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港完整後續

陸驍躲在樹後等了半天，見我沒反應，悻悻地走出來。

「你是女孩子嗎？」

「你覺得呢？」我翻過一頁。

「蜥蜴啊！女孩子不都怕這些嗎？」

「怕有用嗎？」我又問，「怕了它就不咬我了？」

陸驍又被噎住。

他氣鼓鼓地拎著蜥蜴走了。

我繼續看書。

夕陽西下，把花園染成金色。

影子拉得很長。

「你不怕？」

陸予深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

他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裡拿著杯水。

「怕過。」我合上書，「後來發現，怕也沒用。」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的藤椅坐下。

「陸驍這小子，被慣壞了。」

「還好。」我說，「至少他沒真放條蛇。」

陸予深笑了。

很輕的一聲。

我第一次見他笑。

眼角有細紋，但不顯老，反而添了幾分味道。

「你倒是想得開。」他說。

「想不開又能怎樣？」我看著遠處海面，「哭天喊地？還是尋死覓活？」

他沒接話。

只是看著我。

目光很深。

像在審視什麼。

過了很久，他說：「江挽，你和我想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以為你會消沉很久。」他頓了頓，「至少，不會這麼平靜。」

我沉默。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陸先生。」我忽然開口。

「嗯？」

「您為什麼幫我？」

陸予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開口：

「因為我見過太多人，被生活打趴下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但你不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我。

眼睛在暮色里，像深潭。

「你被毀容，被拋棄，一無所有。」

「可你眼睛裡，還有火。」

「我想看看，這團火能燒多久。」

「也想看看，」他頓了頓，「你能不能，把我也點著。」

這話說得曖昧。

但我聽懂了。

那天之後，陸予深在家的時間更多了。

有時他在書房辦公，我在旁邊看書。

誰也不說話。

但氣氛不尷尬。

像認識很久。

17

日子像港城潮濕的海風，一天天滑過去。

陸家很大，人卻很少。

除了陸予深和陸驍，就只剩幾個沉默做事的傭人。

我的出現，像給這棟空曠的宅子添了點人氣。

廚房開始按照我的口味準備辛辣的菜，花園裡多了幾盆我隨口提過的繡球花。

連客廳常年拉著的厚重窗簾，也會在晴天午後被傭人拉開，讓陽光曬進來。

陸驍還是皮，但不再針對我。

偶爾會抱著作業本跑來問我題，彆扭地說一句「小舅太忙」。

陸予深……他確實越來越常回家。

有時帶一束沾著露水的白色鬱金香，插在餐桌的花瓶里，什麼也不說。

有時只是坐在書房另一頭處理文件。

偶爾抬頭，目光越過電腦螢幕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開。

像無聲的潮汐，悄然漫過沙灘。

接到顧承澤電話，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

手機在沙發上震動，螢幕亮起那個爛熟於心的名字。

我盯著看了幾秒，拿起。

「喂。」

「江挽。」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聽不出情緒，「下周五公司年會，你跟我一起出席。」

不是商量，是通知。

看來那條離婚簡訊，他還沒收到，或者收到了，卻根本沒看。

我沉默。

「禮服我會讓人送去。七點，司機去接你。」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慣常的不耐，「別遲到。」海風從露台吹進來，帶著咸澀的味道。

我看著遠處灰藍色的海面，很平靜地開口：「顧承澤。」

「嗯？」

「我們離婚了。」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只有電流微弱的滋滋聲。

幾秒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你說什麼？！」

「離婚協議，你應該收到了。」我把手機拿遠了些，「程序都走完一個多月了。需要我把回執拍照發你嗎？」

「我不同意！江挽，你……」

「你婚內出軌，我網上申請的離婚，無需你同意！」我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

「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你的年會，請另找女伴。」

說完，我掛了電話。

乾脆利落。

手心有點出汗，但心裡一片空曠。

像終於搬走了一塊壓了太久的石頭。

手機立刻又響起來。

還是他。

我直接按掉。

他再打。

我再按。

螢幕執著地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像他過去三年里，那些遲來的、施捨般的聯繫。

煩人得很。

我乾脆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扣在沙發上，起身去廚房切水果。

陸驍鬼鬼祟祟地從遊戲室探出頭，看了一眼沙發上嗡嗡震動的手機，又縮回去。

18

等我端著果盤出來時，就看見陸驍盤腿坐在沙發上，正拿著我的手機，小臉皺成一團，對著話筒毫不客氣地輸出：

「……你誰啊？一直打一直打，煩不煩！」

「找江挽？江挽姐沒空！」「你找她幹嘛？離婚了就不要再來打擾別人了懂不懂！」

「跟誰說話？我是她侄子！她馬上就是我小舅媽了！」

我腳步一頓。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變得暴怒。

即使沒開免提，我也能聽見顧承澤的咆哮透過聽筒傳來。

陸驍把手機拿遠了點，翻了個白眼，繼續用他那小大人似的口吻說道：

「吼什麼吼！沒禮貌！我小舅舅說了，對女孩子要溫柔！」

「江挽姐現在過得可好了，比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好一萬倍！」

「她正和我小舅舅生妹妹呢！沒空理你！」

「生妹妹」三個字，像一顆炸彈，扔進了死寂的深潭。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

連隱約的咆哮都停了。

一片詭異的死寂。

陸驍大概也覺得這話威力太大，眨巴眨巴眼，有點心虛地抬頭看我。

我走過去，把果盤放在茶几上，朝他伸出手。

陸驍乖乖把手機遞給我，小聲嘟囔：「他太吵了……」

我接過手機：「顧承澤。」

電話那頭只有粗重的呼吸聲，一聲比一聲沉，像困獸瀕死的喘息。

過了好幾秒，他才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

「江、挽……你最好讓他把話給我說清楚！什麼生妹妹？」

「你跟誰？你怎麼敢——！」

「顧先生。」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我們已經離婚了。我跟誰在一起，是否準備開始新的家庭，都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他嘶吼起來，聲音破碎。

「江挽！你他媽才離開我多久？你就爬上了別的男人的床？」

「你還敢……還敢懷孕？你是不是早就——」

「顧承澤。」我輕輕笑了下，「我還沒你那麼不要臉。至少我沒讓你幫我去買保險套！」

「你應該高興才對。」

「至於我和誰，要幹嘛，與你無關！」

我頓了頓，目光掠過剛從書房走出來的陸予深。

他顯然聽到了部分對話，正倚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對著話筒，清晰而緩慢地說：

「對了，我現在很好。不勞你費心。」

說完，我掛斷電話。

這次，直接把這個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世界清靜了。

陸驍張大嘴巴看著我，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陸予深則走了過來，把水杯遞給我，眉梢微挑：「生妹妹？」

我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壓下喉頭的乾澀。

「童言無忌。」我看向陸驍。

陸驍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回遊戲室，關門前還喊了句：「小舅舅加油！陸家人丁興旺靠你啦！」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陸予深。

他看著我，目光深邃，帶著一絲探究。

「我是不是該配合下？」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嗓音低沉，「努力努力？」

我差點被水嗆到。

「陸先生，過來人的建議，結婚要慎重。」

「我也沒開玩笑。」

他走近一步，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淡淡籠罩過來。

19

電話是下午打的。

人是晚上追到的港城。

管家進來時，聲音有些遲疑：「先生，有輛車停在門外。車裡的人沒下來，但看著……像是北城來的顧先生。」

陸予深放下手中的財經雜誌，抬眼看了看我。

我正用叉子戳著一塊草莓，聞言動作頓了頓。

「要見嗎？」他問。

草莓的酸甜在舌尖蔓延開，我搖了搖頭：「沒這個必要。」

管家點頭退下。

陸予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倒是動作快。」

我沒接話，只是看向窗外。

夜色里的鐵藝大門外，隱約可見一輛黑色轎車的輪廓，車燈亮著。

手機在客廳茶几上震起來，不是我的。

是陸予深的。

螢幕上跳躍的名字是江嶼。

陸予深挑眉，接過手機，按了免提。

「江總。」他聲音平靜。

「陸予深？小挽在不在你那兒？」

江嶼的聲音聽起來很急，背景嘈雜，隱約有電子儀器的滴滴聲。

陸予深看了我一眼，「有事？」

「讓她接電話！顧承澤是不是去找她了？」江嶼幾乎是吼出來的。

「江總，」陸予深語氣冷淡，「江挽已經不是你江家人了？」「你沒這個權利讓她接電話！」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隨即是江嶼壓抑著怒火的喘氣聲。

「行，那你告訴顧承澤，讓他立刻給我滾回北城中心醫院！」江嶼的聲音夾雜著冰冷的恨意，「阮清音流產了，被王春杏那個瘋子推的，現在大出血！孩子他媽的保不住了！」

陸予深眉頭微蹙：「江總……」

「讓他滾回來！」江嶼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狠戾。

「他不是一直惦記著阮清音嗎？不是覺得她單純善良柔弱不能自理嗎？」「好啊！現在他的白月光躺在手術台上，肚子裡那不知道是誰的野種沒了，命也去了半條！」「讓他回來看看！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寶貝是個什麼貨色！」

江嶼越說越激動「我他媽也是今天才知道，這賤人怎麼設計小挽，怎麼慫恿王春杏劃小挽的臉，怎麼給小挽下藥……」

江嶼的怒吼幾乎要震破聽筒「陸予深，你告訴顧承澤，讓他滾回來，把他這個蛇蠍心腸的寶貝領走！」「他們倆，一個陰毒，一個眼瞎，絕配！鎖死，別他媽再來禍害別人！」

電話被狠狠掛斷。

忙音在安靜的客廳迴響。

陸予深對管家點了點頭。

管家會意，轉身出去。

不多時，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猛烈的轟鳴聲。

這輛匆匆來去的車，像投入深海的一顆石子。

連漣漪都未曾抵達岸邊。

20

「走了。」陸予深說。

「嗯。」我拿起手機，習慣性劃開螢幕，漫無目的地刷著短視頻。

一個熱門直播推送跳了出來。

封面是王春杏那張帶著淚痕、憤懣不平的臉。

標題赫然寫著【真千金在線開撕！揭露豪門假面！】

我指尖一頓，點了進去。

直播間人數正在瘋漲。

王春杏對著鏡頭情緒激動：

「……我王春杏是窮，是沒上過幾天學，但我不是傻子！不是誰都能拿來當槍使！」

她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哭腔和恨意：「阮清音那個賤人，她騙我！她跟我說只要把江挽趕走，我就能在江家站穩腳跟，她還能幫我嫁個有錢人！」

「她慫恿我劃傷江挽的臉！說顧承澤根本不愛江挽！」

「她自己呢？一邊吊著我哥，一邊跟顧承澤不清不楚！我親眼看見過他倆在車庫接吻！就上個月！」

彈幕瘋狂滾動。

【臥槽！年度大瓜！】

【這嫂子也太毒了！】

【顧承澤不是顧氏總裁嗎？看著人模狗樣的，居然這麼噁心？】

……

鏡頭晃了下，王春杏抹了把臉，繼續加碼：

「阮清音今天為啥挨揍？因為她又想害我！她騙我說有個富二代看上我了，讓我去酒店，結果進去差點被幾個老男人……我命大才跑了出來！」

「還有，她肚子裡的野種，指不定是誰的呢！她親口跟我說過，要是懷了顧承澤的，就讓我哥當冤大頭！」

直播到這裡戛然而止。

估計是被平台封了。

但錄屏早已流傳得到處都是。

豪門秘辛、真假千金、惡毒嫂子、出軌妹夫……每一個關鍵詞都踩在流量爆點上。

不到半小時，#江家姑嫂大戰#、#顧承澤阮清音#接連衝上熱搜。

江氏和顧氏的股價大跳水般下跌。

陸予深將手上的平板遞給我：「你哥動作倒快。」

螢幕上#江氏集團總裁江嶼已提交離婚申請

點進去，是江氏公關部發布的一則簡短聲明。

沒有溫情，沒有解釋，只有切割。

乾淨利落。

窗外夜色依舊。

但我知道，北城此刻一定天翻地覆。

第二天，事情持續發酵。

阮清音被狗仔拍到出現在顧氏集團樓下。

穿著單薄的病號服，臉色慘白，被保安攔在門外。

她對著鏡頭哭喊：「讓顧承澤出來見我！我懷了他的孩子！他不能不管我！」

照片很快登上頭條。

標題一個比一個難聽：

《豪門棄婦上門逼宮，顧總縮頭不見》

《孩子爹成謎？阮清音醫院診斷書曝光！》

顧氏的公關焦頭爛額，連發多條聲明否認兩人的不正當關係，但網友根本不買帳。

顧承澤的最後一擊當然得由我這個前妻來錘。

21

我爆料了和顧承澤婚變的真相，配上清晰的時間線和幾張無法辯駁的圖片。

讓這條微博像一滴水濺進滾油。

瞬間引爆。

此前還能勉強支撐的股價，再次斷崖式暴跌。

陸予深看著平板上跳動的數字，抬眼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

「我以為，你真的放下了。」

我正用小勺慢慢攪動著杯中的咖啡，聞言抬眸，對他笑了笑。

「陸先生，放下，不等於任人欺凌後還要保持沉默。」

我端起杯子，抿了口，「更不等於，要把打落牙齒和血吞當成美德。」

「我從小在江家長大」我放下杯子，看著窗外港城璀璨的夜景，聲音很平靜

「那個圈子最擅長什麼？捧高踩低，落井下石。你風光時，人人錦上添花；你落魄時，恨不得再踩上一萬隻腳，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我太知道，對於顧承澤那樣的人來說，什麼最痛。」

我轉過臉，看向陸予深：「不是失去愛情，而是失去他好不容易攥在手裡的權力和地位。」

陸予深挑眉：「所以你瞄準的是顧氏？」

「準確說，是顧氏里那些早就對他『私生子』身份不滿，又覬覦總裁位置的『自己人』。」

我語氣平淡，「顧老爺子年事已高，還能護他多久？我提供的，不過是一把足夠鋒利的刀，遞給了那些早就想動手的人。」

事實證明，我預判得沒錯。

醜聞如海嘯般席捲顧氏，董事會緊急召開，連續數日爭吵不休。

顧承澤那幾個虎視眈眈的表兄弟，尤其曾被我和顧承澤聯手用寵物蛇惡作劇過的顧凌，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們聯合部分早就對顧承澤激進作風不滿的元老，罷免了其總裁職務。

顧老爺子在病榻上氣得摔了杯子，卻也無力回天。

顧承澤最後被「外派」去負責集團某個常年虧損、地處偏遠的海外業務。

明升暗降，流放邊疆。

消息傳來的那天，港城下了點小雨。

我正在陸予深書房附設的小吧檯邊，研究新買的咖啡豆。

陸予深拿著平板走進來，將螢幕轉向我。

上面是顧氏集團最新的任命公告。

「你乾的？」他問，語氣不是懷疑，而是確認。

我沒立刻回答，專注地將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濾杯。

醇厚的香氣瀰漫開來。

「我哪有那麼大本事。」我看著深褐色的液體一滴滴落入玻璃壺，「不過是推了一把，加速了某些必然會發生的過程而已。」

「顧承澤能坐到那個位置，本就有我江家女婿這層身份的緣故。」

我將煮好的咖啡倒入兩個杯子，遞了一杯給陸予深，「我能把他捧上去，自然也能讓他摔下來。這很公平。」

陸予深接過咖啡，沒有喝，只是看著我。

「江挽，」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我現在有點相信陸驍的話了。」

「什麼話？」

「他說，你當我小舅媽，挺好。」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我臉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至少，不用擔心你會被人欺負。」

我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走到落地窗前。

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外面的一切都變得模糊。

「陸予深。」我看著窗外，忽然開口。

「嗯？」

「我這個人，其實很記仇。」我慢慢說，「也很會算計。從小在那種環境里長大，善良和心軟是奢侈品，我早就戒掉了。」

「我就是這麼一個人，陰險、狡詐、狠毒。為達目的，可以利用能利用的一切。」

我轉過身，背靠著微涼的玻璃，正視著他。

「你現在看到的，可能還不是全部。」

「所以，如果你沒準備好，最好別招惹我。」

雨聲淅瀝。

書房裡只有咖啡香和沉默。

陸予深靜靜地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手中的咖啡杯，對著我微微示意。

「巧了。」他說，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清晰的弧度。

「我這個人，也不太喜歡和軟弱無能的人打交道。」

「陰險狠毒？」他品味著這幾個字，眼底閃過一抹銳利的光，「在我看來，那叫清醒，叫有手段，叫……」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叫配站在我身邊。」

說完，他將杯中微涼的咖啡一飲而盡。

22

幾天後，一個北城的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接通。

「小挽。」是江嶼的聲音，沙啞疲憊，透著深深的倦意。

我沒應聲。

「……爸媽住院了。」他頓了頓，「春杏氣的。媽一直在念叨你。」

我依舊沉默。

「小挽。」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回來吧。爸媽他們很想你。過去的事是江家對不起你，你還是江家的女兒。」

海風從露台吹進來，帶著微鹹的氣息。

我緩緩開口，聲音沒什麼波瀾：「江總。」

電話那頭安靜了，似乎在等我後面的話。

「他們的想念里，有幾分是真情，有幾分是因為王春杏把江家的臉丟盡了，需要一個能撐門面的女兒回來挽回聲譽？」

江嶼呼吸一窒。

「以後，別再聯繫了。」

電話是我掛斷的。

沒有拉黑，只是將手機螢幕按滅，反扣在沙發上。

窗外的港灣燈火漸次亮起，一片寧靜繁華。

與北城那攤污泥渾水，仿佛兩個世界。

顧承澤來港城那天，下著細雨。

他站在我工作室樓下，沒打傘，頭髮和肩頭都濕了，手裡拎著個文件袋。

「江挽。」見到我，「就十分鐘！」

我看了眼時間：「去對面咖啡館吧。」

落座後，他把文件袋推過來。

「我名下所有資產。」他眼睛布滿血絲，不敢看我，「房產、股份、存款……全部轉讓文件，已經公證過了，簽個字就生效。」

我沒有打開，只是看著牛皮紙袋上暈開的水漬。

「顧總這是唱哪出？」

「補償。」他雙手交握，指節捏得發白，「我知道這什麼都彌補不了。但這是我全部了。」

我喝了口咖啡，什麼也沒說。

他抬頭，眼睛通紅，「江挽，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發抖。

「有件事，我從來沒告訴過你。」

「我其實愛過你。」

我握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很可笑吧？」他自嘲地笑，眼淚卻掉下來，「我自己都覺得可笑。明明愛的是你，卻一次次傷害你。」

「因為阮清音？」

「不全是。」他抹了把臉，「因為她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男人。」

我看著他。

「在顧家，我是私生子。在你面前，我是靠著江家上位的女婿。」

他聲音低下去，「只有在阮清音面前……她看著我時，眼睛裡有崇拜，有依賴。讓我覺得，我是被需要的，是有尊嚴的。」

「所以你就用傷害我，來證明你的尊嚴？」

「不是……」他搖頭，「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你總有一天會發現，我根本配不上你。怕你像顧家那些人一樣，看不起我。」

他深吸一口氣。

「江挽，如果阮清音沒有出現……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我放下杯子。

瓷器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會。」

他愣住。

「顧承澤，問題從來不在阮清音。」我看著他的眼睛，「在你。」

「在你選擇用傷害我來證明自己的時候。」

「在你明明可以告訴我你的不安，卻選擇用出軌來逃避的時候。」

「在你每一次，都把刀捅向我的時候。」

他臉色慘白，嘴唇顫抖。

「我後悔了……」他喃喃，「江挽，我真的後悔了。可我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沒回答，空氣死寂。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

我拿起那個文件袋，起身。

「你的補償, 我收下了。」

走到門口時，我停下腳步。

沒回頭。

「我也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23

他猛地抬頭。

「我們有過一個孩子。」

他的呼吸驟然停止。

「兩個月。」我繼續說，「就在你和蘇倩倩打得火熱的時候, 被你媽推了一把, 沒了。」

身後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

「什麼？」他聲音破碎不堪。

「我說，」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崩潰的臉, 「我們的孩子, 沒活過兩個月。」

「而那時候, 你在陪別的女人。」

他踉蹌後退，撞在牆上, 整個⼈像被抽空了靈魂。

「不可能……」他搖頭, 瘋狂地搖頭，「你從來沒說過……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我冷笑，「那會你指定覺得, 我⼜在⽤孩子綁住你？」

「顧承澤，我們早就完了。從你選擇傷害我的那一刻起，就完了。」

「孩⼦的事, 今天告訴你，不是想要你愧疚。」

「只是覺得, 你有權知道。」

「現在, 我們徹底兩清了。」

我拉開⻔。

「江挽——對不起！」

他在身後嘶吼，聲音悽厲得像受傷的野獸。

哭聲混著雨聲, 從門縫⾥漏進來。

我走進雨里, 沒回頭。

一步，兩步。

離那間咖啡館越來越遠。

離那段過去也越來越遠。

雨打在⾝上, 冰涼。

但心裡卻異常平靜。

像終於卸下了最後一塊石頭。

從此，輕裝上陣。

⼀周后，顧承澤去了非洲。

登機前，他給我發了最後一條簡訊。

「江挽，這輩子欠你的, 下輩⼦還。祝你……一切安好。」

我沒回。

刪了號碼。

又過了半年。

工作室拿下國際⼤獎，慶功宴上, 我喝得微醺。

陸予深開⻋送我回去。

等紅燈時, 他忽然說：「顧承澤在非洲出了⻋禍。」

我轉頭看他。

「人沒事，腿斷了。」他語⽓平淡, 「顧凌趁機徹底收了他的權。他現在在歐洲療養，可能不會回來了。」

我看著窗外的霓虹，沒說話。

「你……難過嗎？」他問。

我想了想。

「談不上。」我說, 「就像聽說一個陌⽣⼈的消息。」

我笑了笑，「對我來說，顧承澤在三年前就死了。」

「死在我冒著雨去買保險套的那個晚上。」

「死在王春杏的刀劃破我臉的那一刻。」

「死在……我知道孩⼦沒了的時候。」

陸予深沉默了很久。

然後, 他伸⼿，揉了揉我的頭髮。

動作很輕。

「江挽，以後的路, 讓我陪你⾛。」

我看著他。

路燈的光落進他眼⾥，溫柔又堅定。

「好。」我說

車窗外, 港城的夜，璀璨如星河。

而我們，正駛向更遠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