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官城無雪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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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珩站在供桌前,一身玄色祭服,手裡拈著三炷香。

沈昭立在他身側,也是玄色衣裙,腹部已很明顯。

她看見我進門,微微垂眸,唇邊是那抹我熟悉的笑。

我的目光掠過她,落在謝珩臉上。

他抬眼望向我,似乎被我的披風顏色晃了一下。

「你來了。」

「嗯。」

我在他身側站定,沒有看沈昭。

司禮的老僕清了清嗓子,開始念祭文。

我沒有聽進去。

我只是看著供桌上謝氏歷代先祖的牌位,想著老太君若泉下有知,會如何失望。

祭文念完了。

謝珩沒有動。

他側過臉,看向我。

那目光很複雜,我辨不清裡面有什麼。

也許是歉疚,也許是權衡,也許只是不知如何開口。

他沒有說話。

我便替他開口了。

「侯爺今日叫我來,是有什麼事?」

謝珩沉默片刻。

「昭昭有了身子。」

他說。

「我想在族老面前,給她一個名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什麼名分?」

他頓了頓。

「平妻。」

我沒有說話。

祠堂里靜得可怕。

旁支的一位族老輕咳一聲。

「侯爺,平妻一事,謝家沒有先例。」

謝珩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臉上。

「先例是人開的。昭昭於我,不是尋常女子。

「她父親是為救我而死的,她這些年流落在外,吃盡苦頭,我理應給她一個交代。」

他說得很平靜。

我聽著,沒有反駁。

十年了,我太清楚謝珩的性子。

他不是來與我商量的,他是來通知我的。

「好。」

我說。

「那我呢?」

謝珩皺起眉。

「什麼?」

「你給了她平妻的名分。」

我一字一頓。

「那我呢?我是什麼?」

謝珩沉默了一會兒。

「你自然是正妻。」

他說。

「不會變。」

我低頭笑了一下。

「正妻。吃著素菜、用著壞手爐的正妻,丈夫一個月來不了一次的正妻。」

謝珩的眉頭皺得更緊。

「你在怪我。」

他的語氣有些沉。

「當年娶你,本就是老太爺的意思。我知道這十年委屈了你,但昭昭的父親為救我而死,我不能不……」

「我知道。」

我打斷他。

他一怔。

「我知道你娶我是因為老太爺。」

我說。

「我知道你不曾喜歡過我。我知道沈昭是你心裡的白月光,我知道她父親的死是你十年的心結。這些我都知道。」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可謝珩,我也是人。」

他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我也是我爹娘的掌上明珠,我也曾在閨中幻想過未來的夫君。我不是生來就該給你做擺設的。」

祠堂里沒有人說話。

供桌上的長明燈靜靜燃著,將我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磚上。

我解下腰間那對白玉佩。

謝珩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做什麼?」

我把玉佩托在掌心,走到供桌前,對著老太君的牌位,深深一拜。

「老太君。」

我輕聲說。

「孫女不孝,不能再替謝家守著這塊玉了。」

我把玉佩放在供桌上。

轉過身,看著謝珩。

「從今日起,我與謝家,再無干係。」

謝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沒有料到我會這樣。

他以為我會忍,會退,會在他的安排下繼續做那個不吵不鬧的侯夫人。

我朝祠堂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謝珩的聲音,有些啞。

「容音。」

我沒有停。

他提高了聲音。

「徐容音!」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慌亂。

「你要去哪裡?」

我看著祠堂外灰白的天光,大雪正紛紛揚揚落下。

我沒有回他。

3

我離開侯府那日,正月初七。

沒有告別,沒有送行,甚至沒有驚動角門的婆子。

一輛青帷馬車,三箱細軟,一個蘭因。

車夫是二哥從涼州派來的老家人,沉默寡言,見了我只躬身行一禮,喚了聲「姑奶奶」,便不再多言。

馬車轆轆駛出錦官城北門時,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我住了十年的城。

城牆灰舊,雪覆屋瓦,與我初來時並無不同。

那時我剛滿二十,從江南千里遠嫁,掀開蓋頭時看見一張年輕而冷淡的臉。

他叫我「徐姑娘」,語氣生疏,像對待一位必須接待的遠客。

我在心裡說。

沒關係,日子還長。

十年後,我獨自離開。

他還是不知道我喜歡喝什麼茶。

馬車走了三日,雪才停。

蘭因怕我悶,一路說些閒話,從她小時候在江南的家,到侯府後廚那隻慣會偷魚的三花貓。

她說得瑣碎,我聽著,偶爾應一兩聲,大部分時候只是看著窗外倒退的枯樹。

第四日傍晚,我們在驛館落腳。

蘭因去張羅晚飯,我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天邊最後一縷暮色沉下去。

二哥的信還貼在我心口。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沒有勸我再想想,沒有說任何「夫妻之間應當互相體諒」的廢話。

他只是在等我。

我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母親病重,父親在外為官,是二哥日夜守在母親床前,最後送走了她。

那年他不過十六歲,已經是家裡能撐事的人了。

後來他承襲了父親的軍職,遠赴涼州,一走十年。

十年里我們只見過三面。

可他收到我的信,什麼也不問,只說要我過去。

我低下頭,把信紙按在心口。

眼眶有些熱。

蘭因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湯麵。

「夫人,驛丞說這是今日最後一份肉臊子了,給您留著呢。」

她把面放在桌上,又去張羅炭盆。

我看著那碗面,熱氣騰騰,上頭臥著一個荷包蛋。

「蘭因。」

我說。

「以後不要叫夫人了。」

蘭因正蹲在地上撥炭,聞言抬起頭。

她愣了一會兒,輕輕笑了。

「是。」

面很好吃,我吃了大半碗。

夜裡躺在陌生的床上,聽著窗外風沙扑打窗紙的聲音,竟睡得比在侯府十年里任何一夜都安穩。

醒來時,天已大亮。

蘭因一邊替我梳頭,一邊念叨昨夜在驛館聽來的消息。

「姑娘,昨夜有幾個行商投宿,說起京中近事,您猜怎麼著?」

我從鏡子裡看著她。

她壓低聲音,嘴角卻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那位沈姑娘的孩子,沒了。」

我手裡的簪子頓了一下。

「沒了?」

「滑胎。」

蘭因說。

「說是正月初九那日,不知怎的在冰上摔了一跤,孩子沒保住……」

她沒有說下去。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沒有笑意,也沒有快意。

只是空。

「謝珩呢?」

我問。

蘭因遲疑了一下。

「聽行商說,侯爺這幾日閉門不出,連沈姑娘的院子都沒進。」

我把簪子插好。

「知道了。」

蘭因等了一會兒,見我沒有別的話,輕聲問。

「姑娘,您……不高興嗎?」

我站起身,推開窗。

窗外是涼州方向灰黃的天。

「都與我無關了。」

蘭因沒有再問。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瞬間我為什麼停頓。

謝珩終於也嘗到了失去的滋味。

他失去了那個孩子,如同我失去了十年。

二月二,龍抬頭。

馬車終於駛進涼州城。

二哥親自在城門口等我。

他老了,鬢邊也生了白髮,腰杆卻還是筆挺的軍姿,騎在馬上像一棵風沙里長成的胡楊。

「容音。」

他喊我小名,聲音沙啞。

「來了。」

我站在車邊,看著他,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十年不見,太多話堵在喉間,反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二哥也沒有多說。

他只是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用力揉了一下我的發頂。

「走吧,回家。」

家。

這個字我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

侯府不是我的家。

我點了點頭。

「好。」

涼州的春天來得晚,二月里還是天寒地凍。

二哥的宅子不大,三進的小院,比侯府正院還窄些,卻處處透著暖意。

炕燒得很足,窗紙糊得嚴實,大鍋里永遠煨著熱湯。

大嫂是涼州本地人,性子爽利,見了我也不多問,只拉著我的手說。

「路上累壞了吧?今晚大嫂給你燉羊肉。」

我坐在炕沿上,捧著熱騰騰的羊湯,忽然想哭。

不是難過,是太久沒有被人這樣心疼過了。

夜裡我睡在西廂,炕燒得滾燙,蘭因在外間打著輕鼾。

我睜著眼睛,看著窗紙上朦朧的月色。

十年了。

我終於敢想。

往後的日子,不再需要看誰的臉色,不再需要等誰的垂憐,不再需要把委屈咽下去、把體面撐起來。

我只是徐容音。

不是謝夫人,不是侯府主母。

只是我自己。

這個念頭像一顆溫水裡泡開的茶芽,在心頭慢慢舒展開來。

我閉上眼睛。

這一夜,無夢。

三月三,上巳節。

涼州城中辦了春集,大嫂拉著我去看熱鬧。

集市上人來人往,賣布匹的、賣吃食的、耍雜耍的、唱小曲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大嫂熟門熟路,一會兒拉我挑布頭,一會兒拉我嘗新出的胡餅,邊走邊念叨涼州哪家鋪子的醬肉最好吃。

我跟在她身後,被滿街的人聲、香味、春光熏得有些恍惚。

原來尋常日子是這樣的。

十年了。

我竟不知道,尋常人過日子是這樣鬆弛的。

走到布莊門口,大嫂進去挑料子,我站在外頭等。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肩頭,我眯起眼睛,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忽然,人群里掠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怔了一下,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下一刻,那個人分開人流,朝我走來。

是謝珩。

他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下青黑一片,下巴上還有未刮凈的胡茬。

那件石青袍子還是我從前替他選的顏色,卻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穿錯了別人的衣裳。

他停在三步之外,看著我。

那目光我從未見過。

不是從前那種冷淡的疏離,眼裡滿是痛苦。

「容音。」

他開口。

聲音啞得像在沙礫里滾過。

我沒有應。

他又喚了一聲。

「容音。」

我把手攏進袖中。

「謝侯爺。」

我說。

「這是涼州,不是錦官城,你認錯人了。」

他的臉色一瞬間慘白。

「我沒有認錯。」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容音,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

我打斷他。

他頓住。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謝侯爺,你的妻子死了。」

「正月初七那日,你親手把她葬在了錦官城。」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又像什麼都說不出來。

良久,他低下頭。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灰。

「我知道是你走了。那天下午我去正院,你不在。

「蘭因不在、箱籠不在,你的衣裳、你的書、你慣用的那支筆,全都不在。」

他抬起頭,眼底有淚光。

「你連一張字條都沒有留給我。」

我聽著,側過身去。

「謝侯爺。」

我說。

「你千里迢迢來涼州,就是為了說這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來接你回去。」

我笑了一下。

「回去?回哪裡?」

「錦官城。」

他說。

「侯府。」

他還是這樣得自以為是。

「謝珩。」

我輕聲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走嗎?」

他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沈昭。」

我說。

「也不是因為你給她名分、讓她住清暉閣。我走是因為在你眼裡,我從來不是一個人。」

我頓了頓。

「我只是一個物件。需要用的時候擺出來,不用的時候收起來,挪位置也好、換主人也好,不必問物件的意見。」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不是……」

「是。」

我看著他的眼睛。

「這十年哪怕只有一次,你問過我喜不喜歡喝茶、怕不怕冷、這十年過得開不開心——」

我閉上嘴。

不能說了。

再說下去,那十年的委屈就要決堤。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謝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他開口。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

「我不知道你不開心。」

我沒有應。

「我以為……我以為你只是不愛說話。」

他低著頭,像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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