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上過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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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身後靜了很久。

然後是門軸輕輕轉動的聲響。

他走了。

我坐在床沿,望著帳頂。

今夜的月亮很亮,透過窗紙,在地磚上落下一片清輝。

前世他也曾在這樣的月夜裡,攬著我說話。說將來要帶我去江南,說等孩子大了就辭官,說要與我白頭偕老。

我信了六十年。

直到他死。

才知道一切都是謊言。

6

此後幾日,我稱病不出。

沈時晏每日下值便來正院,立在廊下,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

有時讓雲棠遞話,有時親自在門口問一句「玫兒可好些了」。

我一概不見。

雲棠急得團團轉,又不敢多嘴,只每日給我端茶送水時,偷眼看著我,欲言又止。

第五日傍晚,婆母來了。

周氏進門時,我正倚在窗邊看書。

她進來掃了一眼,在主座坐下,丫鬟上了茶,她也不喝,只看著我。

「病了?」

我將書合上,起身見禮。

她擺擺手:「不必多禮,坐著說話。」

我依言坐了。

周氏看了我半晌,嘆了口氣。

「時晏這幾日魂不守舍的,衙門裡告了假,整日悶在書房。我問怎麼了,他只說與你拌了嘴。我問為何拌嘴,他不肯說。玫兒,你是懂事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我垂著眼,沒接話。

她等了一會兒,不見我開口,又道:「時晏那孩子,打小就是個悶性子,心裡有事不愛往外說。

「可他對你,是真的上心。成婚三年,沒沾過旁人一根手指頭,連我送的通房都退了回來。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抬起頭,看著她。

周氏年輕時也是美人,如今年過四十,風韻猶存。

她是沈時晏的繼母,不是生母,卻待他極好,母子感情甚篤。

我開口,「母親,您可知夫君從前,有個走得近的表妹?」

周氏面色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復如常。

但我一直盯著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端起茶盞,「什麼表妹?他從前的親戚,我哪知道那麼多。」

「江南姜家,姜雲梅。」

周氏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頓。

然後她放下茶盞,看著我,神情複雜。

她的聲音放低了些,「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查的。」

她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姜雲梅是他嫡母的侄女,小時候在府里住過兩年。兩個孩子青梅竹馬,是有些情分。後來……

「後來他嫡母過世,姜家來人把雲梅接走了。那時時晏才十五,鬧了一陣,也就好了。」

周氏看著我,目光里有幾分憐憫。

「玫兒,哪個少年人沒有點過往?他娶你之前,心裡有過別人,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可這些年他對你如何,你看在眼裡。男人嘛,成了家,心也就定了。」

我垂下眼。

心也就定了。

是啊,心定了。

定了六十年。

定到臨死,還要攥著一枝紅梅。

我抬起頭,聲音平靜,「母親,夫君這幾日往城南跑,您知道嗎?」

周氏一怔。

「城南姜家賃的院子,姜雲梅進京述職的,是她夫君。」

周氏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張了張嘴,好半晌才道:「你……你親眼看見的?」

「清音閣樓下,親眼看見他給姜家管家遞東西。」

周氏的手指攥緊了椅背,指節泛白。

沉默在室內蔓延。

良久,周氏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微微發抖。

「玫兒,這事,你打算怎麼辦?」

我抬眼看著她。

「母親覺得,我該怎麼辦?」

她沉默了。

半晌,她鬆開我的手,嘆了口長長的氣。

「時晏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待你好不好,我心裡有數。可……可有些事,他也確實做得不該。」

她頓了頓,「玫兒,你先別急,讓我去問問他。若他真敢做出什麼對不住你的事,我第一個不饒他。」

我看著她。

這個婆母,前世待我不冷不熱,卻也從未為難過我。

我伺候她終老時,她拉著我的手,說「玫兒,你是個好孩子」。

她當時是不是也知道?

知道沈時晏心裡那個人,從來不是我?

我抽回手,「母親不必問,我自有分寸。」

周氏看了我許久,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她走後,雲棠進來,眼眶紅紅的。

「小姐……」她聲音發顫。

我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慢慢說:「雲棠,給我爹寫信。」

雲棠一怔。

「就說,女兒想他了,想回江南住些日子。」

7

信送出去的第三日,沈時晏闖進了正院。

彼時我正在廊下喂鳥,聽見腳步聲回頭,他已經走到跟前,面色灰敗,眼底泛著紅血絲。

「玫兒。」他喊我,聲音沙啞。

我繼續喂鳥,沒應聲。

他繞到我面前,擋住我的視線。

「你要回江南?」

我將鳥食罐放下,看著他。

「我爹來信,讓我回去住些日子。」

他死死盯著我,「你爹來信?你爹的信,為何要先送到我這裡?」

我沒說話。

那封信是雲棠安排的,故意走官驛,讓他過目。

他攥著那封信,手指都在發抖。

「玫兒,我知道我錯了,那日在清音閣,我不該騙你。可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只是她託人帶話,說有些東西想讓我捎回江南,我抹不開面子,這才……」

我冷笑打斷他,「她夫家就在江南,為何要托你捎東西?」

他噎住了。

我望著他,「沈時晏我不是傻子,你同她,究竟還有什麼牽扯?」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繞過他,往屋裡走。

他追上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玫兒!我求求你,你別這樣。我真的只是……只是念著從前一點舊情,想幫她一把。我對她沒有別的意思,我心裡只有你,只有你啊!」

「鬆手。」

他不松。

「沈時晏,我讓你鬆手。」

他慢慢鬆開,眼眶紅得嚇人。

「玫兒,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這樣看著我。」

我看著他眼底的慌亂、恐懼、祈求。

他此刻是真的怕失去我。

可我不相信他了。

就像現在,聽到這些話,我心裡想的卻是,他怕的,是失去我這個妻子,還是失去我這個體面?

六十年夫妻,六十年的欺騙,我分不清了。

我盯著他認真問到,「你同她,可有逾矩?」

他愣住,隨即拚命搖頭:「沒有!絕對沒有!我只是……只是幫她遞過幾次東西,見過幾次面,連手都不曾碰過!玫兒,你信我!」

我信他們這世還沒逾矩。

可他心裡那些年歲,那些念想,那些臨終都放不下的執念,比逾矩更讓我噁心。

「你出去。」我說。

「玫兒……」

「你出去!」

他站在原地,望著我,眼淚終於落下來。

可我心裡,已經沒有一絲波動。

他走後,我坐在窗邊,望著廊下的鳥籠。

雲棠悄悄進來,站在一旁。

「小姐,您……您真要回江南?」

「嗯。」

「那姑爺怎麼辦?」

我沒回答。

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四合。

我望著那籠里跳來跳去的鳥兒。

我何嘗不是這隻籠中鳥,睏了六十年。

這一次,我要飛出去了。

8

父親的回信來得很快。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爹來接你,等著。】

我捏著那張紙,眼眶有些發酸。

前世我爹在我嫁人後第五年就病故了,我沒能見上最後一面。

這一世,他還好好的,在江南老家做著他的閒散員外,偶爾來信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每次回信都說好。

好得不能再好。

可如今,我要回去見他了。

帶著這一身的狼狽。

沈時晏這幾日不來正院了,許是被我罵怕了,知道求也無用。

雲棠說他日日早出晚歸,有時深夜才回,回來後也不進後院,只在書房枯坐。

我不關心。

我只數著日子,等我爹來。

9

第七日,我爹到了。

門房來報時,我正在整理箱籠。

雲棠一臉驚慌地跑進來:「小姐,老爺來了!在前廳,正和姑爺說話呢!」

我將手裡疊著的衣裳放下,慢慢理了理鬢髮,往前廳去。

還沒進門,就聽見我爹的聲音。

「賢婿,我女兒呢?」

我推門進去。

我爹轉過身來。

四十多歲的人,看著還是記憶中那副模樣。

眉眼間帶著幾分讀書人的疏朗。

見了我,他臉上露出笑,大步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瘦了。」他說。

我鼻子一酸,差點落淚。

「爹。」

他拍拍我的手,目光越過我,落在沈時晏身上。

沈時晏站在一旁,面色慘白,眼底青黑,幾日不見,竟瘦了一大圈。

他迎上我爹的目光,想說什麼,卻只動了動嘴唇。

我爹沒理他,只拉著我坐下。

「玫兒,行李可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就走。」他起身,「車馬都在外頭,連夜出城,明兒一早正好趕上渡船。」

沈時晏猛地抬頭。

「岳父!」

我爹回頭看他,目光淡淡的。

「賢婿還有話說?」

沈時晏看著我,眼眶紅得嚇人。

「玫兒,你真的要走?」

我沒看他。

他聲音發抖,「你我夫妻三年,你就這樣走了?」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沈時晏,我問你一句話。」

他點頭。

「你心裡那個人,是姜雲梅,對不對?」

他臉色一瞬間慘白如紙。

「你不必答,我已知曉。我只問你,若她當年不曾遠嫁,你可還會娶我?」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

笑我前世六十年,竟從沒問過這一句。

若問了,早些知道答案,早些死心,也好過做一輩子的傻子。

我轉身,「你不必答了。爹,我們走吧。」

我爹走過來,牽起我的手,往外走。

身後傳來沈時晏的聲音。

「玫兒!」

我沒回頭。

「玫兒,我求求你,別走……」

他的聲音漸漸遠了。

我跨過門檻,穿過垂花門,走到府門外。

馬車果然停著,車夫候在一旁。

我爹扶我上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沈府。

「回頭我讓人把和離書送來。他若不簽,我有的是法子。」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馬車滾滾向前。

我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風從車簾縫隙里鑽進來。

出城了。

我也終於掙脫了那個困住我 60 年的牢籠。

10

江南的春天,比京城早。

我爹的宅子在臨安城外,依山傍水,門前一條小河,河邊種著幾株老梅。

我到的時候,正是梅花將謝未謝的時節,枝頭還掛著零星的幾朵,風一吹,飄飄悠悠落在水面上。

我站在梅樹下,看了很久。

我爹走到我身邊,「這梅是你娘種的,她生前最愛紅梅,說開得熱鬧,看著心裡歡喜。」

紅梅。

我望著枝頭那幾點殷紅,忽然想起沈時晏臨終時攥著的那枝紅梅。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為自己心裡那個人,要了一件東西。

我娘愛紅梅。

我娘愛了一輩子紅梅。

而我,被沈時晏用白梅騙了一輩子。

「爹,我娘知道您心裡有她嗎?」

我爹愣了下,隨即笑了。

「傻丫頭,她怎麼會不知道?我天天守著她,日日看著她,她閉眼那日,我握著她的手說『婉娘,你等著我,我很快就來陪你』。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我望著他,眼眶發熱。

「可你還沒嫁人,我放心不下。等你嫁了,等你日子過好了,我就去找她。」

難怪。

前世我生下盛兒後,他來看過我之後,沒多久爹就病故了。

我忍住喉頭的酸澀,「爹,往後我就陪著您。」

他看了我半晌,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

「好。」

11

此後日子,平靜得像水。

我學著管家、看帳、打理莊子,偶爾陪我爹去茶園轉轉。

他在臨安城外有十幾畝茶山,每年產的茶賣到蘇州揚州,很是緊俏。

我從沒想過,我那讀了一輩子書的爹,竟還是個經商的好手。

「你娘教的,她腦子比我好使,只可惜走得太早。」

提到我娘,他總是這樣,淡淡一句,卻讓人聽得心裡發酸。

我開始學著做茶生意。

從採茶、炒茶到裝箱、議價,一樁一樁學下來,竟也覺得有趣。

我爹說我隨我娘,腦子活,學得快,假以時日,比他還強。

我不求比他強,只求有個事做。

有事做,就不會想那些有的沒的。

可有的東西,躲不掉。

12

那日我在茶園看人採茶,小廝跑來說,有客人來訪。

我問是誰,他說是個年輕公子,不肯通名姓,只說姓周。

姓周?

我狐疑地回了府,在花廳見到來人。

竟是周觀潮。

沈時晏的表弟,周氏的侄子。

我愣在那裡,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周觀潮站起身,朝我拱了拱手。

「嫂嫂。」

我沒動。

他頓了頓,改口:「姜姑娘。」

我請他坐下,讓人上茶。

他坐在那裡,一身風塵,顯然是趕了遠路。

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半晌,他說:「你瘦了。」

我瘦沒瘦,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臨安這幾個月,我睡得比在京城好,吃得比在京城多,氣色應該不差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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