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親手將她從馬車上扶下來,為她攏緊斗篷,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昭昭,往後這裡便是你的家。」
我站在垂花門下,攏著手爐,遠遠看著。
妾室沈氏湊過來,壓低聲音笑。
「夫人,那位姑娘還懷著身子呢,您看那腰身,怕是有四個月了。」
四個月。
我算了算日子。
正好是他南下賑災的那兩個月。
我沒有說話,轉身回了正院。
當夜,謝珩來尋我。
他站在暖閣門口,衣袍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眉目沉沉,開口便是一句:
「昭昭身子弱,你搬去小佛堂住吧。清暉閣要讓給她養胎。」
我放下手裡的繡繃,抬起頭,看了他很久。
他沒有避開我的目光。
十年夫妻。
他連一分心虛都沒有。
我便笑了。
「好。」
1
謝珩走後,蘭因蹲在我腳邊,替我將散落的繡線一顆一顆撿起來。
她不敢看我,也不敢說話,只是把線繞回繃子上,繞得很慢,指尖在發抖。
我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怕什麼?」
她這才抬起頭,眼眶紅透了。
「夫人,您怎麼……您怎麼不問問侯爺?
「那位沈姑娘,那個孩子,您怎麼一句都不問?」
我問什麼?
問他是不是在那兩個月里,日日夜夜陪在另一個女人身邊?
問他有沒有在某一刻想起過,錦官城裡還有一個妻子在等他?
不必問。
他扶她下車時的眼神,已經答完了。
我端起茶盞,茶水已經涼透,澀意從舌尖漫到喉間。
「蘭因。」
我說。
「去把庫房的冊子拿來。」
她愣住。
「夫人……」
「點一點。」
我把涼茶擱下。
「看看這十年,我攢下了多少東西。」
她沒有再問,低著頭去了。
這一夜,我沒有睡。
清暉閣的燈火亮了一整夜,隔著兩道院牆,隱隱能聽見笑語聲。
謝珩在那裡。
他從前不愛笑。
我和他成婚十年,他對我笑過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以為他就是那樣的人。
原來他只是不愛對我笑。
第二日卯時,蘭因從庫房回來,將厚厚一疊冊子放在我手邊。
「夫人,都清點好了。
「您當年的嫁妝,添過的產業,還有這些年侯府分到正院的份例……都在這兒。」
我翻開第一頁。
字跡是十年前我親手寫下的,那時我剛嫁進來,一筆一划都認真,像是對這場婚事許下的期許。
指腹從紙面上划過。
「把這些都單獨造冊。」
我說。
「我的東西,一件也不要和侯府混在一處。」
蘭因怔了怔,低聲應是。
午後,沈昭來了正院。
她穿著件藕荷色的襖裙,腰身確實顯懷了,走動時一手虛虛扶著。
身後跟了四個丫鬟、兩個婆子,陣仗比我這正經侯夫人還大。
進門便朝我福了福。
「昭昭見過姐姐。」
我沒有叫她坐,也沒有接她的話,只是看著她。
她也不慌,就那樣站著,垂著眼睛,嘴角噙著一點淺淺的笑。
到底是謝珩放在心尖上的人,底氣這樣足。
片刻後,我開口。
「你來找我,有事?」
沈昭抬起頭,眼波盈盈。
「姐姐,侯爺說清暉閣要讓給我住,可我想著,那畢竟是正院旁邊的院子,姐姐住了十年……
「我怕姐姐心裡不舒坦。」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了幾分。
「所以我來問問姐姐,若是姐姐捨不得,我去和侯爺說,換一處院子便是。」
我沒有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見我不應,輕輕嘆了口氣。
「姐姐還是怨我的。
「也是,換了誰,夫君帶個外室回來,心裡都不會好受。
「可姐姐,我與侯爺是年少相識,若不是當年謝老太爺……
「如今站在這裡的人,原該是我。」
她說這話時,語氣不是挑釁,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
我忽然笑了。
「你今年多大了?」
她怔了一下。
「二十有二。」
我點點頭。
「我二十二歲那年,謝珩出征滇南,被困在山裡三個月,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老太爺讓我寫和離書,說不能讓我守寡,我不肯寫。
「老太爺又讓我改嫁,族裡已經挑好了人家,我還是不肯。」
我看著她,慢慢說。
「我在佛堂里跪了一百天,求菩薩保佑他活著回來。」
沈昭的笑容僵住了。
「所以你看。」
我收回視線。
「你和他是不是年少相識,你原本該不該站在這裡,我不在乎。
「那年跪在佛堂里的時候,我就已經把這輩子該為他做的事,都做完了。
「往後,你們恩愛也好,白頭也好,都與我無關。」
沈昭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她大約是沒想到我會說這些。
她來這一趟,是想看我的失態與不甘。
可我沒有。
她走出正院時,腳步不像來時那樣穩了。
蘭因替我將茶重新沏上,輕聲說。
「夫人,那位沈姑娘,臉色不太好。」
我沒有接話。
窗外又飄起雪來。
錦官城今年的雪,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多。
謝珩是在第三日來的。
他站在門檻外,沒有進來,隔著那道半開的菱花門,聲音像這冬日的風。
「你不必搬了。」
我手裡的筆頓了頓。
「昭昭說,你不願搬出清暉閣。」
他頓了頓。
「她替你求了情,你便住在正院吧。」
我沒有抬頭,繼續抄完手頭這頁經卷。
墨跡乾了,我才擱下筆。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別處,不與我相接。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在乎我住哪裡。
他在乎的是侯府的臉面。
十年夫妻,我竟到今日才把這層想透。
我重新拿起筆。
「知道了。」
謝珩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隔著那道門,像還有話要說。
我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出聲,便繼續抄經。
他從前也常這樣,有什麼話要說,卻遲遲不說。
我年輕時總以為他是內斂、是沉穩,於是主動去猜、去問、去把台階遞到他腳下。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會說,只是不想對我說。
「還有事?」
我問。
他動了動唇,半晌,問出一句不相干的。
「你的手爐,怎麼不燒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
紫銅手爐擱在桌角,冰涼的,已經好幾日沒有添過炭了。
「壞了。」
我說。
「正要讓人拿去修。」
謝珩沒有再問。
他轉身走了。
蘭因從屏風後轉出來,小聲說。
「夫人,手爐沒壞呀。」
我把經卷合上。
「是沒壞。可他不知道。」
他當然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喜歡喝什麼茶,不知道我夜裡怕寒,不知道我這十年是如何替他撐著這座侯府的。
他只知道,他的昭昭身子弱,需要住最好的院子。
既然如此。
我拉開抽屜,取出那封三日前就寫好的信。
蘭因看見了,輕輕吸一口氣。
「夫人……」
我把信遞給她。
「送去驛站,走急腳遞。」
她雙手接過,退後兩步,沒有再問。
只是走到門檻邊時,她忽然停下來,背對著我,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夫人,您會帶奴婢走的吧?」
我望著她單薄的背影。
「會。」
2
臘月十七,侯府大宴。
這是謝家每年歲末的規矩,遍邀京中親貴,一為聯絡舊誼,二為顯耀門庭。
往年都是我在操持,從八月便開始擬名單、定席面、過禮單,直忙到臘月里,連軸轉上兩個月。
今年不同。
今年是沈昭在管事。
謝珩把對牌交給了她。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收拾正院的小庫房。
十年的積攢,從陪嫁的螺鈿匣子到每年添置的四季衣裳,一箱一箱打開,分門別類,該帶的帶走,帶不走的便封存。
蘭因氣紅了臉。
「夫人,那對牌是老太君臨終前親手交給您的!
「老太君說了,侯府中饋,唯有正室夫人能掌。
「她沈昭算什麼東西,一個外室,連妾都不是,也配拿對牌?」
我把一件石青披風疊好,放進箱籠。
「她懷了謝珩的孩子。」
我開口,聲音很冷。
「等孩子生下來,抬平妻是遲早的事。」
蘭因張了張嘴,聲音哽在喉嚨里。
我沒回頭。
「外室也好,平妻也罷,她想要對牌,便拿去。」
蘭因眼淚掉下來。
「夫人……」
我拍拍她的手臂。
「別哭。這些東西收拾完,我們就能走了。」
臘月十七那日,我沒有去正堂。
稱病,留在正院。
蘭因去前頭取晚膳,回來時臉色很差,把食盒擱在桌上,半天不吭聲。
「怎麼了?」
我問。
她咬著唇,不說話。
我把食盒打開。
四菜一湯,都是素菜,青菜已經燜黃了,豆腐碎成渣,湯寡淡得像清水。
「這是大廚房送來的?」
我問。
蘭因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
「大廚房的管事說,沈姑娘吩咐了,夫人身子不好,要吃清淡些。
「還說……還說侯府入冬後開支大,各院份例都要縮減,正院從今日起,葷腥減半。」
我聽著,沒有動氣。
只是忽然想起老太君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
「容音,這府里往後就交給你了。謝珩那孩子不懂得心疼人,你要自己心疼自己。」
老太君是謝家唯一給過我溫暖的人。
她若知道,她的孫兒把我十年操持的家業,交給一個外室糟蹋……
我端起那碗碎豆腐,嘗了一口。
涼了。
「蘭因。」
我把筷子放下。
「涼州有回信了嗎?」
蘭因擦了擦眼睛。
「還沒有,夫人。隴西這幾日下大雪,驛路怕是斷了。」
我點點頭,沒有追問。
這一夜,正院的燈火熄得很早。
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
十年。
十年前,我也是這樣躺在謝家的床上,聽著陌生的風聲,想著這輩子要和一個叫謝珩的人共度餘生。
那時的我不知道,餘生太長,而他對我的情意太短。
臘月二十三,小年。
涼州的信終於到了。
蘭因一路跑進來,發頂落著雪,手裡緊攥那封火漆封緘的信,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夫人!夫人!涼州回信了!」
我從榻上坐起,接過信。
拆開時,指尖竟有些抖。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那是二哥的筆跡,我從小看到大,從不拐彎抹角。
【容音,涼州一切安好。】
我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蘭因小心翼翼地問。
「夫人,二爺怎麼說?」
我沒有答,只是把信折好,收進貼身的荷包里。
「去庫房。」
我說。
「把最後幾箱東西裝上馬車。」
蘭因眼睛亮了,用力點頭。
「是!」
三日後,正月初一。
侯府慣例,闔府拜歲。
天還沒亮,各處院落便開始洒掃、焚香、擺供果。
正院卻靜悄悄的,我沒有要出門的意思。
蘭因替我梳頭,手很輕,一下一下,把長發挽成最尋常的纂兒。
「夫人,不去前頭,會不會……讓人說閒話?」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三十歲,鬢邊已生白髮,眼角細細的紋路是這十年留下的刻痕。
「會。」
我說。
「可我都要走了,還怕人說閒話嗎?」
蘭因沒有再勸。
她把最後一枚銀簪別進我發間,退後一步,輕聲說。
「夫人今日真好看。」
我對著鏡子,彎了彎唇角。
我是該好看些。
畢竟,今日是我與謝珩做夫妻的最後一日。
午時,前頭來人傳話。
是謝珩身邊的長隨,站在正院門檻外,垂著手,語氣恭敬而疏離。
「夫人,侯爺請您去祠堂。」
我放下手裡的茶盞。
「祠堂?」
「是。侯爺說,今日是正旦,按例要祭告先祖。沈姑娘也要一同去。」
長隨頓了頓。
「侯爺說,請夫人把老太君留下的那對白玉佩帶上。」
我聽著,沒有動。
蘭因站在我身側,指甲掐進掌心。
老太君臨終前,把一對白玉佩留給我。
那是謝家嫡長媳的舊物,世代相傳,只在祭祖大典時才佩戴。
老太君說,這玉佩的意義不在玉料多貴重,而在它是正室的憑證。
如今謝珩要我帶著它,去祠堂,迎他的平妻入門。
我站起身。
「去告訴侯爺。」
我說。
「我隨後就到。」
長隨應聲退下。
蘭因急得要落淚。
「夫人,您真要去?他們這是在折辱您——」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蘭因。」
我輕聲說。
「他讓我去,我便去。
「我要當著謝家列祖列宗的面,把這玉佩還給他。」
蘭因怔怔地看著我。
「那您……」
我沒有再解釋。
我取出那對白玉佩,系在腰間,披上那件許久不曾穿過的大紅披風。
十年,我在謝家穿得太素了。
今日,我想穿一次紅色。
祠堂里已經站滿了人。
謝氏旁支的幾位族老坐在兩側,晚輩們按序而立,沒有一個人說話,空氣里只有香燭燃燒的細碎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