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閉嘴!」他低吼,「清音跟你不一樣!她才不會——」
「不會什麼?」我打斷他,「不會爬男人的床?」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混著臉上的血,又咸又腥。
「顧承澤,」我止住笑,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到今天,我才知道當年是誰把我送到你床上的!」
看著他目眥欲裂的臉,我一字一頓「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沈清音,那杯酒就是她遞給我的!」
「你胡說!」顧承澤猛地鬆開我,像碰到什麼髒東西。
「清音才不會做這種事!江挽,你別想汙衊她!」
我靠回座椅上,看著他暴怒的樣子。
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還有今天。」
我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王春杏突然發瘋拿刀刺我,也是沈清音指使的。」
「當時她就站在我旁邊。」
「她貼著我的耳朵,小聲說——」
我模仿著沈清音那種溫軟又怯怯的語氣:「挽挽姐,你猜,承澤哥會救誰?」
我頓了頓。
盯著顧承澤驟然蒼白的臉。
「然後你就衝過來了。」
「毫不猶豫地,撲向了她。」
我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臉上的傷口裂開,血又流了下來。
「顧承澤,」我抬手抹了把血,看著指尖的猩紅,「你看,她多了解你。」
「知道你會選她。」
「知道,在你心裡,我連她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顧承澤死死盯著我。
眼底翻湧著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動搖。
車廂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10
「不過最可笑的還是,哪怕我告訴你真相,你也不會信。」
「因為你不敢信。」
「你不敢承認,你愛了這麼多年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你不敢承認,你這三年對我的折磨,都是建立在一個謊言上。」
顧承澤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死死攥著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停車。」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
司機愣了一下。
「停車!」他大吼。
車子猛地剎住。
顧承澤拉開車門,抓住我的胳膊,將我往外拖。
「滾。」
他眼神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江挽,帶著你的滿口胡言給我滾!」
我被他拽下車。
踉蹌著站穩。
車門「砰」地關上。
車窗降下。
顧承澤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江挽,」他說,「今天起,別讓我再看見你。」
車子絕塵而去。
尾氣噴了我一臉。
我站在原地。
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臉上的血還在流。
滴在柏油路上,很快被曬乾。
變成深褐色的污漬。
我抬手,摸了摸傷口。
很深。
大概會留疤。
也好。
就當是個紀念。
紀念我這荒唐的二十幾年。
紀念我這喂了狗的真心。
我轉身,朝醫院的方向走。
沒打車。
一步一步走。
陽光很曬。
傷口很疼。
但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像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像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
11
我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在馬路上亂走。
臉上的血又乾了,黏膩地扒在皮膚上。
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但我感覺不到。
腦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顧承澤最後那句話:
「江挽,從今天起,別讓我再看見你。」
按理說今天沒有雨的,可現在雨下得很大。
砸在臉上,混著血水流下來。
視線模糊。
我分不清方向,只是往前走。
走到哪裡去?
不知道。
反正,沒有地方可去了。
胃裡空得發慌。
從昨天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腳步越來越軟。
眼前開始發黑。
綠燈變紅,也沒看見。
刺耳的剎車聲刺破雨幕。
我下意識抬頭。
身體晃了晃。
沒被撞到。
但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
重重磕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不疼。
只是天旋地轉。
我聽見有人開門下車。
腳步聲急促。
「小姐!你沒事吧?」
是個男人的聲音。
很好聽也很陌生。
我想說沒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眼前徹底黑下去。
最後看到的,是雙鋥亮的皮鞋。
停在離我臉很近的地方。
再次醒來時,我在車上。
身下是柔軟的真皮座椅。
臉上貼著紗布,藥水味刺鼻。
車子在行駛。
窗外是陌生的街景。
霓虹閃爍,高樓林立。
不是北城。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過頭。
男人坐在另一側,膝頭放著平板電腦。
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
眉眼深邃,鼻樑高挺。
是那種很有攻擊性的英俊。
「你……」我喉嚨乾得發疼。
「陸予深。」他放下平板,「差點撞到你的人。」
我愣住。
「我的司機。」他補充,「沒撞到,但你暈倒了,低血糖!」
他頓了頓。
「醫生已經簡單處理了傷口。你臉上的傷不是車禍造成的。」
我下意識抬手摸臉。
摸到厚厚的紗布。
「這是哪裡?」我問。
「港城。」陸予深說。
「一會到家,我的私人醫生會給你仔細處理傷口。」
他重新拿起平板,「現在,躺好。」
12
我不再多言。
車子穿過隧道,光線忽明忽暗。
我側過頭,看向窗外。
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街角。
像我這二十幾年的人生。
突然之間,全部陌生。
迷迷糊糊間我又睡了過去,自從流產後我總是犯困。
大抵是失血過多的後遺症吧。
醒來時,躺在一張很大的床上。
房間是灰白調的。
極簡,奢華。
落地窗外,能看見海。
因為下雨,海麵灰蒙蒙的。
門開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走進來。
「小姐醒了,傷口已經處理過了。」他普通話帶點口音。
「縫了十七針。會留疤。」他遞來水杯。
我接過水,沒喝。
「但後期可通過醫美淡化很多」他繼續說「雖然不可能完全恢復如初,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麼明顯。」
我放下水杯。
「謝謝,不用了。」
醫生一愣。
「就這樣,挺好的。」
我抬手,摸了摸臉上的疤。
十七針。
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醜陋,猙獰。
但也好。
這樣,每次照鏡子,都會記得。
記得自己有多蠢。
記得真心,原來真的會喂狗。
一個人在這半山別墅住了近半月,才再次見到陸予深。
他推門進來時,我正在窗邊看海。
雨後的海麵灰蒙蒙的,像蒙了層紗。
「江小姐。」他開口,聲音很淡。
「陸先生。」我沒回頭,「看來您已經調查過我了。」
「習慣而已。」他走到我身後,「畢竟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住進家裡,不是我的作風。」
我轉身看他。
他眼下有淡淡青黑,像沒睡好。
「如您所知,」我說,「我一無所有。」
「不是還有顧承澤嗎?」他問。
「離婚了。」我頓了頓,「他婚內出軌,我已單方面網上起訴離婚。今後,我們形同陌路。」
陸予深沉默。
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然後呢?」他問,「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我實話實說,「以前我總喜歡走一步看十步。後來……」
後來遇見顧承澤。
因為他,我變得衝動、任性。
很多選擇,都沒想過要給自己留條退路。
結果摔得慘不忍睹。
13
陸予深沒再追問。
他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
冰球撞擊杯壁,發出清脆聲響。
「你的臉,」他晃著酒杯,「我會找最好的醫生。」
「不用——」
「當然,我有條件的。」
我看著他。
「我有個侄子,很叛逆,氣走好幾個家庭教師,我要你……」
「為什麼?」
「你和我姐很像!」陸予深聲音冷下去,「她一年前,跳海了。」
我沉默。
窗外有海鷗飛過。
白色的影子,掠過灰藍的海面。
「你可以拒絕。」陸予深抿了口酒,「我隨時能送你回北城。」
回那個不要我的江家。
回那個甩了我的顧承澤身邊。
回那個差點要了我命的阮清音面前。
「好!」我說。
陸予深挑眉。
「但我要一筆錢。」我看向他,「足夠我重新開始。」
「成交。」
他放下酒杯,走了。
門輕輕關上。
房間裡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重新看向海平面,眼前卻浮現出另一片景象。
十七歲那年,學校走廊。
顧承澤被人按在地上打。
校服扯破了,一臉傷痕。
眼睛卻很亮,像只不服輸的狼。
我翻窗戶逃課,差點摔下來。
他衝過來接住我。
「謝謝!你叫什麼?」我問。
「顧承澤。」他抹了把嘴角的血,「你呢?」
「江挽。」
他眼睛亮了亮:「江家的?」
「嗯。」
「顧凌的未婚妻?」
「娃娃親,作不得數!」我撇嘴,「我倆相互厭惡,這不往我書包里倒垃圾。」
顧承澤沉默幾秒。
然後笑了:「巧了,我也討厭他。」
畢竟帶頭霸凌他的人,就是顧凌。
那天下午,我們聯手把一條寵物蛇放進顧凌的抽屜。
顧凌的慘叫傳遍整層樓。
也是那天,我知道他是顧家那個私生子。
酒吧舞女的兒子,剛被認回來,誰都可以踩一腳。
後來,我護著他。
有我在,顧凌不敢再動他。
我們成了朋友。
放學一起走,周末一起寫作業。
他給我講寄宿學校的事。
「我那個媽一年來看我一次。」他說,「每次來,身邊都站著不同的男人。」
「她說就不該生我,什麼都沒撈到!」
「後來我被顧家接走,她總算拿到一筆錢,第一次喊了我兒子。」
他說這些時,眼睛很平靜。
像在說別人的事。
但我知道,他在哭。
心裡在哭。
那天起,我決定要護他一世安好。
十八歲生日。
他送我一條銀鏈子。
不貴,但很亮。
「等我以後有錢了,」他說,「給你換條金的。」
「不用!」我說,「這條就很好。」
他笑了,眼睛彎彎的。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那麼開心。
14
二十歲,他跟我表白。
在學校後山,煙花在頭頂炸開。
他說:「江挽,你對我真好,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那天,他吻了我。
很輕的一個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和顫抖。
可後來我才知道,那並不是他的初吻。
也是那年,阮清音出現了。
她媽媽在江家乾了二十多年的保姆,她考上大學後便一同住了進來。
那天,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裙子,低著頭站在我哥身後。
像只受驚的小鹿。
顧承澤跟我剛從外面玩回來,在客廳碰見。
他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我看見了。
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樣。
說不清哪裡不一樣。
就是……像突然被什麼擊中了。
愣在那裡,挪不開眼。
我碰碰他手臂:「看什麼呢?」
他回神,收回視線:「沒什麼。」
聲音卻有點啞。
從那以後,他很少再單獨約我。
發消息,隔很久才回。
打電話,說不了兩句就掛。
問他,總是一句:「老爺子讓我趕緊接手公司,忙。」
很忙。
忙到沒時間見我。
卻有時間陪阮清音去圖書館。
我在商場撞見過一次。
她抱著一摞書,跟在他身旁。
他替她推開玻璃門,手虛扶在她肩上。
動作自然得刺眼。
我躲在柱子後面,沒出去。
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透不過氣。
我不是沒想過放棄。
那段時間,我刻意不聯繫他。
他也沒找我。
像一種默契的冷戰。
直到我生日那天。
凌晨十二點,他打電話來。
聲音帶著醉意:「江挽,下樓?」
他說:「我在你家樓下。」
我走到陽台。
他真在樓下。
靠著車門,手裡拎著個小盒子。
抬頭看見我,笑了。
笑得有點傻。
「下來。」他說,「有東西給你。」
我下去。
他把盒子塞給我,裡面是條金手鍊。
「你的生日禮物。」他眼睛亮亮的,「答應過你的。」
他忽然抱住我。
酒氣混合著他身上的味道,撲面而來。
「別不理我。」他在我耳邊說,聲音很低,「我只有你了。」
就這一句。
我築起的所有防線,瞬間崩塌。
卻不知,那天阮清音在他和我哥之間選擇了後者。
後來這樣的戲碼,上演過很多次。
每次我心灰意冷,想要放手。
他總會適時出現。
帶一份小禮物,說幾句軟話。
或者只是站在我家樓下,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看著我。
我就又心軟了。
像中了蠱。
直到那年冬天,江家年會。
阮清音遞來的那杯酒,徹底打破這場僵局。
為保名聲,我們奉命聯姻。
婚後他對我越來越冷,身上總有陌生的香水味。
問就是應酬。
再後來,連解釋都懶得給。
心裡有個洞,呼呼漏風。
才終於明白——
阮清音就是他那抹月光。
那個在寄宿學校給過他溫暖的女孩。
他一直記得。
從沒忘記。
重逢後的每一次注視,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欲言又止。
都不是愧疚。
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是求而不得的煎熬。
而我。
是他用來麻痹自己的替身。
是他應付家族的幌子。
是他保護月光的……擋箭牌。
多可笑。
我護了他這麼多年。
最後護出來的,是扎向自己心口的刀。
窗外,港城的夜很深。
海面漆黑,望不到邊。
我抬手,摸了摸臉上的疤。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說過的話。
「江挽,你對我真好。」
「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現在想想。
他說的「永遠」,可能只是……需要我的時候。
不需要了,就一腳踢開。
像踢開一條狗。
15
如我所料。
自那天不歡而散後,顧承澤一次都沒聯繫過我。
甚至連條質問的簡訊都沒有。
像人間蒸發般。
也好,清靜。
網上申請的離婚程序,今早顯示已辦結。
今天他應該會收到信息通知。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挺好。
陸予深的侄子叫陸驍,十二歲。
皮得上天。
我來這半個月,他沒少折騰我。
往我湯里加鹽,把我拖鞋藏起來,甚至在我床上放過假蜘蛛。
每次我都面無表情地處理掉。
該倒的倒,該找的找,該扔的扔。
從不發火。
也不告狀。
第三次在我鞋裡發現圖釘後,陸驍忍不住了。
他攔在我面前,仰著小臉:「你怎麼不生氣?」
我低頭看他:「生氣有用嗎?」
他噎住。
「你越生氣,我越開心。」他理直氣壯。
「哦。」我繞過他,「那你現在開心嗎?」
他又噎住了。
後來他不再找我麻煩。
大概是覺得沒意思。
日子就這麼過著。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臉上的疤在慢慢癒合。
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但肯定會留痕。
我對著鏡子看了看。
那條粉色新肉越來越像條蜈蚣。
丑。
但看久了,也就習慣了。
陸予深回家次數越來越多。
起初一周一次。
後來三天一次。
現在幾乎每晚都回來吃晚飯。
管家有次笑著說:「先生最近回來得可真勤,家裡是有什麼寶貝嗎?」
陸予深正在看報紙,頭也沒抬:「話多。」
但耳根有點紅。
我沒在意。
16
直到那天傍晚。
我在花園看書。
陸驍不知從哪弄來只蜥蜴,悄悄放到我腳邊。
我低頭,和那隻綠油油的小東西對視。
它吐了吐信子。
我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