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人皆道我沈姜氏好福氣。
夫君官居三品翰林學士,卻連個通房丫鬟都不曾納過。
晨起為我畫眉,晚歸必攜一束我愛的白梅,六十年如一日。
直到他臨終那夜,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我的腕,渾濁的眼直直望著帳頂,遲遲不肯咽氣。
我俯身問他:「夫君可是放心不下我?」
他搖了搖頭。
我又問:「可是挂念幾個孩子?」
他還是搖頭。
我命人取來他素日最愛的字畫、棋盤、茶具,一一捧到他眼前,他皆無反應。
最後是我那年僅七歲的小孫兒,跌跌撞撞跑進來,將一枝不知從何處折來的紅梅塞進他手裡。
「祖父,給您花。」
沈時晏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盯著那枝紅梅,乾裂的唇竟彎出極淺的笑。
他攥著那枝紅梅,終於閉上眼,面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滿足與釋然。
我立在床前,握著他漸冷的手,腦中轟然炸開一道驚雷。
原來,原來。
他心上放著的,從來不是我。
而是他年少時求而不得的表妹,早早遠嫁江南。
嫁的也是官宦人家,據說夫妻和睦,兒女雙全。
而我,不過是那個娶不到心上人後,退而求其次的賢妻良母。
我為他生兒育女,操持中饋,伺候公婆終老,陪他一步步從翰林編修做到三品大員。
我以為我們夫妻情深,白首偕老。
原來我只是他人生里,最體面的那塊遮羞布。
他在我身邊躺了六十年,心裡卻裝著另一個女人。
臨終那枝紅梅,是他還給自己的一點點念想。
那我呢?
我這一生,算什麼?
我在他靈前,將那六十年里他贈我的每一枝白梅,都燒成了灰。
並留下遺願。
不與他合葬。
閉眼時我想,若有來世。
我再也不要遇見沈時晏。
1
我以為人死如燈滅。
可我睜眼時,看到的卻是熟悉的月洞窗、紫檀架、我出閣前用的那架螺鈿妝奩。
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床前那人的石青色袍角上。
他正俯身替我掖被角,動作輕得像是怕驚醒我。
見我睜眼,他彎唇笑了,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醒了?昨兒夜裡你一直說夢話,翻來覆去的,可是魘著了?」
我怔怔望著他。
這張臉,六十年後,依舊是這樣年輕清俊。
沈時晏,我守著他咽氣的夫君,我為他燒了六十年白梅的男人。
如今他活生生立在我床前,二十三歲的模樣,滿眼都是對我的在意。
他伸手探我額頭,「玫兒?怎麼愣愣的?真魘著了?」
我下意識往後一縮,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這才看清,他身上穿的是翰林院六品編修的青色官服,襟口繡著細細的銀線暗紋。
這是我們新婚的第三年。
他每日上值前,都要我替他理一理這領口。
沈時晏收回手,面上不見惱意,仍是溫溫和和地笑。
「是我不好,昨兒回來晚了,擾著你了。今兒我告了假,在家陪你一日可好?」
告假陪我。
如今聽來,我只想笑。
翰林院六品編修,三年一考績,正是要緊的時候。
他卻能為了陪我告假。
多好的夫君。
他昨夜子時才歸,身上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脂粉香,被我聞到後笑著說是「同僚宴飲,席上有歌女彈曲」。
我當時信了。
如今想來,那股香,大約是姜雲梅的。
她雖遠嫁江南,可上個月剛隨夫進京述職。
我在沈時晏的書房裡見過她夫君的名帖,還笑著說既是舊識,該請來家中坐坐才是。
沈時晏當時只淡淡說「不必,並無深交」。
並無深交。
我慢慢坐起身,倚著床頭,望著他。
二十三歲的沈時晏,生得真好,眉目清雋,溫潤如玉,看著便是個正人君子。
我嫁他,是因他求親時那句「此生只玫兒一人」。
我信他,是因他婚後當真不近女色,連婆母送的通房都原封退了回去。
我信了他六十年。
直到他死,我才知道他心裡那點白月光,照了別人一輩子。
「玫兒?」他又喚我,眉間籠上淺淺的憂色,「你今兒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
我垂下眼:「沒什麼,做了個噩夢。」
「什麼夢?說給我聽聽。」
我扯了扯嘴角,抬頭故意說道:「夢見你死了。」
他愣了下,隨即失笑,伸手要來攬我:「傻話,我好好的呢。便是死,也得陪著玫兒白頭到老才甘心。」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臂,掀被下床。
「我去梳洗。」
身後靜了一息。
然後是他溫和依舊的聲音。
「好,我去讓人備早膳。你愛吃的雲片糕,我昨兒特意吩咐過廚房。」
我頭也不回,只「嗯」了一聲。
雲片糕。
六十年,他永遠記得我愛吃什麼,愛穿什麼,愛看什麼書。
可他也從始至終固執己見的認為我愛梅。
卻從不曾問我一句愛什麼花。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愛的,從來不是什麼白梅。
2
我立在妝奩前,拿起犀角梳,一下一下梳著頭髮。
鏡子裡那張臉,年輕、飽滿、眉眼間帶著閨閣女子特有的嬌憨。
二十三歲的我,還不知人間愁苦,滿心滿眼都是這個男人。
我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雲棠端著水盆進來,笑盈盈的。
「小姐,姑爺可真疼您,天沒亮就來守著,說是怕您夜裡又做噩夢。」
我將梳子擱下,沒接話。
雲棠是陪嫁丫頭,跟我十二年,最是向著我。
從前她夸沈時晏,我聽著心裡甜。
如今聽來,只覺諷刺。
雲棠替我絞帕子,「今兒天氣好,小姐要不要去園子裡走走?姑爺說那幾株白梅開得正好,陪您去看看。」
白梅。
又是白梅。
我接過帕子,慢慢擦著臉。
「不了,今兒我想出府。」
雲棠愣了下:「出府?」
「去逛逛,買些東西。」
雲棠應了,又有些遲疑:「那姑爺那邊……」
「他告假陪我,我偏要出府,他自便就是。」
話落,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時晏換了身月白常服,越發襯得面如冠玉、溫潤儒雅。
他顯然聽見了我的話,卻仍是笑著的:「玫兒想去逛鋪子?也好,我陪你去。」
我抬眼看他。
從前我最喜歡他陪我逛街市。
他耐心好,從不嫌累,一家一家陪我逛,有時還能替我掌掌眼。
旁的小媳婦都羨慕我,說沈大人是難得的好夫君。
是啊,好夫君。
陪髮妻逛街市的好夫君,心裡裝著另一個女人,裝著六十年。
我忽然不想讓他陪了。
「不必了,你既告假,便好生歇著。」
我起身往妝奩前走,聲音淡淡的,「我帶著雲棠便是。」
身後又靜了一息。
沈時晏繞到我面前,垂眼看我,眉間那點憂色又浮起來:「玫兒,你是不是惱我了?」
「沒有。」
「那你為何不肯讓我陪著?」
我望著他,忽然想笑。
六十年後,我才知道,他這些溫柔小意,不過是他做「好夫君」的習慣。
至於他心裡真正想送的人,他從不敢送。
我收回目光,「我沒惱你,只是今兒想自己逛逛。」
他沉默片刻,點頭:「好,那我讓門房備車。」
他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攥著犀角梳的手指,慢慢收緊。
雲棠在一旁小聲問:「小姐,您和姑爺拌嘴了?」
「沒有。」
「那您今兒怎麼……」
我打斷她,「雲棠,你可知姑爺從前,有沒有一個走得近的表妹?」
雲棠一怔:「表妹?」
「姜家,江南姜家。」
雲棠想了片刻,搖頭:「奴婢沒聽說過。姑爺家的親戚,太太那邊倒是多些,可也不曾聽說是江南的……」
我沒再問。
前世我不曾查過,因為從來不曾懷疑。
這一世,我要親眼看看,那個讓沈時晏臨終都要攥著一枝紅梅的女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3
馬車在永安坊外停下。
我戴著幕籬,雲棠扶我下車。
「小姐,咱們逛哪家鋪子?」
「不去鋪子,去清音閣。」
清音閣是京城有名的茶樓,說是茶樓,實則一半是聽曲的地方。
達官貴人愛去,內眷們也偶有出入,倒不算出格。
雲棠面露詫異,卻也沒多問,只跟著我往裡走。
我選了二樓雅間,臨窗的位置,正好能將樓下大堂一覽無餘。
要了一壺龍井,我坐下來,慢慢剝著瓜子。
雲棠坐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
約莫半個時辰後,樓下的門帘一動。
走進來兩個人。
前頭那個穿著靛藍直裰,四十來歲模樣,微胖,麵皮白凈。
後頭那個一身青灰道袍,身量清瘦,走路時微微低著頭。
我一眼就認出那道清瘦的身影。
沈時晏。
他今日告假陪我的沈時晏。
如今站在樓下,與一個中年男人低聲說著話,神情是我不曾見過的溫和。
我攥緊了手裡的瓜子。
那中年男人,我後來認出來了。
江南姜家的管家,隨姜雲梅夫婦進京,專門替她跑腿辦事的。
前世我不曾見過此人,只是後來打聽姜雲梅時,才知道有這麼個人。
原來那時候,沈時晏就已經在替她打點。
告假陪我,不過是藉口。
他真正要陪的,從來不是我。
樓下,那管家說了幾句什麼,沈時晏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遞過去。
管家打開看了看,面露喜色,連連拱手。
沈時晏擺擺手,又說了幾句,轉身便走。
從進門到離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他走得很快,甚至沒有抬頭往二樓看一眼。
我坐在窗邊,透過幕籬的紗,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
「小姐?」雲棠小心翼翼喚我。
我放下手裡的瓜子,端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
龍井是今春的新茶,清冽微苦。
咽下去時,我忽然想笑。
六十年夫妻,我竟不知他還有替人跑腿的本事。
更不知,原來一個人可以一邊對妻子溫柔小意,一邊對另一個人這般上心。
「走吧。」我放下茶杯。
「回府?」
「不,去打聽打聽,方才那個穿靛藍直裰的,住在何處。」
4
消息不難打聽。
姜家雖在京中無宅,卻賃了城南一處小院。
那管家出入頻繁,街坊都知道是江南來的,替姜家太太跑腿辦事。
姜家太太。
我坐在馬車裡,隔著一道巷子,望著那扇半舊的黑漆門。
雲棠急得臉都白了:「小姐,您、您打聽這些做什麼?姑爺他……他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
雲棠語塞。
我沒再追問,只道:「回府吧。」
馬車轔轔往回走。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前世種種,潮水般湧來。
他每日晚歸,總有理由。
同僚宴飲、衙門公務、應酬往來。
他偶爾身上帶著脂粉香,我以為是宴席上沾染的。
他有時對著窗外出神,我以為他在想公務。
他去江南公幹,回來後給我帶了一箱子蘇繡,我歡喜得什麼似的,挨個試給他看。
他笑著說好看,眼裡卻有一瞬間的失神。
我當時不懂。
如今懂了。
那失神里,是他剛剛見過姜雲梅。
他帶回來的那一箱子蘇繡,大約是那人挑剩下的。
雲棠忽然開口,聲音發顫,「小姐,您……您可別想不開。姑爺他待您是真的好,興許、興許那只是舊識,幫個忙而已……」
我沒睜眼,只是自嘲的笑了。
雲棠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下沉默。
我睜開眼看她,她咬著唇,眼眶都紅了。
到底是向著我的丫頭。
「別怕,我心裡有數。」
5
回府時已是傍晚。
沈時晏立在垂花門下等我,身上還穿著那件青灰道袍。
他迎上來,笑著伸手要扶我:「可算回來了,逛了些什麼?買了什麼好東西?」
我避開他的手,從他身側走過。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沒回頭,只淡淡說:「累了,先回去歇著。」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來。
我進了正院。
雲棠替我卸釵環時,一直偷眼看我。
我沒說話,只望著妝奩上那一束新折的白梅。
是他今早讓人折的,說要給我插瓶。
我拿起那束白梅,走出門,扔進了廊下的竹簍里。
雲棠驚得張了張嘴,終是什麼都沒說。
夜裡他來了。
我倚在床頭看書,他推門進來,換了身家常的衣裳,手裡端著一碟雲片糕。
「晚膳沒用多少,餓不餓?」
我將書合上,看他。
燭火映著他的臉,溫潤如玉,眼裡盛滿關切。
六十年,我看慣了這個眼神。
我信了六十年。
「沈時晏。」我喚他。
他愣了下。
成婚三年,我素來喚他夫君,極少連名帶姓。
「玫兒?」
「你今日告假陪我,去了何處?」
他面色不變:「在府里看書,哪也沒去。」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他有些慌,往前一步:「玫兒?」
「我今兒去清音閣喝茶。臨窗的雅間,能將樓下看得一清二楚。」
他面色驟然一變。
我問他,「那人是誰?那個穿靛藍直裰的,你遞給他的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放下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時晏,你我夫妻三年,我自問待你不薄。你若心裡有別人,不妨直說,我姜似玫不是那等死纏爛打的人。」
他臉色煞白,一把抓住我的手:「玫兒,你聽我說——」
「那人是誰?」
他攥著我的手,力氣大得有些疼,聲音卻發著顫:「是……是同鄉的一個舊識,托我捎帶些東西……」
我笑了,事到如今,他還在騙我。
「鬆手。」
他不松。
「沈時晏,我讓你鬆手。」
他慢慢鬆開,眼裡浮起一層水光:「玫兒,我心裡只有你,真的只有你。」
我忽然覺得疲憊,不想再與他爭辯,轉身往內室走,「你出去吧,我累了。」
「玫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