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後靜了很久。
然後是門軸輕輕轉動的聲響。
他走了。
我坐在床沿,望著帳頂。
今夜的月亮很亮,透過窗紙,在地磚上落下一片清輝。
前世他也曾在這樣的月夜裡,攬著我說話。說將來要帶我去江南,說等孩子大了就辭官,說要與我白頭偕老。
我信了六十年。
直到他死。
才知道一切都是謊言。
6
此後幾日,我稱病不出。
沈時晏每日下值便來正院,立在廊下,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
有時讓雲棠遞話,有時親自在門口問一句「玫兒可好些了」。
我一概不見。
雲棠急得團團轉,又不敢多嘴,只每日給我端茶送水時,偷眼看著我,欲言又止。
第五日傍晚,婆母來了。
周氏進門時,我正倚在窗邊看書。
她進來掃了一眼,在主座坐下,丫鬟上了茶,她也不喝,只看著我。
「病了?」
我將書合上,起身見禮。
她擺擺手:「不必多禮,坐著說話。」
我依言坐了。
周氏看了我半晌,嘆了口氣。
「時晏這幾日魂不守舍的,衙門裡告了假,整日悶在書房。我問怎麼了,他只說與你拌了嘴。我問為何拌嘴,他不肯說。玫兒,你是懂事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我垂著眼,沒接話。
她等了一會兒,不見我開口,又道:「時晏那孩子,打小就是個悶性子,心裡有事不愛往外說。
「可他對你,是真的上心。成婚三年,沒沾過旁人一根手指頭,連我送的通房都退了回來。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抬起頭,看著她。
周氏年輕時也是美人,如今年過四十,風韻猶存。
她是沈時晏的繼母,不是生母,卻待他極好,母子感情甚篤。
我開口,「母親,您可知夫君從前,有個走得近的表妹?」
周氏面色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復如常。
但我一直盯著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端起茶盞,「什麼表妹?他從前的親戚,我哪知道那麼多。」
「江南姜家,姜雲梅。」
周氏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頓。
然後她放下茶盞,看著我,神情複雜。
她的聲音放低了些,「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查的。」
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姜雲梅是他嫡母的侄女,小時候在府里住過兩年。兩個孩子青梅竹馬,是有些情分。後來……
「後來他嫡母過世,姜家來人把雲梅接走了。那時時晏才十五,鬧了一陣,也就好了。」
周氏看著我,目光里有幾分憐憫。
「玫兒,哪個少年人沒有點過往?他娶你之前,心裡有過別人,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可這些年他對你如何,你看在眼裡。男人嘛,成了家,心也就定了。」
我垂下眼。
心也就定了。
是啊,心定了。
定了六十年。
定到臨死,還要攥著一枝紅梅。
我抬起頭,聲音平靜,「母親,夫君這幾日往城南跑,您知道嗎?」
周氏一怔。
「城南姜家賃的院子,姜雲梅進京述職的,是她夫君。」
周氏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張了張嘴,好半晌才道:「你……你親眼看見的?」
「清音閣樓下,親眼看見他給姜家管家遞東西。」
周氏的手指攥緊了椅背,指節泛白。
沉默在室內蔓延。
良久,周氏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微微發抖。
「玫兒,這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抬眼看著她。
「母親覺得,我該怎麼辦?」
她沉默了。
半晌,她鬆開我的手,嘆了口長長的氣。
「時晏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待你好不好,我心裡有數。可……可有些事,他也確實做得不該。」
她頓了頓,「玫兒,你先別急,讓我去問問他。若他真敢做出什麼對不住你的事,我第一個不饒他。」
我看著她。
這個婆母,前世待我不冷不熱,卻也從未為難過我。
我伺候她終老時,她拉著我的手,說「玫兒,你是個好孩子」。
她當時是不是也知道?
知道沈時晏心裡那個人,從來不是我?
我抽回手,「母親不必問,我自有分寸。」
周氏看了我許久,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她走後,雲棠進來,眼眶紅紅的。
「小姐……」她聲音發顫。
我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慢慢說:「雲棠,給我爹寫信。」
雲棠一怔。
「就說,女兒想他了,想回江南住些日子。」
7
信送出去的第三日,沈時晏闖進了正院。
彼時我正在廊下喂鳥,聽見腳步聲回頭,他已經走到跟前,面色灰敗,眼底泛著紅血絲。
「玫兒。」他喊我,聲音沙啞。
我繼續喂鳥,沒應聲。
他繞到我面前,擋住我的視線。
「你要回江南?」
我將鳥食罐放下,看著他。
「我爹來信,讓我回去住些日子。」
他死死盯著我,「你爹來信?你爹的信,為何要先送到我這裡?」
我沒說話。
那封信是雲棠安排的,故意走官驛,讓他過目。
他攥著那封信,手指都在發抖。
「玫兒,我知道我錯了,那日在清音閣,我不該騙你。可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只是她託人帶話,說有些東西想讓我捎回江南,我抹不開面子,這才……」
我冷笑打斷他,「她夫家就在江南,為何要托你捎東西?」
他噎住了。
我望著他,「沈時晏我不是傻子,你同她,究竟還有什麼牽扯?」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繞過他,往屋裡走。
他追上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玫兒!我求求你,你別這樣。我真的只是……只是念著從前一點舊情,想幫她一把。我對她沒有別的意思,我心裡只有你,只有你啊!」
「鬆手。」
他不松。
「沈時晏,我讓你鬆手。」
他慢慢鬆開,眼眶紅得嚇人。
「玫兒,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這樣看著我。」
我看著他眼底的慌亂、恐懼、祈求。
他此刻是真的怕失去我。
可我不相信他了。
就像現在,聽到這些話,我心裡想的卻是,他怕的,是失去我這個妻子,還是失去我這個體面?
六十年夫妻,六十年的欺騙,我分不清了。
我盯著他認真問到,「你同她,可有逾矩?」
他愣住,隨即拚命搖頭:「沒有!絕對沒有!我只是……只是幫她遞過幾次東西,見過幾次面,連手都不曾碰過!玫兒,你信我!」
我信他們這世還沒逾矩。
可他心裡那些年歲,那些念想,那些臨終都放不下的執念,比逾矩更讓我噁心。
「你出去。」我說。
「玫兒……」
「你出去!」
他站在原地,望著我,眼淚終於落下來。
可我心裡,已經沒有一絲波動。
他走後,我坐在窗邊,望著廊下的鳥籠。
雲棠悄悄進來,站在一旁。
「小姐,您……您真要回江南?」
「嗯。」
「那姑爺怎麼辦?」
我沒回答。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四合。
我望著那籠里跳來跳去的鳥兒。
我何嘗不是這隻籠中鳥,睏了六十年。
這一次,我要飛出去了。
8
父親的回信來得很快。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爹來接你,等著。】
我捏著那張紙,眼眶有些發酸。
前世我爹在我嫁人後第五年就病故了,我沒能見上最後一面。
這一世,他還好好的,在江南老家做著他的閒散員外,偶爾來信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每次回信都說好。
好得不能再好。
可如今,我要回去見他了。
帶著這一身的狼狽。
沈時晏這幾日不來正院了,許是被我罵怕了,知道求也無用。
雲棠說他日日早出晚歸,有時深夜才回,回來後也不進後院,只在書房枯坐。
我不關心。
我只數著日子,等我爹來。
9
第七日,我爹到了。
門房來報時,我正在整理箱籠。
雲棠一臉驚慌地跑進來:「小姐,老爺來了!在前廳,正和姑爺說話呢!」
我將手裡疊著的衣裳放下,慢慢理了理鬢髮,往前廳去。
還沒進門,就聽見我爹的聲音。
「賢婿,我女兒呢?」
我推門進去。
我爹轉過身來。
四十多歲的人,看著還是記憶中那副模樣。
眉眼間帶著幾分讀書人的疏朗。
見了我,他臉上露出笑,大步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瘦了。」他說。
我鼻子一酸,差點落淚。
「爹。」
他拍拍我的手,目光越過我,落在沈時晏身上。
沈時晏站在一旁,面色慘白,眼底青黑,幾日不見,竟瘦了一大圈。
他迎上我爹的目光,想說什麼,卻只動了動嘴唇。
我爹沒理他,只拉著我坐下。
「玫兒,行李可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就走。」他起身,「車馬都在外頭,連夜出城,明兒一早正好趕上渡船。」
沈時晏猛地抬頭。
「岳父!」
我爹回頭看他,目光淡淡的。
「賢婿還有話說?」
沈時晏看著我,眼眶紅得嚇人。
「玫兒,你真的要走?」
我沒看他。
他聲音發抖,「你我夫妻三年,你就這樣走了?」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沈時晏,我問你一句話。」
他點頭。
「你心裡那個人,是姜雲梅,對不對?」
他臉色一瞬間慘白如紙。
「你不必答,我已知曉。我只問你,若她當年不曾遠嫁,你可還會娶我?」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
笑我前世六十年,竟從沒問過這一句。
若問了,早些知道答案,早些死心,也好過做一輩子的傻子。
我轉身,「你不必答了。爹,我們走吧。」
我爹走過來,牽起我的手,往外走。
身後傳來沈時晏的聲音。
「玫兒!」
我沒回頭。
「玫兒,我求求你,別走……」
他的聲音漸漸遠了。
我跨過門檻,穿過垂花門,走到府門外。
馬車果然停著,車夫候在一旁。
我爹扶我上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沈府。
「回頭我讓人把和離書送來。他若不簽,我有的是法子。」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馬車滾滾向前。
我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風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
出城了。
我也終於掙脫了那個困住我 60 年的牢籠。
10
江南的春天,比京城早。
我爹的宅子在臨安城外,依山傍水,門前一條小河,河邊種著幾株老梅。
我到的時候,正是梅花將謝未謝的時節,枝頭還掛著零星的幾朵,風一吹,飄飄悠悠落在水面上。
我站在梅樹下,看了很久。
我爹走到我身邊,「這梅是你娘種的,她生前最愛紅梅,說開得熱鬧,看著心裡歡喜。」
紅梅。
我望著枝頭那幾點殷紅,忽然想起沈時晏臨終時攥著的那枝紅梅。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為自己心裡那個人,要了一件東西。
我娘愛紅梅。
我娘愛了一輩子紅梅。
而我,被沈時晏用白梅騙了一輩子。
「爹,我娘知道您心裡有她嗎?」
我爹愣了下,隨即笑了。
「傻丫頭,她怎麼會不知道?我天天守著她,日日看著她,她閉眼那日,我握著她的手說『婉娘,你等著我,我很快就來陪你』。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我望著他,眼眶發熱。
「可你還沒嫁人,我放心不下。等你嫁了,等你日子過好了,我就去找她。」
難怪。
前世我生下盛兒後,他來看過我之後,沒多久爹就病故了。
我忍住喉頭的酸澀,「爹,往後我就陪著您。」
他看了我半晌,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
「好。」
11
此後日子,平靜得像水。
我學著管家、看帳、打理莊子,偶爾陪我爹去茶園轉轉。
他在臨安城外有十幾畝茶山,每年產的茶賣到蘇州揚州,很是緊俏。
我從沒想過,我那讀了一輩子書的爹,竟還是個經商的好手。
「你娘教的,她腦子比我好使,只可惜走得太早。」
提到我娘,他總是這樣,淡淡一句,卻讓人聽得心裡發酸。
我開始學著做茶生意。
從採茶、炒茶到裝箱、議價,一樁一樁學下來,竟也覺得有趣。
我爹說我隨我娘,腦子活,學得快,假以時日,比他還強。
我不求比他強,只求有個事做。
有事做,就不會想那些有的沒的。
可有的東西,躲不掉。
12
那日我在茶園看人採茶,小廝跑來說,有客人來訪。
我問是誰,他說是個年輕公子,不肯通名姓,只說姓周。
姓周?
我狐疑地回了府,在花廳見到來人。
竟是周觀潮。
沈時晏的表弟,周氏的侄子。
我愣在那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周觀潮站起身,朝我拱了拱手。
「嫂嫂。」
我沒動。
他頓了頓,改口:「姜姑娘。」
我請他坐下,讓人上茶。
他坐在那裡,一身風塵,顯然是趕了遠路。
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半晌,他說:「你瘦了。」
我瘦沒瘦,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臨安這幾個月,我睡得比在京城好,吃得比在京城多,氣色應該不差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