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在被子中間鑽來鑽去,老人在旁邊搖著扇子喊慢點跑。
鄒允站在巷口,沒往裡走。
我拉著他袖子,輕輕拽了一下。
「人多的那邊咱們不去,咱們走邊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拽他袖子的手,沒說話,跟著我走了。
我偷偷鬆了口氣。
路邊有個老婆婆在賣曬霉糕。
糯米糕蒸得軟軟的,撒一層桂花糖。
我摸了摸懷裡,還有幾枚銅板,就拽著他擠過去。
「要兩塊。」我把銅板遞過去。
老婆婆笑眯眯地包了兩塊,遞給我。
我把一塊塞給鄒允。
他接過去,低頭看了一會兒。
「吃呀。」我說。
他咬了一小口。
我把自己那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又捨不得吐,鼓著腮幫子哈氣。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
「慢點。」
我使勁嚼嚼嚼,咽下去,又舔了舔嘴角的桂花糖。
「甜嗎?」我問他。
他點點頭。
我們慢慢往前走。
鄒允走得很慢,但一直跟著我。
路過人多的地方,我就不自覺地往他前面挪半步,擋著那些看過來的目光。
有個小孩跑得太快,一頭撞在他腿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鄒允停住腳,趕緊蹲下去扶。
那小孩仰頭看他,愣了一瞬,忽然咧嘴笑。
「你穿這麼多,不熱呀?」
「不過,大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
小孩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一點都不認生,仰著腦袋盯著鄒允看。
「你眼睛亮亮的,像糖紙!」他指著鄒允的眼睛,回頭沖自己娘喊,「娘,這個大哥哥眼睛好看!」
他娘正在收被子,頭都沒回:「別瞎鬧,快回來。」
小孩嘿嘿笑,又看了鄒允一眼,跑開了。
我站起來,回頭看他。
鄒允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小孩跑遠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走吧。」我眯起眼,輕輕拽了拽他袖子。
他收回目光,跟著我繼續走。
走到街尾的時候,有個賣糖人的攤子。
老伯捏著糖,三兩下就變出一隻小兔子,舉起來給旁邊的小孩。
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鄒允也停下來,站在我旁邊。
「喜歡?」他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喜歡的,但太貴了,而且我今天已經花過銅板了,不能亂花。
「太貴了。」我說。
他沒說話。
我們又往前走了幾步。
「巧巧。」他忽然叫我。
我回頭。
他站在糖人攤子前面,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遞過去。
「要一個。」他說,「兔子的。」
老伯笑眯眯地捏起來。
我愣愣地走回去,站在他旁邊,看他接過那個糖兔子,轉身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來,舉著看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謝。」我小聲說。
他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我跟上去,舉著那隻糖兔子,一邊走一邊看。
陽光把糖兔子照得亮晶晶的,透明的,像會發光。
剛才那個小孩說他眼睛好看。
他聽見了嗎?
他信嗎?
走了一會兒,我忽然想起來:「你、你不吃嗎?」
鄒允搖搖頭。
「我那個糕還沒吃完。」
我低頭一看,他那塊曬霉糕還拿在手裡,只咬了一小口。
「不好吃嗎?」
「不是。」他頓了頓,「留著。」
我不知道他留著幹什麼,就沒再問。
我們慢慢走回府門口。
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他站在門檻邊,沒急著進去。
我也站在旁邊,舉著我的糖兔子。
「明天……」他忽然開口。
我抬頭看他。
他望著街上那些還在曬被子的人,曬了一下午,被子都蓬蓬鬆鬆的,鼓起來老高。
「明天還能出來嗎?」
我愣了一下,使勁點頭。
「能,天天都行。」
他嗯了一聲,抬腳跨進門檻。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
「進去吧。」他說,「曬久了頭暈,心跳得厲害。」
我乖乖跟進去。
糖兔子在我手裡,舉了一路,一點都沒化。
6
自那天后,鄒允終於願意出門走走了。
老夫人偷偷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說好孩子,好孩子,說了好幾遍。
老爺站在旁邊捋鬍子,沒說話,但嘴角一直翹著。
先前那些嘲笑過他的子弟們,我沒跟他提。
私下裡,我去求了他的兩位兄長。
「能不能帶點東西,去他們家看看?也不用說什麼,就是去一趟就行。」
大哥愣了一下,看看二哥。
二哥也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他用扇子敲了敲手心,「人家當初欺負我弟弟,你還讓我帶禮物上門?」
「那、那小時候,鄒允被欺負的時候,你們會做什麼呀?」
兩位哥哥眯著眼,不約而同地說了同一句話。
「直接找人把他們揍了一頓。」
「……」
我低著頭,聲音更小了。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現在他們都大了,說不定也後悔呢。」
「你怎麼知道他們後悔?」
「不知道。」我老老實實說,「但、但萬一呢。」
二哥嘆了口氣,把扇子一合。
「行吧,聽你的。」
後來他們去了哪幾家,帶了什麼東西,我沒細問。
大哥只說,有幾家接了東西,訕訕的,沒說什麼。
有幾家沒接,也沒讓進門。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
「就這樣?」二哥看著我,「你不生氣?」
我想了想。
「又不圖他們什麼。」我說,「就是想讓那些事過去。」
二哥又看了我一會兒,這回沒笑,只是伸手在我腦袋上按了一下。
「傻丫頭。」
我沒躲。
其實我有自己的想法。
誰對誰錯,得掰扯清楚。
錯了就該認,認了就改。
可後來我發現,有些人不是不懂理,是懂的時候已經晚了。
過了幾日,那些子弟里,有人在集上遠遠看見鄒允,愣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
有人沒點頭,但也沒再露出那種眼神。
鄒允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人里,有幾個來了府上。
如今,都出落成了少年的樣子,站在門口時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領頭那個把手裡的包袱往前一遞,說話吞吞吐吐:「鄒允,知道你怕冷,這毯子是駝絨的,輕,夏天蓋也不捂。」
旁邊那個趕緊跟上,往桌上放了個鼓鼓囊囊的香包:「我娘配的驅蚊香包,夏天用正好。你……你試試。」
鄒允看著桌上那堆東西,沒講話。
幾個人站成一排,低著頭,像等著挨訓。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憋出一句:「小時候的事……對不住。」
蟬在院子裡叫得震天響。
我看見鄒允的嘴角向上勾了一下。
7
晚膳過後,鄒允主動來找我。
我揉著眼睛看他。
燭光晃了一下,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自己的袖口。
「我屋裡的衣裳,常與兄長們的混在一處。」
他走過來,把袖子往我這邊遞了遞,耳根有點紅,「下人們總送錯……你能不能,也幫我繡個什麼?」
我愣了一下。
前幾日他在我袖口裡側發現了那個歪歪扭扭的「巧」字,沒說我,只是看了很久。
原來他是記得的。
我想起從前,也給溫庭玉的衣裳繡過名字。
那時他要見趕考的同窗,我熬了幾夜做件新袍子,在袖口繡了他的名。
他把袍子摔在我面前,臉色鐵青:「繡名字?你是覺得我會丟衣裳,還是成心想讓我被人笑話?」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不知道,我只是想起了我娘。
我娘的手很巧。
她繡的蝶會飛,繡的花沾著露水似的。
小時候我總趴在炕沿,看她捏著針,線在她指尖繞啊繞,像會聽話。
她教我的時候就說,指尖連著心。
給在乎的人繡東西,一針一線,藏著的都是念想。
我收回神,看著面前這隻遞過來的袖子。
「要繡、繡什麼呀?」我問。
「繡什麼都行。你繡什麼,我便認什麼。」
燭火跳了一下。
我想起窗外的蟬。
叫起來沒完沒了,能把悶熱的夏天都喊活。
翅膀薄薄的,亮晶晶的,像片會唱歌的葉子。
「繡蟬吧。」
鄒允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好,這樣,等它叫了,我便知道,夏天來了。」
針尖在燭光里亮晶晶的。
我想,如果夏天真的會在他袖口裡叫起來——
那我大概會有點捨不得把它繡完。
天不知不覺就黑透了,窗紙上的光一寸一寸往後縮。
鄒允已經趴在一旁沉沉睡去。
我找來厚毯子,輕輕披在他身上。
他縮了縮,把臉往毯子裡埋了埋,沒醒。
窗外月色如水,灑了一地清輝,蟬鳴也漸漸歇了。
他忽然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往我這邊靠過來,腦袋抵在我膝邊,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
我僵著不敢動。
直到蠟燭燒完了,滅了。
屋裡只剩月光和他均勻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
那隻繡了一半的蟬,躺在他袖口裡,等著下一個天亮。
8
一個月後,京城。
吏部聽封已畢,溫庭玉被幾個同科拉著去了城南的酒樓。
說是同科,其實比他年長者居多。
他年紀最輕,又是探花,一路被人讓著坐了上座。
「溫大人日後平步青雲,可莫忘了今日之誼。」
「庭玉兄年少有為,難得還這般謙遜低調。」
他一一笑著應了。
酒過三巡,對面座位的李兄起身,說是家眷在樓下等著,得先走。
溫庭玉順著他的目光望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