我和霍蘊接觸?」
這話問出口後,我就有些後悔。
誰會承認這種事。
卻沒想到顧濯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
「是,更準確地說,防止他再來騷擾你。」
我說他大題小做。
但奇怪的是,自從顧濯說完這話之後,霍蘊真的沒有再送東西了。
我原是沒當回事,直到沈穆來找我之後,我才知道,霍蘊再一次出征了。
我皺了皺眉頭,上一世霍蘊得勝歸來,他家就給他謀了個京官,怎麼會再次出征?
沈穆好似知道什麼內情:「原本是定好了的,但是比調令先來的是領兵出征的聖旨。」
「阿婉,你的那位顧阿兄不簡單,你要離他遠一些。」
11
沈穆話音剛落,顧濯就快步走了進來。
「沈大人說的什麼話?」
「什麼叫我不簡單?」
顧濯終究是有官職的,休沐也是有期限的。
只是他昨日剛走,今日怎麼又回來了?
沈穆臉色漆黑,將手中的茶盞放下:「霍蘊本是在北境帶兵,如今西邊有了戰事,怎麼就非要他去。」
「顧大人本就在吏部任職,難道會不知道怎麼回事?」
顧濯笑了笑,眼中卻滿是化不去的寒冰。
「沈大人,說話要講究證據,我一個文官,如何管武將的調任。」
「而且沈家自詡名門貴族,大老遠跑到前妻家中,就是為了告訴前妻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的去向嗎?」
「未免也太閒了。」
沈穆冷哼一聲:「那你又是誰,憑什麼在這裡指手畫腳。」
顧濯轉過身來,看向我。
「阿婉,告訴他,我是誰?」
他眼神幽暗如深淵,似乎也在探尋我的回答。
我下意識地迴避。
可顧濯的視線太過炙熱。
我只能將矛頭對準沈穆。
「顧阿兄說得對,你我已經和離,本是不應有任何來往。」
「你有事說事,沒事就趕緊離開吧。」
沈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遞給了我一個小盒子。
「這是柳家送來的賠禮,他家家主說他們知道錯了,已將柳氏送入內獄,希望你能夠原諒他們。」
沈家的二房嫂嫂姓柳。
事發之後,我悲痛欲絕,是要柳氏付出代價。
可怎奈柳氏勢大,以父親仕途為要挾,叫我鬆口。
沈穆為了沈家名譽,也未幫我半分。
那時候他們連道歉都未曾有過,如今又怎會讓什麼專門給我送來賠禮。
我把盒子接過來,看到裡面是千兩銀票和京中繁華地段的鋪子。
不愧是柳家,出手就是闊綽。
我嗤笑一聲,將盒子遞給春眠。
「東西我收下了,你走吧。」
沈穆最後看了顧濯一眼,仍又叮囑了我一句:「千萬小心。」
12
顧濯沒有離開,而是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恢復了往日的神情,眉宇舒展,又帶了些許歉意。
「阿婉,對不起,剛才嚇到你了。」
大概是顧濯平日裡溫和慣了,突然的咄咄逼人,倒是叫人害怕。
「沒關係的,顧阿兄,我知你是好意。」
「我無兄長,父母年邁,有顧阿兄在這給我撐著,倒是叫阿婉心中更有底氣。」
我溫聲打著圓場。
卻沒想到顧濯不肯領情:「可我從不想將阿婉當做妹妹。」
場面瞬間尷尬。
我捏著衣角,笑了笑:「是,是阿婉唐突了,顧郎君是念著長輩之間的情分,才……」
「亦不是。」
他再一次將我打斷,眼神晦暗。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阿婉,你向來最明白我的。」
我一點點收起臉上的笑。
我確實明白。
他這些日子住在莊子上,把霍蘊趕到邊疆,就連今日沈穆屈尊來替柳氏向我道歉,都是顧濯所為。
而他做這些不過是想要我嫁給他,好完成那段婚約。
他把懷中的那封婚書拿了出來。
那紅紙邊緣處起了毛邊,可見其主人時常拿在手裡。
「阿婉,當年我們三人一同提親,你為什麼不肯選我?」
我並沒有回答他,而是冷笑一聲,反問道:
「怎麼不裝了?」
「這幾個月你裝做一個真心實意的阿兄,不是裝得很好嗎?」
顧濯垂下眼眸。
「我裝,是以為阿婉喜歡我那樣。」
「我不裝,是因為阿婉不喜歡我那樣。」
「所以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不選我?」
「為什麼獨獨不肯選我?」
他執著地問著,好似今日必須要知道個答案。
13
從顧濯發瘋那日,我就知道他也重生了。
我不是傻子,他眼中的悲傷那般刺人,我又怎麼會看不出來。
當年他們三人來提親之時,霍蘊真心實意,沈穆清冷矜貴,唯有顧濯只有一句話。
「當年家中長輩與陳家定有婚約,濯特來履行。」
第一世年幼,我心疼他,不願成為束縛他的枷鎖。
可第二世,我是心疼我自己。
那時候我已經死過一回,自然是懂得權衡利弊。
霍蘊不值得託付,顧家是明擺著的囚籠,最後選了沈家。
我眼神越發疏離:「顧濯,你問我為何不選你,那你告訴我,我為何要選你?」
顧濯略有遲疑。
他握緊手中的婚書,又一次遞到我面前。
調整出一個完美的笑容。
「不重要了。」
「這一次,選我吧。」
我淡漠開口:「我不要。」
「可是該輪到我了!」
顧濯眼中浮現偏執之色,他握住我的手,把婚書塞到我手中。
我咬緊牙關,把手中的婚書撕個粉碎。
而後一把揚在他的臉上。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一個人人都可用的物件?」
那大師說我命犯桃花煞,我原是不信的。
第二世的時候,我也曾想在他們三人上門提親之前,與別家定了婚約,企圖打破命運的詛咒。
可只要稍有相看,那些男子便必定出意外。
落水的,墜馬的,重病的……
我才知道,原是我註定要與這三人糾纏在一起。
況且桃花煞被稱之為煞,便是因為這三人都非良人。
這些年過去,我本也接受了這現實。
想著躲在這城郊莊子上避世。
卻沒想到他們還是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來。
今日顧濯如此羞辱於我,卻也點燃我心中的邪火。
前世今生的悲劇在眼前重演。
憑什麼我就要接受這樣的命運。
大師說桃花煞沒有辦法可解。
可我要說是有的,這三個人都死了,這煞不就解了。
這想法越發地強烈,讓我越發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