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上過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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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與沈時晏六十年,他便敬我愛我六十年。

世人皆道我沈姜氏好福氣。

夫君官居三品翰林學士,卻連個通房丫鬟都不曾納過。

晨起為我畫眉,晚歸必攜一束我愛的白梅,六十年如一日。

直到他臨終那夜,枯瘦的手死死攥著我的腕,渾濁的眼直直望著帳頂,遲遲不肯咽氣。

我俯身問他:「夫君可是放心不下我?」

他搖了搖頭。

我又問:「可是挂念幾個孩子?」

他還是搖頭。

我命人取來他素日最愛的字畫、棋盤、茶具,一一捧到他眼前,他皆無反應。

最後是我那年僅七歲的小孫兒,跌跌撞撞跑進來,將一枝不知從何處折來的紅梅塞進他手裡。

「祖父,給您花。」

沈時晏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盯著那枝紅梅,乾裂的唇竟彎出極淺的笑。

他攥著那枝紅梅,終於閉上眼,面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滿足與釋然。

我立在床前,握著他漸冷的手,腦中轟然炸開一道驚雷。

原來,原來。

他心上放著的,從來不是我。

而是他年少時求而不得的表妹,早早遠嫁江南。

嫁的也是官宦人家,據說夫妻和睦,兒女雙全。

而我,不過是那個娶不到心上人後,退而求其次的賢妻良母。

我為他生兒育女,操持中饋,伺候公婆終老,陪他一步步從翰林編修做到三品大員。

我以為我們夫妻情深,白首偕老。

原來我只是他人生里,最體面的那塊遮羞布。

他在我身邊躺了六十年,心裡卻裝著另一個女人。

臨終那枝紅梅,是他還給自己的一點點念想。

那我呢?

我這一生,算什麼?

我在他靈前,將那六十年里他贈我的每一枝白梅,都燒成了灰。

並留下遺願。

不與他合葬。

閉眼時我想,若有來世。

我再也不要遇見沈時晏。

1

我以為人死如燈滅。

可我睜眼時,看到的卻是熟悉的月洞窗、紫檀架、我出閣前用的那架螺鈿妝奩。

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床前那人的石青色袍角上。

他正俯身替我掖被角,動作輕得像是怕驚醒我。

見我睜眼,他彎唇笑了,眉眼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醒了?昨兒夜裡你一直說夢話,翻來覆去的,可是魘著了?」

我怔怔望著他。

這張臉,六十年後,依舊是這樣年輕清俊。

沈時晏,我守著他咽氣的夫君,我為他燒了六十年白梅的男人。

如今他活生生立在我床前,二十三歲的模樣,滿眼都是對我的在意。

他伸手探我額頭,「玫兒?怎麼愣愣的?真魘著了?」

我下意識往後一縮,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這才看清,他身上穿的是翰林院六品編修的青色官服,襟口繡著細細的銀線暗紋。

這是我們新婚的第三年。

他每日上值前,都要我替他理一理這領口。

沈時晏收回手,面上不見惱意,仍是溫溫和和地笑。

「是我不好,昨兒回來晚了,擾著你了。今兒我告了假,在家陪你一日可好?」

告假陪我。

如今聽來,我只想笑。

翰林院六品編修,三年一考績,正是要緊的時候。

他卻能為了陪我告假。

多好的夫君。

他昨夜子時才歸,身上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脂粉香,被我聞到後笑著說是「同僚宴飲,席上有歌女彈曲」。

我當時信了。

如今想來,那股香,大約是姜雲梅的。

她雖遠嫁江南,可上個月剛隨夫進京述職。

我在沈時晏的書房裡見過她夫君的名帖,還笑著說既是舊識,該請來家中坐坐才是。

沈時晏當時只淡淡說「不必,並無深交」。

並無深交。

我慢慢坐起身,倚著床頭,望著他。

二十三歲的沈時晏,生得真好,眉目清雋,溫潤如玉,看著便是個正人君子。

我嫁他,是因他求親時那句「此生只玫兒一人」。

我信他,是因他婚後當真不近女色,連婆母送的通房都原封退了回去。

我信了他六十年。

直到他死,我才知道他心裡那點白月光,照了別人一輩子。

「玫兒?」他又喚我,眉間籠上淺淺的憂色,「你今兒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看。」

我垂下眼:「沒什麼,做了個噩夢。」

「什麼夢?說給我聽聽。」

我扯了扯嘴角,抬頭故意說道:「夢見你死了。」

他愣了下,隨即失笑,伸手要來攬我:「傻話,我好好的呢。便是死,也得陪著玫兒白頭到老才甘心。」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臂,掀被下床。

「我去梳洗。」

身後靜了一息。

然後是他溫和依舊的聲音。

「好,我去讓人備早膳。你愛吃的雲片糕,我昨兒特意吩咐過廚房。」

我頭也不回,只「嗯」了一聲。

雲片糕。

六十年,他永遠記得我愛吃什麼,愛穿什麼,愛看什麼書。

可他也從始至終固執己見的認為我愛梅。

卻從不曾問我一句愛什麼花。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愛的,從來不是什麼白梅。

2

我立在妝奩前,拿起犀角梳,一下一下梳著頭髮。

鏡子裡那張臉,年輕、飽滿、眉眼間帶著閨閣女子特有的嬌憨。

二十三歲的我,還不知人間愁苦,滿心滿眼都是這個男人。

我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雲棠端著水盆進來,笑盈盈的。

「小姐,姑爺可真疼您,天沒亮就來守著,說是怕您夜裡又做噩夢。」

我將梳子擱下,沒接話。

雲棠是陪嫁丫頭,跟我十二年,最是向著我。

從前她夸沈時晏,我聽著心裡甜。

如今聽來,只覺諷刺。

雲棠替我絞帕子,「今兒天氣好,小姐要不要去園子裡走走?姑爺說那幾株白梅開得正好,陪您去看看。」

白梅。

又是白梅。

我接過帕子,慢慢擦著臉。

「不了,今兒我想出府。」

雲棠愣了下:「出府?」

「去逛逛,買些東西。」

雲棠應了,又有些遲疑:「那姑爺那邊……」

「他告假陪我,我偏要出府,他自便就是。」

話落,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時晏換了身月白常服,越發襯得面如冠玉、溫潤儒雅。

他顯然聽見了我的話,卻仍是笑著的:「玫兒想去逛鋪子?也好,我陪你去。」

我抬眼看他。

從前我最喜歡他陪我逛街市。

他耐心好,從不嫌累,一家一家陪我逛,有時還能替我掌掌眼。

旁的小媳婦都羨慕我,說沈大人是難得的好夫君。

是啊,好夫君。

陪髮妻逛街市的好夫君,心裡裝著另一個女人,裝著六十年。

我忽然不想讓他陪了。

「不必了,你既告假,便好生歇著。」

我起身往妝奩前走,聲音淡淡的,「我帶著雲棠便是。」

身後又靜了一息。

沈時晏繞到我面前,垂眼看我,眉間那點憂色又浮起來:「玫兒,你是不是惱我了?」

「沒有。」

「那你為何不肯讓我陪著?」

我望著他,忽然想笑。

六十年後,我才知道,他這些溫柔小意,不過是他做「好夫君」的習慣。

至於他心裡真正想送的人,他從不敢送。

我收回目光,「我沒惱你,只是今兒想自己逛逛。」

他沉默片刻,點頭:「好,那我讓門房備車。」

他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攥著犀角梳的手指,慢慢收緊。

雲棠在一旁小聲問:「小姐,您和姑爺拌嘴了?」

「沒有。」

「那您今兒怎麼……」

我打斷她,「雲棠,你可知姑爺從前,有沒有一個走得近的表妹?」

雲棠一怔:「表妹?」

「姜家,江南姜家。」

雲棠想了片刻,搖頭:「奴婢沒聽說過。姑爺家的親戚,太太那邊倒是多些,可也不曾聽說是江南的……」

我沒再問。

前世我不曾查過,因為從來不曾懷疑。

這一世,我要親眼看看,那個讓沈時晏臨終都要攥著一枝紅梅的女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3

馬車在永安坊外停下。

我戴著幕籬,雲棠扶我下車。

「小姐,咱們逛哪家鋪子?」

「不去鋪子,去清音閣。」

清音閣是京城有名的茶樓,說是茶樓,實則一半是聽曲的地方。

達官貴人愛去,內眷們也偶有出入,倒不算出格。

雲棠面露詫異,卻也沒多問,只跟著我往裡走。

我選了二樓雅間,臨窗的位置,正好能將樓下大堂一覽無餘。

要了一壺龍井,我坐下來,慢慢剝著瓜子。

雲棠坐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

約莫半個時辰後,樓下的門帘一動。

走進來兩個人。

前頭那個穿著靛藍直裰,四十來歲模樣,微胖,麵皮白凈。

後頭那個一身青灰道袍,身量清瘦,走路時微微低著頭。

我一眼就認出那道清瘦的身影。

沈時晏。

他今日告假陪我的沈時晏。

如今站在樓下,與一個中年男人低聲說著話,神情是我不曾見過的溫和。

我攥緊了手裡的瓜子。

那中年男人,我後來認出來了。

江南姜家的管家,隨姜雲梅夫婦進京,專門替她跑腿辦事的。

前世我不曾見過此人,只是後來打聽姜雲梅時,才知道有這麼個人。

原來那時候,沈時晏就已經在替她打點。

告假陪我,不過是藉口。

他真正要陪的,從來不是我。

樓下,那管家說了幾句什麼,沈時晏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遞過去。

管家打開看了看,面露喜色,連連拱手。

沈時晏擺擺手,又說了幾句,轉身便走。

從進門到離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他走得很快,甚至沒有抬頭往二樓看一眼。

我坐在窗邊,透過幕籬的紗,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

「小姐?」雲棠小心翼翼喚我。

我放下手裡的瓜子,端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

龍井是今春的新茶,清冽微苦。

咽下去時,我忽然想笑。

六十年夫妻,我竟不知他還有替人跑腿的本事。

更不知,原來一個人可以一邊對妻子溫柔小意,一邊對另一個人這般上心。

「走吧。」我放下茶杯。

「回府?」

「不,去打聽打聽,方才那個穿靛藍直裰的,住在何處。」

4

消息不難打聽。

姜家雖在京中無宅,卻賃了城南一處小院。

那管家出入頻繁,街坊都知道是江南來的,替姜家太太跑腿辦事。

姜家太太。

我坐在馬車裡,隔著一道巷子,望著那扇半舊的黑漆門。

雲棠急得臉都白了:「小姐,您、您打聽這些做什麼?姑爺他……他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

雲棠語塞。

我沒再追問,只道:「回府吧。」

馬車轔轔往回走。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前世種種,潮水般湧來。

他每日晚歸,總有理由。

同僚宴飲、衙門公務、應酬往來。

他偶爾身上帶著脂粉香,我以為是宴席上沾染的。

他有時對著窗外出神,我以為他在想公務。

他去江南公幹,回來後給我帶了一箱子蘇繡,我歡喜得什麼似的,挨個試給他看。

他笑著說好看,眼裡卻有一瞬間的失神。

我當時不懂。

如今懂了。

那失神里,是他剛剛見過姜雲梅。

他帶回來的那一箱子蘇繡,大約是那人挑剩下的。

雲棠忽然開口,聲音發顫,「小姐,您……您可別想不開。姑爺他待您是真的好,興許、興許那只是舊識,幫個忙而已……」

我沒睜眼,只是自嘲的笑了。

雲棠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只剩下沉默。

我睜開眼看她,她咬著唇,眼眶都紅了。

到底是向著我的丫頭。

「別怕,我心裡有數。」

5

回府時已是傍晚。

沈時晏立在垂花門下等我,身上還穿著那件青灰道袍。

他迎上來,笑著伸手要扶我:「可算回來了,逛了些什麼?買了什麼好東西?」

我避開他的手,從他身側走過。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沒回頭,只淡淡說:「累了,先回去歇著。」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來。

我進了正院。

雲棠替我卸釵環時,一直偷眼看我。

我沒說話,只望著妝奩上那一束新折的白梅。

是他今早讓人折的,說要給我插瓶。

我拿起那束白梅,走出門,扔進了廊下的竹簍里。

雲棠驚得張了張嘴,終是什麼都沒說。

夜裡他來了。

我倚在床頭看書,他推門進來,換了身家常的衣裳,手裡端著一碟雲片糕。

「晚膳沒用多少,餓不餓?」

我將書合上,看他。

燭火映著他的臉,溫潤如玉,眼裡盛滿關切。

六十年,我看慣了這個眼神。

我信了六十年。

「沈時晏。」我喚他。

他愣了下。

成婚三年,我素來喚他夫君,極少連名帶姓。

「玫兒?」

「你今日告假陪我,去了何處?」

他面色不變:「在府里看書,哪也沒去。」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他有些慌,往前一步:「玫兒?」

「我今兒去清音閣喝茶。臨窗的雅間,能將樓下看得一清二楚。」

他面色驟然一變。

我問他,「那人是誰?那個穿靛藍直裰的,你遞給他的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放下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時晏,你我夫妻三年,我自問待你不薄。你若心裡有別人,不妨直說,我姜似玫不是那等死纏爛打的人。」

他臉色煞白,一把抓住我的手:「玫兒,你聽我說——」

「那人是誰?」

他攥著我的手,力氣大得有些疼,聲音卻發著顫:「是……是同鄉的一個舊識,托我捎帶些東西……」

我笑了,事到如今,他還在騙我。

「鬆手。」

他不松。

「沈時晏,我讓你鬆手。」

他慢慢鬆開,眼裡浮起一層水光:「玫兒,我心裡只有你,真的只有你。」

我忽然覺得疲憊,不想再與他爭辯,轉身往內室走,「你出去吧,我累了。」

「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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