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昭立在他身側,也是玄色衣裙,腹部已很明顯。
她看見我進門,微微垂眸,唇邊是那抹我熟悉的笑。
我的目光掠過她,落在謝珩臉上。
他抬眼望向我,似乎被我的披風顏色晃了一下。
「你來了。」
「嗯。」
我在他身側站定,沒有看沈昭。
司禮的老僕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祭文。
我沒有聽進去。
我只是看著供桌上謝氏歷代先祖的牌位,想著老太君若泉下有知,會如何失望。
祭文念完了。
謝珩沒有動。
他側過臉,看向我。
那目光很複雜,我辨不清裡面有什麼。
也許是歉疚,也許是權衡,也許只是不知如何開口。
他沒有說話。
我便替他開口了。
「侯爺今日叫我來,是有什麼事?」
謝珩沉默片刻。
「昭昭有了身子。」
他說。
「我想在族老面前,給她一個名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什麼名分?」
他頓了頓。
「平妻。」
我沒有說話。
祠堂里靜得可怕。
旁支的一位族老輕咳一聲。
「侯爺,平妻一事,謝家沒有先例。」
謝珩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臉上。
「先例是人開的。昭昭於我,不是尋常女子。
「她父親是為救我而死的,她這些年流落在外,吃盡苦頭,我理應給她一個交代。」
他說得很平靜。
我聽著,沒有反駁。
十年了,我太清楚謝珩的性子。
他不是來與我商量的,他是來通知我的。
「好。」
我說。
「那我呢?」
謝珩皺起眉。
「什麼?」
「你給了她平妻的名分。」
我一字一頓。
「那我呢?我是什麼?」
謝珩沉默了一會兒。
「你自然是正妻。」
他說。
「不會變。」
我低頭笑了一下。
「正妻。吃著素菜、用著壞手爐的正妻,丈夫一個月來不了一次的正妻。」
謝珩的眉頭皺得更緊。
「你在怪我。」
他的語氣有些沉。
「當年娶你,本就是老太爺的意思。我知道這十年委屈了你,但昭昭的父親為救我而死,我不能不……」
「我知道。」
我打斷他。
他一怔。
「我知道你娶我是因為老太爺。」
我說。
「我知道你不曾喜歡過我。我知道沈昭是你心裡的白月光,我知道她父親的死是你十年的心結。這些我都知道。」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可謝珩,我也是人。」
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我也是我爹娘的掌上明珠,我也曾在閨中幻想過未來的夫君。我不是生來就該給你做擺設的。」
祠堂里沒有人說話。
供桌上的長明燈靜靜燃著,將我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磚上。
我解下腰間那對白玉佩。
謝珩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做什麼?」
我把玉佩托在掌心,走到供桌前,對著老太君的牌位,深深一拜。
「老太君。」
我輕聲說。
「孫女不孝,不能再替謝家守著這塊玉了。」
我把玉佩放在供桌上。
轉過身,看著謝珩。
「從今日起,我與謝家,再無干係。」
謝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沒有料到我會這樣。
他以為我會忍,會退,會在他的安排下繼續做那個不吵不鬧的侯夫人。
我朝祠堂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謝珩的聲音,有些啞。
「容音。」
我沒有停。
他提高了聲音。
「徐容音!」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慌亂。
「你要去哪裡?」
我看著祠堂外灰白的天光,大雪正紛紛揚揚落下。
我沒有回他。
3
我離開侯府那日,正月初七。
沒有告別,沒有送行,甚至沒有驚動角門的婆子。
一輛青帷馬車,三箱細軟,一個蘭因。
車夫是二哥從涼州派來的老家人,沉默寡言,見了我只躬身行一禮,喚了聲「姑奶奶」,便不再多言。
馬車轆轆駛出錦官城北門時,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我住了十年的城。
城牆灰舊,雪覆屋瓦,與我初來時並無不同。
那時我剛滿二十,從江南千里遠嫁,掀開蓋頭時看見一張年輕而冷淡的臉。
他叫我「徐姑娘」,語氣生疏,像對待一位必須接待的遠客。
我在心裡說。
沒關係,日子還長。
十年後,我獨自離開。
他還是不知道我喜歡喝什麼茶。
馬車走了三日,雪才停。
蘭因怕我悶,一路說些閒話,從她小時候在江南的家,到侯府後廚那隻慣會偷魚的三花貓。
她說得瑣碎,我聽著,偶爾應一兩聲,大部分時候只是看著窗外倒退的枯樹。
第四日傍晚,我們在驛館落腳。
蘭因去張羅晚飯,我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天邊最後一縷暮色沉下去。
二哥的信還貼在我心口。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沒有勸我再想想,沒有說任何「夫妻之間應當互相體諒」的廢話。
他只是在等我。
我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母親病重,父親在外為官,是二哥日夜守在母親床前,最後送走了她。
那年他不過十六歲,已經是家裡能撐事的人了。
後來他承襲了父親的軍職,遠赴涼州,一走十年。
十年里我們只見過三面。
可他收到我的信,什麼也不問,只說要我過去。
我低下頭,把信紙按在心口。
眼眶有些熱。
蘭因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湯麵。
「夫人,驛丞說這是今日最後一份肉臊子了,給您留著呢。」
她把面放在桌上,又去張羅炭盆。
我看著那碗面,熱氣騰騰,上頭臥著一個荷包蛋。
「蘭因。」
我說。
「以後不要叫夫人了。」
蘭因正蹲在地上撥炭,聞言抬起頭。
她愣了一會兒,輕輕笑了。
「是。」
面很好吃,我吃了大半碗。
夜裡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風沙扑打窗紙的聲音,竟睡得比在侯府十年里任何一夜都安穩。
醒來時,天已大亮。
蘭因一邊替我梳頭,一邊念叨昨夜在驛館聽來的消息。
「姑娘,昨夜有幾個行商投宿,說起京中近事,您猜怎麼著?」
我從鏡子裡看著她。
她壓低聲音,嘴角卻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那位沈姑娘的孩子,沒了。」
我手裡的簪子頓了一下。
「沒了?」
「滑胎。」
蘭因說。
「說是正月初九那日,不知怎的在冰上摔了一跤,孩子沒保住……」
她沒有說下去。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沒有笑意,也沒有快意。
只是空。
「謝珩呢?」
我問。
蘭因遲疑了一下。
「聽行商說,侯爺這幾日閉門不出,連沈姑娘的院子都沒進。」
我把簪子插好。
「知道了。」
蘭因等了一會兒,見我沒有別的話,輕聲問。
「姑娘,您……不高興嗎?」
我站起身,推開窗。
窗外是涼州方向灰黃的天。
「都與我無關了。」
蘭因沒有再問。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瞬間我為什麼停頓。
謝珩終於也嘗到了失去的滋味。
他失去了那個孩子,如同我失去了十年。
二月二,龍抬頭。
馬車終於駛進涼州城。
二哥親自在城門口等我。
他老了,鬢邊也生了白髮,腰杆卻還是筆挺的軍姿,騎在馬上像一棵風沙里長成的胡楊。
「容音。」
他喊我小名,聲音沙啞。
「來了。」
我站在車邊,看著他,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十年不見,太多話堵在喉間,反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二哥也沒有多說。
他只是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用力揉了一下我的發頂。
「走吧,回家。」
家。
這個字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
侯府不是我的家。
我點了點頭。
「好。」
涼州的春天來得晚,二月里還是天寒地凍。
二哥的宅子不大,三進的小院,比侯府正院還窄些,卻處處透著暖意。
炕燒得很足,窗紙糊得嚴實,大鍋里永遠煨著熱湯。
大嫂是涼州本地人,性子爽利,見了我也不多問,只拉著我的手說。
「路上累壞了吧?今晚大嫂給你燉羊肉。」
我坐在炕沿上,捧著熱騰騰的羊湯,忽然想哭。
不是難過,是太久沒有被人這樣心疼過了。
夜裡我睡在西廂,炕燒得滾燙,蘭因在外間打著輕鼾。
我睜著眼睛,看著窗紙上朦朧的月色。
十年了。
我終於敢想。
往後的日子,不再需要看誰的臉色,不再需要等誰的垂憐,不再需要把委屈咽下去、把體面撐起來。
我只是徐容音。
不是謝夫人,不是侯府主母。
只是我自己。
這個念頭像一顆溫水裡泡開的茶芽,在心頭慢慢舒展開來。
我閉上眼睛。
這一夜,無夢。
三月三,上巳節。
涼州城中辦了春集,大嫂拉著我去看熱鬧。
集市上人來人往,賣布匹的、賣吃食的、耍雜耍的、唱小曲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大嫂熟門熟路,一會兒拉我挑布頭,一會兒拉我嘗新出的胡餅,邊走邊念叨涼州哪家鋪子的醬肉最好吃。
我跟在她身後,被滿街的人聲、香味、春光熏得有些恍惚。
原來尋常日子是這樣的。
十年了。
我竟不知道,尋常人過日子是這樣鬆弛的。
走到布莊門口,大嫂進去挑料子,我站在外頭等。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肩頭,我眯起眼睛,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忽然,人群里掠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怔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下一刻,那個人分開人流,朝我走來。
是謝珩。
他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還有未刮凈的胡茬。
那件石青袍子還是我從前替他選的顏色,卻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穿錯了別人的衣裳。
他停在三步之外,看著我。
那目光我從未見過。
不是從前那種冷淡的疏離,眼裡滿是痛苦。
「容音。」
他開口。
聲音啞得像在沙礫里滾過。
我沒有應。
他又喚了一聲。
「容音。」
我把手攏進袖中。
「謝侯爺。」
我說。
「這是涼州,不是錦官城,你認錯人了。」
他的臉色一瞬間慘白。
「我沒有認錯。」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容音,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
我打斷他。
他頓住。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謝侯爺,你的妻子死了。」
「正月初七那日,你親手把她葬在了錦官城。」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又像什麼都說不出來。
良久,他低下頭。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灰。
「我知道是你走了。那天下午我去正院,你不在。
「蘭因不在、箱籠不在,你的衣裳、你的書、你慣用的那支筆,全都不在。」
他抬起頭,眼底有淚光。
「你連一張字條都沒有留給我。」
我聽著,側過身去。
「謝侯爺。」
我說。
「你千里迢迢來涼州,就是為了說這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來接你回去。」
我笑了一下。
「回去?回哪裡?」
「錦官城。」
他說。
「侯府。」
他還是這樣得自以為是。
「謝珩。」
我輕聲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走嗎?」
他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沈昭。」
我說。
「也不是因為你給她名分、讓她住清暉閣。我走是因為在你眼裡,我從來不是一個人。」
我頓了頓。
「我只是一個物件。需要用的時候擺出來,不用的時候收起來,挪位置也好、換主人也好,不必問物件的意見。」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不是……」
「是。」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十年哪怕只有一次,你問過我喜不喜歡喝茶、怕不怕冷、這十年過得開不開心——」
我閉上嘴。
不能說了。
再說下去,那十年的委屈就要決堤。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謝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他開口。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
「我不知道你不開心。」
我沒有應。
「我以為……我以為你只是不愛說話。」
他低著頭,像在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