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註定要與三個男子糾纏。
我娘沒信。
卻沒想到,待我及笄那日,竟真有三人上門提親。
上一世,我依照自己的心意選了霍小將軍。
成親三年,他就在外打仗三年。
回來時,身邊已經有了可憐孤女相伴。
這一世,我聽從家裡安排,嫁給了侯爵公子。
夫君冷漠,內宅混亂,險些喪命。
拿著和離書,心灰意冷回了娘家。
卻看到有人早早在家門口等待。
只見他眼角彎彎,輕聲問道:「這回選我好嗎?」
1
昏暗的燭光下,沈穆聲音低沉。
「你想好了,這和離書一簽,你便是我侯府的棄婦,日後……可是要艱難的。」
一如既往地克制理智。
提起的筆懸在半空,好似再給我最後反悔的機會。
清冷月色帶來了些許涼意。
我捂著嘴輕咳了兩聲,低聲道:「簽吧。」
沈穆眸中複雜,嘆了一聲,終究是落了筆。
把和離書交給我後,他轉身離開。
卻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啞著聲音問我:「若是我願立府單過,你可還願留下?」
我一愣,轉過頭去,只見沈穆身姿挺拔,卻透露出寒人的孤寂。
我垂下眼:「不了。」
太晚了。
我叫陳婉,父親是個京城五品官。
嫁來侯府已然六年之久。
這六年,我並無子嗣。
全是因為二房嫂嫂在我飲食中下了寒藥。
未嫁之前,我是想要過好這一世的。
清冷矜貴的夫君,通情達理的婆母,家世顯赫的夫家。
這一切的一切都叫我無比堅信我可以。
卻沒想到,這侯府就是吃人的魔窟。
兄弟們如狼似虎,姐妹們心思歹毒。
便是妯娌間都是今日我踩你一腳,明日你咬我一口。
娘說沈穆非長,待他日立府單過便都好了。
我咬著牙挺了一年又一年,老侯爺走了,沈穆大哥承襲爵位。
我跟婆母說立府之事,婆母只是柔柔地哭著。
「老侯爺生前最喜看兄弟和睦,他剛離世,便要分家,這不是不孝嗎?」
一句不孝壓得我喘不過氣。
可仰人鼻息的日子並不好過。
大嫂並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下人們見風使舵,時不時便剋扣我們月例。
我又一次跟沈穆提了立府之事。
沈穆只淡淡說道:「時候沒到,再等等吧。」
這一等又是兩年。
前些日子,我終有喜訊。
我滿心歡喜地想要告知於沈穆。
卻被二房嫂嫂推進院中水池。
春寒料峭,衣裳吸了水沉得很,我掙扎了幾次都沒站起來。
她模樣猙獰如惡鬼:「陳婉,你命好嫁給穆郎也就算了,但你怎敢為他生子?」
我這才知道她對沈穆竟有如此病態的愛戀之心。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人將我救了上來。
但寒氣入體,孩子沒了,我因出血過多,也險些喪命。
醒來後,我躺在床上回想這六年光陰。
竟比上一世還不如。
到最後思緒定格在兒時路過家門的那個大師。
他說我命犯桃花煞,註定要與三個男人糾葛。
稍有不慎便會斷送性命。
我撐起虛弱的身子,告訴春眠我要見沈穆。
在他未開口之前,我說:「和離吧。」
「放我一條生路。」
2
清點嫁妝時,春眠紅了眼眶。
她咬著嘴唇,哽咽著說:「娘子你還這麼年輕,以後可怎麼辦呀?」
「他們那些黑心肝的,怎麼能這麼對待娘子。」
春眠自小伺候我,於我而言便是親姐妹都不為過。
可說我年輕,卻也不年輕了。
算上前世,我活了有五十多年。
第一世的時候,我嫁給了霍蘊。
成婚前他在我爹娘面前起誓,定不會辜負我。
可命運捉弄,我們成婚不過三日,他便應召入伍,趕往邊關。
這場仗一打就是三年,他回來時身邊跟著一個孤女。
孤女名為穗娘,是霍蘊救命恩人的女兒。
霍蘊伏在我的膝上,說著他這些年在邊關受的傷,是穗娘一直在他身邊照料。
有一次他險些斷了氣,是穗娘換了一身素衣,要給他當未亡人。
他哭紅了眼,也哭痛了我的心。
在他重傷脆弱時,陪著他的不是我。
在他生命垂危時,守著他的也不是我。
我還有什麼理由阻止穗娘進門。
人心中自有一桿秤,從一開始,霍蘊的秤就已經偏向了穗娘。
穗娘對我越是恭敬,霍蘊越是心疼。
漸漸的,夫妻便離了心。
三十歲那年,我染了場重病,彌留之際我想著若是重來一世,我不會再選霍蘊。
願望成真了,我帶著記憶醒過來,回到了出嫁前。
這一次我依著爹娘的意思,嫁給了沈穆,卻沒想到險些將命搭進去。
嘴邊露出一抹譏笑。
兒時嬸母刻薄,說我命格不好,性子又太過軟弱,實在難為人婦。
輾轉多年,倒也真是應驗了。
馬車緩緩停下來,春眠提醒道:「娘子,到家了。」
我掀開車簾,最先看到的是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青衫,站在樹下,斑駁的光影映在他的臉上。
眉目舒展,眼眸溫潤。
「阿婉,別來無恙。」
3
「顧阿兄……你等我?」
我略帶遲疑地問道。
他叫顧濯,是娘親手帕交的兒子,年少時與他家多有來往。
只是後來他舉家搬遷,就漸漸沒了聯繫。
當年來我家提親一共三人,除了霍蘊、沈穆,就剩他了。
如今我剛和離,他便等在我家門口,難免要我多想。
顧濯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了我,而後示意我打開。
我撕開信封,見裡面竟是一封婚書。
硃紅色的紙張上面是顧濯清瘦的字跡。
我手一頓:「這是?」
顧濯解釋道:
「世道艱難,此為後路,若是他日身處困境,濯願為阿婉解圍。」
他眼中儘是清明,無半分曖昧之色。
想來是得知我和離,怕我回家受人苛責,故而送來婚書,以防我為難。
他還是沒忘記兒時的那個約定。
我眼中閃過一抹晦澀。
「顧阿兄的好意,阿婉心領,但爹娘仁厚,阿兄所慮之事並不會發生,還請阿兄將此物拿回去吧。」
我又將書信推回到他面前。
他抿著嘴,不再說話,眼神沉了又沉。
盯著我手中的書信看了許久,才將書信接了回去。
而後似是不放心,又叮囑道:
「不可逞強,萬事有我。」
4
在家住了幾日,雖有父母維護,但終究難擋流言蜚語。
為了躲避異樣的目光,我乾脆搬到了城郊的莊子裡住。
這莊子雖小,但卻非常雅致。
清晨有鳥兒啼叫,空氣清新,風景如畫,別有一番韻味。
叫人將過往的陰鬱全都忘掉了。
只是一場風波,打破了這裡的平靜。
莊頭向我稟報:「娘子,小人發現有人在咱們莊子附近鬼鬼祟祟的,盯了好幾日,怕是圖謀不軌。」
「咱們是不是先要報官?」
我心中一驚,略有遲疑,卻還是搖了搖頭。
「他們只是在莊子外面,並未真的作惡,便是報官,官府也不會管的。」
「我聽聞西市裡有家鏢局,那的鏢師功夫了得,明日你去多僱傭幾個師傅,暗中把小賊擒住,弄明白他們的來意。」
第二日,莊頭一大早便去西市請了鏢師。
等到夜半時分,他們帶著長刀前去擒賊。
兵刃相交之聲,在空曠的田野間顯得格外清晰。
一番激戰後,莊頭帶著鏢師將賊人擒獲。
只是我看著這兩個聳眉搭眼的賊人,竟覺得眼熟。
莊頭大聲喝道:「說,誰派你們來的!」
這兩人梗著脖子,一聲不吭。
見此,我冷聲道:「不說就把他們交給官府,叫官府審問他們。」
不顧他們驟變的神色,我揮了揮手,示意莊頭報官。
眼看著莊頭要走出門,稍年長的那個開口。
「陳娘子,別送官,我說,我說還不行麼。」
「我家主人是……吏部的顧大人。」
我皺眉:「顧濯?」
5
「雖說皇上安排了禁軍在附近巡邏,但你一個人住在這兒,我終究是不放心的,這才讓人在附近盯著些。」
顧濯來得匆忙,衣衫還有些褶皺。
我無奈道:「顧阿兄,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要是擔心我,直接跟我說就好,幹什麼要偷偷地安排人,不說嚇了我一跳,還叫這兩位兄弟白挨了一頓打。」
顧濯聞言自嘲:
「若是我跟你說派人來保護你,你定然是要推辭的。」
「終究是我離京多年,你我生分了。」
他說著話時,眼中流露出些許落寞。
聲音低沉,叫人聽了心裡怪不舒服的。
「我......」
我想解釋,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若是他一開始就告訴我要派人保護我,我定是不會答應的。
便是多買上幾個奴僕也好,我也不會要他的人。
年少時一同玩耍的模樣還在眼前,是我傷了彼此之間的情分。
因著心懷愧疚,我說:「顧阿兄哪裡的話,你在我心中就是親阿兄。」
「之前是我不好,日後阿兄若是再擔心,我定然不會再推辭。」
也不知為何,顧濯聽了我的話,眼神又黯淡了幾分。
想來是我真將人傷得太狠,也不是幾句空話就能哄好的。
於是我又道:「聽聞阿兄平日裡繁忙得很,伯父伯母又不在京城,想來總是吃官署的飯食,寡淡得很。」
「我這兒的莊頭娘子一手好廚藝,炙羊肉是一絕,顧阿兄休沐時可以到我這兒解解饞蟲,我定然好酒好菜地備著。」
小時候顧家有個廚娘,做炙羊肉最是好吃,我喜歡,顧濯也喜歡。
果不其然,顧濯眉眼間的鬱氣散了些。
他笑起來,嘴角有兩個酒窩,與他平日裡的氣質不大符,卻多了幾分稚氣。
「那說好了,到時候可得好好招待我。」
我連忙答應:「是是是,小妹定不吝嗇。」
而後我又看到他身後那兩個侍衛:「顧阿兄到時把這兩位兄弟也帶來,也算是我給兩位賠禮了。」
顧濯頓了一下,而後依舊是笑盈盈地應道:「好。」
待他們離開後,春眠跟我說:「娘子,我覺得顧大人不太好相處。」
我疑惑抬頭:「為什麼?」
春眠皺起臉:「總感覺他陰森森的。今日之事說好聽點是暗中保護,難聽點說不就是監視嗎?」
「而且您沒看到,剛才聽您說要請那兩個小哥吃飯,顧大人就冷冰冰的看他們兩個,不知道的以為犯了多大的錯。」
6
顧濯休沐的時候來得可勤了。
隔三差五就讓人送些京城裡時興的脂粉首飾、零食點心。
不僅有給我的,還有給春眠的。
沒多久,春眠也不再說顧濯的壞話了。
最近屋裡的盆栽蘭草開了花,好看得緊。
我便想著把它種到院子裡。
莊頭娘子聽我喜歡蘭草,又買了許多種子回來。
閒來也無事,我們三個人就在院子裡種蘭草。
正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就聽見外面傳來馬踏的聲音。
春眠掐著手,算了算日子。
「誒,今日不是顧大人的休沐之日呀。」
我記著也是,站起身來,想出去看看,正趕上小廝前來稟報。
「娘子,外面來人,說是故人。」
故人?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向外面走去。
只見陽光下,來人身上的銀色盔甲亮得刺眼。
我勾起的唇角一點點沉了下去。
片刻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陳婉見過霍將軍。」
霍蘊倒是熟絡:「阿婉,多年不見,我對你甚是思念。」
我眼眸緊縮,連忙後退:「霍將軍,男女授受不親,還請自重。」
霍蘊腳步一停,咧嘴笑了起來:「我在軍營里都習慣了。」͏
「這外面日頭足,我們進屋說。」
7
我盯著眼前的茶盞,水汽氤氳,耳邊是霍蘊的喋喋不休。
「阿婉,我那時可真是殺紅了眼,不知道身上的疼,直接飛身而上,將那敵軍主將的頭顱摘了下來。」
說到激動時,他恨不得站到我身前來,再給我演示一遍他的雄姿英發。
我尷尬地笑了笑:「是啊,好厲害。」
霍蘊也察覺到我的冷淡。
他本不是話多之人,今日多言也不過是想要跟我拉近關係。
果不其然,只過了一會兒,他便提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阿婉,我聽說你和離了。」
「嗯。」
「那你看我怎麼樣?」
他輕聲問道。
我抬起眼看他,只見他正滿眼希冀地看著我。
「自從那年你拒絕我,嫁給了沈穆,我便一直都未曾動過娶妻的念頭。」
「如今你和離,我又有了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