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上過完整後續

他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娘讓我送來的。」

我接過信，拆開來看。

周氏的字跡，工整清秀。

信不長，大意是說沈時晏自打我走後，日日酗酒，衙門裡告了長假，人瘦得脫了形。

姜雲梅那邊，他再沒去過，那管家送來的帖子，也一概退回。

周氏問我，可能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

我將信折好，放回桌上。

「你怎麼看？」我問周觀潮。

他看著我，目光複雜。

「我若說真話，你可別惱。」

「你說。」

「他活該。」

我愣了下，隨即失笑。

周觀潮抿了抿唇，繼續道：「我從小看著他長大，知道他那人，面上溫和，心裡主意正。他喜歡姜雲梅那些年，家裡誰不知道？

「後來姜家把姜雲梅嫁了，他消沉了一陣，再後來娶了你，大家都以為他放下了。」

「這些年，他嘴上不說，可我知道他打聽著她的消息。她嫁得好不好，生兒育女沒有，夫家待她如何，他一清二楚。」

我端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

周觀潮說，「他來求你回去，姨媽攔著不讓，說你回去也是受罪，不如放你一條生路。可他不聽，每日酗酒，醉後就喊你的名字。我娘沒法子，才讓我來送信，想問問你的意思。」

我放下茶杯。

我看著他，「那你呢？你來，是替你姨媽送信，還是替自己？」

他愣了下，隨即垂下眼。

「自然是送信。」

我沒再追問。

他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臨走時，他忽然轉身，看著我。

「姜姑娘，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我望著院外那幾株老梅，慢慢說：「沒什麼打算，守著爹，過日子。」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也好。」

他走了。

我站在梅樹下，望著他騎馬遠去的背影。

雲棠湊過來，小聲說：「小姐，這周公子，倒是個好的。」

我瞥她一眼。

她訕訕閉了嘴。

13

日子又過了一個月。

這日我在鋪子裡盤帳，忽然聽見外頭一陣喧譁。

我抬頭看去，只見街上的人紛紛往一個方向跑，有人喊著「打死人了」「出人命了」。

我不愛湊熱鬧，繼續低頭看帳。

可那喧譁聲越來越近，最後竟停在我鋪子門口。

我皺皺眉，起身出去看。

門口圍了一圈人，中間站著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正圍著一個青衫男子拳打腳踢。

那男子蜷在地上，抱著頭，一動不敢動。

「住手！」我喝了一聲。

家丁們回頭看我，其中一個似乎認得我，拱了拱手：「姜姑娘，這賊人偷東西，我們教訓教訓，不礙您的事。」

我問，「偷什麼？」

「偷我們太太的花。」

我一怔。

那青衫男子從地上爬起來，抬起頭，我這才看清他的臉。

沈時晏。

是沈時晏。

他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帶著血。

那身青衫破舊不堪，沾滿了泥污，哪裡還有半點翰林學士的模樣？

他看見我，眼裡猛地迸出光來。

「玫兒……」

我轉身就走。

「玫兒！」他掙扎著爬起來，踉踉蹌蹌追上來，被家丁一把按住。

那家丁說，「姜姑娘，這人偷了我們太太從江南帶來的紅梅，說是想看看花，我們太太心善，說算了，可他硬闖，非要折一枝走。您說這不是有病嗎？」

紅梅。

我停下腳步。

「你們太太是誰？」

「姜家太太，從京城來的，就住在前頭巷子裡。」

姜家太太。

姜雲梅。

我慢慢轉身，看著沈時晏。

他被家丁按在地上，卻拚命仰著頭看著我，眼裡滿是祈求。

「玫兒，我只是……只是想看看那花……」

我看著他。

前世我守了他六十年。

而他心裡裝著別人，卻讓我做了一輩子替身。

如今跪在地上，滿身狼狽，卻還念著她院子裡的紅梅。

我移開目光，對著家丁淡淡吩咐，「你們把他送官吧。偷東西，該打該罰，隨你們。」

我轉身進了鋪子，讓人關上門。

門外傳來他的喊聲。

「玫兒！玫兒！」

一聲比一聲悽厲。

我坐在帳本前，像沒事人一樣繼續翻看。

雲棠在一旁，不敢說話。

良久，門外的聲音漸漸遠了。

我重新拿起帳本，繼續看帳。

可那些數字，我一個也看不進去。

14

夜裡回了府，我爹正在廳里等我。

他看見我，嘆了口氣。

「聽說了。」

我沒說話。

「那小子還在外頭，不肯走。我讓人把他轟到村外去了。」

我點點頭。

「玫兒，」我爹看著我，「你心裡可還放不下他？」

我抬起頭，看著他。

「爹，我心裡早就沒有他了。」

他看了我半晌，點了點頭。

「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茶園。

馬車經過村口時，我看見了沈時晏。

他蹲在路邊的老槐樹下，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聽見馬車聲，他猛地抬起頭，踉蹌著站起來，往這邊跑。

「玫兒！」

車夫勒住馬，回頭看我。

我沒說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

他的腳步聲追了一陣，漸漸遠了。

雲棠偷偷往後看，小聲說：「小姐，他摔倒了。」

我閉上眼。

此後幾日，他日日守在村口。

我爹讓人轟過他幾次，他走遠些，過會兒又回來。

夜裡不知去哪裡過夜，天一亮又蹲在老槐樹下。

村裡人都知道了，說姜家姑娘的夫婿從京城追來了，看著怪可憐的。

我不管那些閒話，只當他不存在。

直到那日，我陪爹去掃墓。

我娘的墓在青崇山上，要走一段山路。

我們到的時候，天剛下過雨，山路有些滑。

走到半山腰，我看見一個人蹲在前頭。

沈時晏。

他蜷在一塊大石頭上，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得嚇人。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我，眼裡又亮起來。

「玫兒……」

我爹皺了皺眉，拉著我往前走。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晃了晃，一頭栽倒在地。

我沒停步。

身後傳來他虛弱的聲音。

「玫兒，我知道，我錯了……」

「我不該騙你，不該心裡裝著別人還讓你做我妻子……」

「可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

「我只是，一時忘不掉她罷了，你再給我點時間……」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他，「你忘不掉她，卻娶了我，讓我替你生兒育女，伺候公婆。」

他趴在地上，仰頭看著我，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

「我……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我深吸一口氣，「以後你別來找我了。」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我爹走過來，拉著我繼續往山上走。

身後再也沒有聲音。

15

從山上下來時，他已經不在原地了。

我以為他走了。

可回到府里，雲棠說，有人把他抬到醫館去了。

「他發著高燒，燒得人事不省，嘴裡一直喊您的名字。村裡人看不過去，給抬去的。」

我聽著，沒說話。

雲棠小心翼翼問：「小姐，您不去看看？」

「不去。」

他在醫館躺了三天。

第三天夜裡，醫館的人來報信，說他醒了，求著要見我一面，不見就不肯吃藥。

我爹看著我，沒說話。

我起身，往醫館去。

他到門口就停住了，讓我一個人進去。

醫館的廂房裡，沈時晏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看見我，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只動了動，又躺回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的聲音輕得像風，「玫兒，你肯來……真好……」

我沒說話。

他望著我，眼裡有淚光。

「我知道……我求你回去……是痴心妄想……」

「可我……我就是想……再見你一面……」

「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是故意騙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

「我以為……娶了你……時間長了……就會忘了她……」

「可我忘不掉……我試過……真的試過……」

「我不是個好丈夫……我對不起你……」

「可我……我也沒有辦法……」

他斷斷續續說著，聲音越來越弱。

我站在那裡，聽著。

聽完後，我說：「你說完了？」

他愣住。

「說完了，我就走了。」

我轉身。

「玫兒……」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來，悽厲得像瀕死的獸。

「我求求你……別走……」

「我不求你回來……只求你別恨我……」

「我求求你……」

我停下腳步。

沒回頭。

「沈時晏，如果你對我還有一絲感情，就從我眼前消失，從此別讓我再見到你了。」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哭聲。

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在黑暗裡哀鳴。

我沒回頭。

16

後來，我讓人給他送了盤纏，打發他回京。

他走的那日，我沒去看。

雲棠回來說，他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等了很久。

馬車走了很遠，他還在回頭望。

我聽著，沒說話。

日子照舊過。

茶園、鋪子、帳本，一天天忙下來，倒也充實。

偶爾聽人說起京城的事。

沈時晏回京後大病一場，告了長假，在家養病。

姜雲梅隨夫回了江南，再也沒見過他。

再後來，有人說他官運不暢，考評屢屢下等，被調去了閒職。

有人說他酗酒成性，日日爛醉如泥。

有人說他至今孤身一人，續弦的媒人踏破門檻，他一概不見。

我都聽著，像聽別人的故事。

兩年後，我爹做主，把家裡的生意交給我打理。

我成了臨安城裡有名的姜掌柜，走南闖北，見多識廣。

有人給我提親，我一概婉拒。

我爹也不催，只說隨我高興。

那年春天，我去蘇州談生意。

在客棧里，我遇見了周觀潮。

他比兩年前黑了些，也壯了些，一身勁裝，風塵僕僕。

見了我，他愣在那裡，半晌沒說出話。

我請他坐下，讓人上了茶。

「你怎麼在這兒？」我問。

他咧著一口大白牙，「調任蘇州衛, 來赴任的。」

我點點頭。

他突然沉默，看向我的目光複雜，欲言又止。

「你過得可好？」

我笑著說，「很好。」

他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那就好。」

他喝完茶，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姜姑娘。」

「嗯？」

「往後……我可常來看你？」

我望著他, 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不答，拱了拱手, 轉身走了。

17

又過了許多年。

我爹九十三歲那年，壽終正寢。

我親手把他葬在娘身邊。

他等了幾十年，終於可以去找她了。

我立在墓前, 風吹起我的白髮。

雲棠早已嫁人, 卻仍時時來看我。

她的孫子叫我太奶奶，圍著我跑來跑去。

那日，有人從京城來, 帶來⼀封信。

信是周⽒寫的，字跡顫顫巍巍。

她說沈時晏病重了，時日⽆多。

他求她寫信給我, 想再⻅我一⾯。

她說, 這些年他過得很不好, 酗酒傷了身子, 早就辭了官, 一個人住在⽼宅里。

沒人管他，他也不讓人管, 就那麼熬著。

她說，他知道⾃己錯了, 只是想親口說一聲對不起。

我將信折好，放回信封。

「替我回話，不必了。」

來⼈走後，我⽴在窗前，望著院⾥的梅樹。

那是娘種的紅梅，年年開得熱熱鬧鬧, 滿樹殷紅。

我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 去廚房吩咐晚膳。

又過了半個月，京城的消息來了。

沈時晏⾛了。

周⽒信上說，他⾛得很安靜，沒什麼痛苦。

臨死前，他讓⼈折了一枝白梅, 握在⼿里。

他握著那枝白梅，閉上了眼。

我捏著信, 望著窗外的梅樹。

梅開得正好, 風⼀吹，幾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在窗台上。

我捻起一⽚花瓣，看了很久。

然後鬆開⼿, 任它隨⻛飄去。

沈時晏。

今生你欠我的，我不再討了。

來世，只願再也不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