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煞完整後續

「顧家哥哥，你我都是重來之人，便也知那和尚是有幾分道行的。」

「他說桃花煞不可解，我定是要與你們三個糾纏在一起。所以只要他們二人還活著，我就不可能永遠屬於你。」

顧濯的眼神動了動，總是沉寂的眼眸竟有了一絲亮光：「那我將那兩人殺了，咱們兩個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我拉著他的手：「去吧，去做你想做的。」

14

三月後，邊疆來信，霍蘊戰死，滿門榮耀。

我立於城牆之上，見萬民悲痛。

扶棺者中有一女子，一身麻布孝服，雙眼紅腫，滿目悲愴。

「穗娘。」

這名字在我口中滾了又滾。

我想起了上輩子霍蘊帶著穗娘回家的那日。

他站在我們兩個中間，光影交疊，左右為難。

應該怪他嗎？

我不知道。

若我是他，也放不下這個有情有義的女子。

可不該怪他嗎？

我也不知道。

因為我受過的冷待與白眼也是真切的。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卻從沒有人甘願站在我的身旁。

15

又三個月，沈家因貪污、收受賄賂，舉家下獄。

我去的時候，沈穆正靠在牆根，望著鐵窗外的天空。

周圍有女人的抽泣，也有孩童的嚎啕。

但沈穆就像是聽不到一樣，就那樣靜靜地坐著。

「你來了。」

他聲音有些沙啞，仔細看鬢間又有些許白髮。

我「嗯」了一聲，充當回應。

「我來告訴你，你大哥沈侯，已經將所有的罪名推到了你身上。」

「皇上雖然震怒，卻也下旨，只殺你一人，其他人剝去功名，返還原籍。」

「沈穆，你這一生兢兢業業為了沈家，最後沈家還是拋棄了你。」

「值得嗎？」

沈穆是嫡子，但他娘是繼室。

沈穆這一輩子都在尋求他父親、他大哥的認同。

他學問極好，若是一心為自己，封侯拜相也未嘗不可。

只是他永遠都將侯府的利益放在最前面。

所以哪怕是我被欺壓、我被傷害，他都可以視而不見。

因為在他眼中，為我去損害沈家的利益，不值得。

我對他來說不值得。

現在我想問問他，如今的沈家對他來說，值不值得。

他沒有回答。

而是輕道：「對不起。」

「阿婉，這些年，是我負了你，如今有這樣的下場，也是我活該。」

「但是我希望你能夠從過去的陰霾中走出來。」

「你本不是惡毒的女子，別叫我們困住了你的一生。」

16

沈穆被行刑的這天，顧濯來了莊子。

本就消瘦的他，如今看起來更加單薄。

看來這些日子他也不好過。

他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糖酥糕拿了出來。

還是熱的。

賣糖酥糕的店鋪離城郊遠得很，他定然是剛出鍋的時候就放在懷裡。

我拿了一塊，放在嘴裡。

是熟悉的味道，只是我長大了，不喜歡吃甜的了。

還記得那年，他隨他娘來我家，懷裡也是揣了這樣的一包糖酥糕。

那日，我們吃得很開心。

一包裡面有七塊，他吃了兩塊，卻給了我五塊。

我不肯。

他說：「古有孔融讓梨，當我輩而習之，我已得兩塊，足夠。」

將嘴裡最後一口甜膩咽下去，我問顧濯：「又把自己燙壞了吧。」

這糖酥糕剛出鍋的時候燙得很，放在胸膛前是會燙掉一塊皮的。

當年是他娘偷偷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顧濯搖了搖頭，吐出兩個字：「沒有。」

他又拿出了新寫的婚書，擺在我的面前。

我明白，他是想告訴我，討厭的人都已經死了，他兌現了承諾，如今也該讓我回報了。

我拿起筆，沾了未乾的墨，在那婚書的角落簽上了我的名字。

而後把筆丟在一旁，無所謂道：「去吧，提親去吧。」

17

我原是想在成親之前，找個機會給顧濯下毒，偽裝成心症突發而亡。

毒藥都買了回來。

卻沒想到，莊子上來了個不速之客。

我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這個老熟人。

「你是誰？找我做什麼？」

穗娘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小女子是霍將軍的……朋友，霍將軍犧牲前有些東西要交給娘子，但沒來得及……故而小女子替霍將軍完成生前願望。」

是一個長條形狀的盒子，盒子裡面是一把小木劍。

「他說他要等他得勝歸來的時候，再送給你，他想告訴你，他想明白了，這世上一心一意確實難得，你想要，他便把這顆心留給你。」

穗娘說著霍蘊，卻先一步掉下淚來。

我則是看著那把小木劍出了神。

我和霍蘊相識是在中秋夜宴上。

街上人很多，我和春眠走散了。

幾個喝了酒的無賴圍在我身邊，動手動腳，出言調戲。

霍蘊像個英雄一樣出現，擋在我身前，將那幾個無賴打跑。

然後又親自將我送回了家。

我想那個時候我是喜歡他的。

等待他的那三年里，這份喜歡化作了無盡的思念。

故而在他把穗娘帶回家時，我才會那般無措。

婆母、娘親都勸我寬宏大度。

我確實也做到了。

可其實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告訴過霍蘊，我不想要穗娘進門。

如果當年我跟他開口，告訴他我不喜歡穗娘。

他兩者權衡之間，是不是也會選擇我。

這答案我這一生都不會知道了。

18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已經死了。

霍蘊跪在我的棺槨前，給我燒著紙錢。

一個人沖了進來，他抓住霍蘊的衣領，狠狠地給了他一拳。

來人身形消瘦，而霍蘊又是習武之人，本可以躲閃開。

可霍蘊一動未動，仿若行屍走肉一般，任由來人打罵。

終於家丁將兩個人拉開了。

那人不知說了什麼，霍蘊開始哭了起來。

我從未見過他哭，這還是第一次。

他跪倒在我的棺槨前，不斷扇著自己耳光。

狀若瘋魔。

後來霍蘊自請上了戰場，就再也沒有回來。

穗娘為其扶棺，一切都如這一世所發生的。

等我醒來時，天已大亮。

昨晚的夢境還在腦中翻湧著。

那或許並不是夢境，而是我死後的上一世。

19

顧濯提前三日通知我，他今日會來。

自從上一次我簽好婚書給他，他便沒有了動靜。

沒去我家提親，也沒來找我。

院子的花都開了，我躺在搖椅里等著他的到來。

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等我再睜眼，顧濯已經來了。

他坐在一旁，手裡編了一個花環。

修長白玉般的手指在花朵間穿梭，一時分不清是花好看，還是手更好看。

「你又摘了我的花。」

我坐了起來，不滿道。

他那花環也編好了。

他將那花環輕輕戴在我的頭上。

他說：「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晚風輕吹，帶來了陣陣花香。

世界突然寧靜了起來。

沒有了那操控我命運的桃花煞。

也沒有過往的紛紛擾擾。

我們兩個並肩而坐，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阿婉，你記不記得我曾經問過你，人什麼時候才能做自己的選擇。」

我一怔，自嘲道：「記得，這問題太過高深，我那時候根本聽不懂，還告訴你隨時。」

「其實世事無常，多的是身不由己，想做自己的選擇太難。」

顧濯卻搖頭：「我覺得那時候你說得對，人是可以做自己的選擇的，只是顧慮太多，最後失去的時候，才會怪當初的自己那般猶豫。」

他這些年讀書讀得越發的多，這話我聽得似懂非懂。

顧濯沒有再給我思考的時間，他把我拉了起來。

「我給你帶了些禮物，你可能不會很高興，但我很喜歡。」

20

我們回到屋子裡，眼前紅彤彤一片。

顧濯趁我睡著的時候，把我的屋子改成了喜堂。

「這裡布置得簡陋一些，但應有的都有。」

「我找繡娘給你做了嫁衣，很好看。」

他把嫁衣擺在我的面前。

我皺著眉頭：

「你給我做嫁衣，都沒有問我喜歡什麼樣的？」

他一愣，神色沒有什麼變化，只輕聲道：「這場婚儀本就是哄我的，我喜歡就好。」

見我詫異地看著他，他開口解釋：「阿婉，我打算放過你了，今日你圓了我的遺憾，以後我不會再打擾你了。」

他勾起唇角，溫潤地笑著，昏黃的燭火下，襯得他更加清秀。

拒絕的話都已經到了嘴邊，可不知怎麼我還是沒有說出口。

甚至陪他演了這齣可笑的戲碼。

拜了堂之後，要喝喜酒。

喝了喜酒之後，要入洞房。

他說他不會碰我，我倆就只是躺在床上。

耳邊是燭火燃燒的聲音。

我突然感覺顧濯的呼吸聲急促了些。

我轉過頭看他，他卻把我的眼睛遮上了。

「阿婉，我向來感情淡薄，對許多事也不在意，如今回想起來只有兩個遺憾。」

「第一個遺憾是當年提親時，未曾與你明說，我心悅於你。」

「伯母同我說過，你不忍當初那婚約束縛我，故而想放我自由。」

「可我來提親，並非因為那口頭婚約，我自知比不上霍蘊和沈穆，但若是讓我就此放棄，我又心有不甘。」

「我想著試一試，萬一你就選擇了我呢，就像小時候，你總是隔著老遠就向我跑過來。」

「只是我忘了, 你會累的，那次應該是我跑向你。」

他聲音停頓了一下, 我聞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道。

我想要坐起身來, 但顧濯的力氣卻大得很。

「第二個遺憾就是這一世我不應該來找你的。」͏

「我應該暗暗地把霍蘊和沈穆都弄死, 然後死在一個你不知道的地方, 還你這一世的安寧。」

「第一世我猶豫不決, 沒能做出選擇，第二世我做了選擇, 可這選擇卻錯了。」

「而這一次，我想我總該對一次了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當他的手無力地從我臉上垂落時，我知道他也走了。

他依照承諾，解了我的桃花煞。

我盯著床幔，痴痴地笑了起來。

我是應該高興的。

我再也不用與這三個人糾纏。

21

這一世我活到了壽終正寢。

爹娘走後, 我變賣家產，游遍山川湖海。

寫的遊記流傳甚廣。

人人都讚嘆我活得洒脫，不拘於世俗，是女子之典範。

可我卻不這麼覺得。

我與尋常人沒什麼不同。

我做這些只是想遠離京城, 遠離那個讓我痛苦的地方。

最後我在江南的一個小鎮落了腳。

鄰家有個姑娘自己盤了頭髮, 一生未嫁。

我問她為何？

她說：「我出生那年, 就有個老瘋子說我是天煞孤星, 克父母，克兄弟，克夫婿, 所有人都離我遠遠的。」

「我娘含辛茹苦將我養大, 為了把我嫁出去，費盡了心血。」

「我不願她為我受苦，就自己盤了頭。」

「人活著說到底就只有⽣死大事, ⼜何必在意別人眼光。」

22

我死於夜半。

再睜眼，卻是清晨。

原是我又重⽣了。

春眠告訴我，今⽇是六月十二, 他們三個上門提親的日⼦。

我找個由頭將春眠支了出去，坐到鏡⼦前，拿起剪刀。

那姑娘說的對, ⼈就只有⽣死是⼤事。

桃花煞其實⼀直有解，只是我從不肯嘗試。

如今我剪去三千煩惱絲, 將這桃花徹底斬斷, 所有的一切也就不會發生了。

一下, 兩下，隨著落地的青絲越來越多，我竟感覺多年來沉積於胸的鬱氣盡數散去。

「姑娘！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春眠大驚, 手中的水盆掉落在地。

我轉過頭來, 看著天邊新生的太陽笑道：

「我要出家。」

身後之⼈說我瘋了。

我卻仿若聽不到。

我耳邊是⻛的聲音, 眼前是雲的輪廓。

冥冥之中似有指引，我來到一座廟宇前。

在我誠心跪下那一刻，門⾃己打開了。

只見當年那位⼤師正站在院中。

他說：「你終於來了。」

原來從一開始, 這就是我的歸宿。

後來我問過大師，為何不在我年幼之時便告訴母親。

他說：「世⼈多有貪念, 未受其難，怎知其苦。」

「如今千帆盡過，方是正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