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官城無雪完整後續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我。

「你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我看著他。

這一回，我沒有生氣。

我只是覺得累。

「謝珩。」

我說。

「我嫁給你那年二十歲。你母親早逝，老太君年邁，侯府的中饋是一團亂麻。

「庫房沒有帳冊，莊頭瞞報收成，下人欺我年輕，處處給我使絆子。」

「我沒有告訴過你這些。因為你是侯爺，你要上朝，要練兵，要處理朝廷的大事。

「我不想拿後宅的瑣事煩你。

「老太君說，你從小沒有母親，不懂得怎麼疼人。她說讓我多擔待，說你慢慢會懂的。」

我垂下眼睛。

「我擔待了十年。」

「等了你十年。」

「可你呢？」

我抬起頭。

「你只看見沈昭可憐，沈昭委屈，沈昭為你受了多少苦。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這十年，我苦不苦。」

謝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好看的眼尾染上幾抹痛色。

「容音。」

他開口。

我沒有應。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容音，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我真的不知道……」

「我從小就知道，我要娶的人不是你。」

他抬起頭，看著我。

「父親在世時與徐家有約，我原該娶的是徐家三房的七娘。可七娘體弱，未及及笄便病逝了。老太爺說，不能失信於徐家，便換了你。」

他的聲音有些抖。

「我沒有見過你。成婚那夜，是我第一次見你。」

他頓了頓。

「你很美。蓋頭揭開時，我想，這門婚事也不算太壞。」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我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人好。母親走得早，父親常年在外，老太君待我嚴厲，我……沒有人教過我。」

他的眼眶紅了。

「我以為給你正妻的名分、給你侯府的體面、給你安穩的日子，就是一個丈夫該做的事。我不知道你冷、不知道你累、不知道你一個人在熬。」

「你從來不哭，從來不鬧，從來不求我。我以為你不需要我。」

他的聲音終於哽咽。

「我錯了。」

「容音，我知道我錯了。」

我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

十年。

這些話，我等了十年。

可我聽著，心裡卻沒有想像中的波瀾。

太晚了。

「謝珩。」

我的聲音很輕。

「那十年的日子，我已經過完了。」

他沒有說話。

我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容音。」

我沒有回頭。

「我在錦官城等你。」

他說。

「等一輩子。」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

大嫂從布莊出來，手裡攥著剛挑好的料子，見我臉色不對，愣了一下。

「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

「沒什麼。」

4

謝珩沒有走。

他在涼州城裡租了一間民房，離二哥的宅子隔著兩條街。

消息是大嫂告訴我的。

她把剛出鍋的羊肉餅擱在我面前，一邊拍著圍裙一邊說。

「那人沒走，昨兒還託人往府里送東西。你二哥擋回去了，不收。」

我看著羊肉餅上金黃的油花，沒有抬頭。

「送什麼？」

大嫂想了想。

「第一日是支白玉簪，第二日是盒南邊的茶葉，第三日是條斗篷，說是今年新制的緞子，裡頭絮的鵝絨。昨兒送的是塊硯台，老坑端石，光盒子就沉甸甸的。」

她頓了頓。

「都退回去了。」

我夾起一塊羊肉餅，咬了一口。

燙的，外酥里嫩，羊油在舌尖化開。

「嗯。」

我說。

「大嫂手藝真好。」

大嫂看了我一眼，沒有再提。

過了幾日，蘭因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古怪。

「姑娘，那位侯爺……病了。」

我正整理從錦官城帶來的舊書，手裡的動作沒停。

「什麼病？」

「不知道。說是前幾日在城外站了一夜，回來便起了高熱。房東怕出事，請了郎中，抓了藥，可他不肯喝。」

蘭因小心翼翼地看我。

「姑娘，要去看看嗎？」

我把書頁撫平。

「不去。」

蘭因應了一聲，退出去。

夜裡我躺在炕上，睜著眼睛。

窗外風聲呼嘯，涼州的春夜還是這樣冷。

我想起那年謝珩出征滇南，困在山裡三個月。

那三個月我夜夜睡不著，每天清早去祠堂上香，求菩薩保佑他活著回來。

老太君說，傻孩子，菩薩哪聽得過來這麼多人求。

我說，那我求一百天，菩薩總能聽見一次。

後來他回來了。

我跪在佛堂里，隔著香霧看他。

他瘦了，黑了，眉宇間多了風霜的刻痕，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冷淡，掃過我時像掃過一件尋常擺設。

他對我點了點頭。

「辛苦了。」

然後他去了書房。

那一百個日夜的祈禱，他並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那之後十年里，無數個他獨宿書房的夜晚，我都為他留著一盞燈。

燈油乾了，燈芯剪了一次又一次。

我把眼閉上。

過了一段時間，謝珩又來府上。

這一次他沒有求見，只託人遞了一封信。

蘭因把信放在我手邊，封口沒有火漆，乾乾淨淨，像他遞來時猶豫了很久。

我沒有拆。

「退回去。」

蘭因應了，拿著信出去。

走到門檻邊，她忽然停下來。

「姑娘。」

她背對著我，聲音很輕。

「那位侯爺瘦得脫了相，站在門口。」

我沒有說話。

她把信退回去了。

那之後謝珩不再來。

只是每隔幾日，會有東西送到門房。

有時是一包涼州沒有的江南茶葉，有時是一冊新出的志怪話本，有時是一小壇錦官城的冬釀酒。

門房老周不敢收，每次都跑來請示。

「二爺說了，不收。」

「姑娘，您看這……」

我把書頁翻過一頁。

「不收。」

東西原路退回。

四月末，涼州下了最後一場春雪。

蘭因清早起來，推開窗，驚呼一聲。

「姑娘，下雪了！」

我從炕上坐起，披衣走到窗前。

庭院裡薄薄一層白，那株老槐樹的枝椏被雪壓彎了，枝頭卻已爆出星星點點的嫩綠。

「四月雪。」

我說。

「涼州倒春寒。」

蘭因哦了一聲，縮著脖子去攏炭盆。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門房老周這時候跑來，隔著窗在廊下喊。

「姑娘！姑娘！那人又來了！」

我轉過頭。

老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攥著一封信。

「這回不是侯爺，是他身邊的長隨！說侯爺昨兒夜裡吐了血，郎中說是積鬱成疾，恐怕……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

蘭因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接過信。

信封還是那樣乾淨，沒有火漆。

我拆開了。

【容音：

錦官城的梅花謝了。去年種在你窗下的那株，今年開了三十二朵。

從前不知道你喜歡梅花，也從沒問過。

我離家前，書房裡還留著你那年落下的繡花樣子。一隻是蝶，一隻是蘭，繡在一處，便是你我。

我說你幼稚。你把樣子收起來，再也沒有繡過。

那年我不知道，你是在向我討一句歡喜。

你的嫁衣我還收著。府上人說是該焚了，給新人騰地方。我不肯。我也說不出為什麼不肖，只是覺得不能焚。

那是你穿過的東西。

容音，我不是來找你回去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

那十年的日子，你過完了。

可我，才剛剛開始知道，我失去了什麼。

謝珩】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蘭因小心翼翼地問。

「姑娘，侯爺他……」

我把信放進袖中。

「去請郎中。」

我說。

「城東濟世堂的許大夫，治咳血最拿手。」

蘭因愣了一會兒，眼眶忽然紅了。

「是，姑娘。」

她跑出去。

我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

雪還在下，細細的，疏疏的，落在槐樹枝頭便化了。

我沒有去看他。

五月里，涼州的風沙終於小了些。

謝珩病癒後便回了錦官城。

日子一天天過去。

大嫂開始張羅著給我相看人家。

「你才三十一，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她掰著指頭數。

「城西陳家的三爺，喪妻兩年，膝下兩個閨女都出嫁了，家裡清靜。府學裡那位周先生，也是續弦，學問好，人也和氣……」

我把手裡的茶盞放下。

「大嫂，我不想嫁人。」

大嫂停住，看著我。

「那你往後……」

「往後。」

我說。

「我想先把這十年沒睡夠的覺，睡回來。」

大嫂愣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角有些濕。

「好。」

她拍著我的手。

「不嫁，咱不嫁。」

二哥從外頭進來，聽見後半句話，眉頭皺起。

「什麼不嫁？」

大嫂沖他擺手。

「你別管。」

二哥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說什麼。

夜裡我躺在床上，想著大嫂白日的話。

三十一歲，往後的日子還長。

是啊，還長。

5

九月里，錦官城傳來消息。

謝珩被御史彈劾了。

罪名是「治家無方，縱外室辱正妻，有悖人倫」。

蘭因念著邸報，聲音里壓不住幸災樂禍。

「一是寵妾滅妻，二是以私情亂家法，三是對正室不敬、逼走髮妻。條條都是實證，朝堂上無人能駁。」

我靠在窗邊，手裡翻著一冊話本。

「陛下怎麼判？」

「陛下未置可否，只命侯爺閉門思過。可這彈劾一上，侯爺的名聲便壞了，這幾日京中都在傳……」

蘭因頓了頓。

「傳什麼？」

「傳那位沈姑娘的父親，當年不是為救侯爺而死的。」

我手裡的書頁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蘭因壓低聲音。

「說那年滇南之戰，沈大人本是督糧官，因延誤軍期被侯爺申飭，憤而夜闖敵營, 這才送了性命。壓根不是什麼為救主帥慷慨赴死。」

「這些年侯爺感念他的恩情，對沈姑娘百般照拂，其實是在替自己的苛責贖罪……」

她說著，自己先住了口。

我沉默了很久。

十年。

沈昭父親的那條命, 壓了謝珩十年。

他以為那是恩情, 所以把沈昭當作遺孤來照顧，把她的委屈當作自己的罪孽來贖。

真是可笑。

我把話本合上。

「後來呢？」

「後來……」

蘭因頓了頓。

「那位沈姑娘知道此事後，在府里鬧了一場。可她的孩子沒了, 侯爺的心也不在她身上了, 縱是鬧, 又能如何？」

她沒有再說下去。

我也沒有再問。

窗外的槐樹已經開始落葉，一片一片, 在秋陽里打著旋兒。

十年。

原來謝珩辜負的不只是我。

還有他自己。

十月末, 錦官城又來了一封信。

信封上是陌生筆跡，落款是謝氏宗祠的老管事。

我拆開信。

【夫人敬啟：

侯爺病重，自九月彈劾後便閉門不出, 日夜獨居書房。老奴不敢擾侯爺清靜，只是……

前夜侯爺高熱不退，昏迷中喚了三次「容音」。

老奴斗膽, 將此信呈於夫人。

府中梅花開了。

侯爺每日都會去您舊居窗前，站上許久。

老奴不知侯爺在看什麼。

那扇窗, 早已無人開啟。

謝忠頓⾸】

我把信紙折好, 放進匣中。

蘭因站在⼀旁，不敢說話。

臘⽉里, 大嫂開始張羅年貨。

涼州的年與錦官城不同, 沒有那些繁複的祭禮，也不必遍請親貴。

只需殺⼀口豬, 灌幾屜⾎腸，蒸一鍋棗饃饃，便是頂熱鬧的年了。

我幫大嫂揉面，⼀盆發麵揉得滿手黏膩，大嫂笑我「讀書⼈的手, 不是干這活計的料」。

我笑，說, 那大嫂教我。

大嫂便握著我的手, ⼀下一下，把面揉得光潔圓潤。

灶膛里柴火燒得正旺, 鍋⾥的羊肉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忽然想起從前在侯府過年。

那十年，每年除夕我都在前頭待客，陪笑臉, 說吉祥話，把每道菜試過味再端上桌，怕有哪個族⼈挑剔。

謝珩坐在主位上, 偶爾與我交換⼀個眼神，淡淡點個頭。

我以為那是默契。

原來只是敷衍。

大嫂把棗饃饃放進蒸籠，蓋上蓋⼦。

「想什麼呢？」

我回過神。

「沒什麼。」

我低下頭, 繼續揉下一個⾯團。

「就是想起一些舊事。」

⼤嫂沒有追問。

她把灶⽕撥旺了些。

「舊事嘛。」

她背對著我，聲音溫和。

「想起來便想, 想完便放下。」

我看著她的背影。

「能放下嗎？」

⼤嫂回過頭，沖我笑了⼀下。

「放不放得下，⽇⼦不還得過？」

我也笑了。

是啊。

日子不還得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