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不淋雨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小孩在被子中間鑽來鑽去,老人在旁邊搖著扇子喊慢點跑。

鄒允站在巷口,沒往裡走。

我拉著他袖子,輕輕拽了一下。

「人多的那邊咱們不去,咱們走邊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拽他袖子的手,沒說話,跟著我走了。

我偷偷鬆了口氣。

路邊有個老婆婆在賣曬霉糕。

糯米糕蒸得軟軟的,撒一層桂花糖。

我摸了摸懷裡,還有幾枚銅板,就拽著他擠過去。

「要兩塊。」我把銅板遞過去。

老婆婆笑眯眯地包了兩塊,遞給我。

我把一塊塞給鄒允。

他接過去,低頭看了一會兒。

「吃呀。」我說。

他咬了一小口。

我把自己那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又捨不得吐,鼓著腮幫子哈氣。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

「慢點。」

我使勁嚼嚼嚼,咽下去,又舔了舔嘴角的桂花糖。

「甜嗎?」我問他。

他點點頭。

我們慢慢往前走。

鄒允走得很慢,但一直跟著我。

路過人多的地方,我就不自覺地往他前面挪半步,擋著那些看過來的目光。

有個小孩跑得太快,一頭撞在他腿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鄒允停住腳,趕緊蹲下去扶。

那小孩仰頭看他,愣了一瞬,忽然咧嘴笑。

「你穿這麼多,不熱呀?」

「不過,大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

小孩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一點都不認生,仰著腦袋盯著鄒允看。

「你眼睛亮亮的,像糖紙!」他指著鄒允的眼睛,回頭沖自己娘喊,「娘,這個大哥哥眼睛好看!」

他娘正在收被子,頭都沒回:「別瞎鬧,快回來。」

小孩嘿嘿笑,又看了鄒允一眼,跑開了。

我站起來,回頭看他。

鄒允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小孩跑遠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走吧。」我眯起眼,輕輕拽了拽他袖子。

他收回目光,跟著我繼續走。

走到街尾的時候,有個賣糖人的攤子。

老伯捏著糖,三兩下就變出一隻小兔子,舉起來給旁邊的小孩。

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鄒允也停下來,站在我旁邊。

「喜歡?」他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喜歡的,但太貴了,而且我今天已經花過銅板了,不能亂花。

「太貴了。」我說。

他沒說話。

我們又往前走了幾步。

「巧巧。」他忽然叫我。

我回頭。

他站在糖人攤子前面,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遞過去。

「要一個。」他說,「兔子的。」

老伯笑眯眯地捏起來。

我愣愣地走回去,站在他旁邊,看他接過那個糖兔子,轉身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來,舉著看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謝。」我小聲說。

他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我跟上去,舉著那隻糖兔子,一邊走一邊看。

陽光把糖兔子照得亮晶晶的,透明的,像會發光。

剛才那個小孩說他眼睛好看。

他聽見了嗎?

他信嗎?

走了一會兒,我忽然想起來:「你、你不吃嗎?」

鄒允搖搖頭。

「我那個糕還沒吃完。」

我低頭一看,他那塊曬霉糕還拿在手裡,只咬了一小口。

「不好吃嗎?」

「不是。」他頓了頓,「留著。」

我不知道他留著幹什麼,就沒再問。

我們慢慢走回府門口。

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他站在門檻邊,沒急著進去。

我也站在旁邊,舉著我的糖兔子。

「明天……」他忽然開口。

我抬頭看他。

他望著街上那些還在曬被子的人,曬了一下午,被子都蓬蓬鬆鬆的,鼓起來老高。

「明天還能出來嗎?」

我愣了一下,使勁點頭。

「能,天天都行。」

他嗯了一聲,抬腳跨進門檻。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

「進去吧。」他說,「曬久了頭暈,心跳得厲害。」

我乖乖跟進去。

糖兔子在我手裡,舉了一路,一點都沒化。

6

自那天后,鄒允終於願意出門走走了。

老夫人偷偷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說好孩子,好孩子,說了好幾遍。

老爺站在旁邊捋鬍子,沒說話,但嘴角一直翹著。

先前那些嘲笑過他的子弟們,我沒跟他提。

私下裡,我去求了他的兩位兄長。

「能不能帶點東西,去他們家看看?也不用說什麼,就是去一趟就行。」

大哥愣了一下,看看二哥。

二哥也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他用扇子敲了敲手心,「人家當初欺負我弟弟,你還讓我帶禮物上門?」

「那、那小時候,鄒允被欺負的時候,你們會做什麼呀?」

兩位哥哥眯著眼,不約而同地說了同一句話。

「直接找人把他們揍了一頓。」

「……」

我低著頭,聲音更小了。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現在他們都大了,說不定也後悔呢。」

「你怎麼知道他們後悔?」

「不知道。」我老老實實說,「但、但萬一呢。」

二哥嘆了口氣,把扇子一合。

「行吧,聽你的。」

後來他們去了哪幾家,帶了什麼東西,我沒細問。

大哥只說,有幾家接了東西,訕訕的,沒說什麼。

有幾家沒接,也沒讓進門。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

「就這樣?」二哥看著我,「你不生氣?」

我想了想。

「又不圖他們什麼。」我說,「就是想讓那些事過去。」

二哥又看了我一會兒,這回沒笑,只是伸手在我腦袋上按了一下。

「傻丫頭。」

我沒躲。

其實我有自己的想法。

誰對誰錯,得掰扯清楚。

錯了就該認,認了就改。

可後來我發現,有些人不是不懂理,是懂的時候已經晚了。

過了幾日,那些子弟里,有人在集上遠遠看見鄒允,愣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

有人沒點頭,但也沒再露出那種眼神。

鄒允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人里,有幾個來了府上。

如今,都出落成了少年的樣子,站在門口時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領頭那個把手裡的包袱往前一遞,說話吞吞吐吐:「鄒允,知道你怕冷,這毯子是駝絨的,輕,夏天蓋也不捂。」

旁邊那個趕緊跟上,往桌上放了個鼓鼓囊囊的香包:「我娘配的驅蚊香包,夏天用正好。你……你試試。」

鄒允看著桌上那堆東西,沒講話。

幾個人站成一排,低著頭,像等著挨訓。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憋出一句:「小時候的事……對不住。」

蟬在院子裡叫得震天響。

我看見鄒允的嘴角向上勾了一下。

7

晚膳過後,鄒允主動來找我。

我揉著眼睛看他。

燭光晃了一下,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自己的袖口。

「我屋裡的衣裳,常與兄長們的混在一處。」

他走過來,把袖子往我這邊遞了遞,耳根有點紅,「下人們總送錯……你能不能,也幫我繡個什麼?」

我愣了一下。

前幾日他在我袖口裡側發現了那個歪歪扭扭的「巧」字,沒說我,只是看了很久。

原來他是記得的。

我想起從前,也給溫庭玉的衣裳繡過名字。

那時他要見趕考的同窗,我熬了幾夜做件新袍子,在袖口繡了他的名。

他把袍子摔在我面前,臉色鐵青:「繡名字?你是覺得我會丟衣裳,還是成心想讓我被人笑話?」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不知道,我只是想起了我娘。

我娘的手很巧。

她繡的蝶會飛,繡的花沾著露水似的。

小時候我總趴在炕沿,看她捏著針,線在她指尖繞啊繞,像會聽話。

她教我的時候就說,指尖連著心。

給在乎的人繡東西,一針一線,藏著的都是念想。

我收回神,看著面前這隻遞過來的袖子。

「要繡、繡什麼呀?」我問。

「繡什麼都行。你繡什麼,我便認什麼。」

燭火跳了一下。

我想起窗外的蟬。

叫起來沒完沒了,能把悶熱的夏天都喊活。

翅膀薄薄的,亮晶晶的,像片會唱歌的葉子。

「繡蟬吧。」

鄒允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好,這樣,等它叫了,我便知道,夏天來了。」

針尖在燭光里亮晶晶的。

我想,如果夏天真的會在他袖口裡叫起來——

那我大概會有點捨不得把它繡完。

天不知不覺就黑透了,窗紙上的光一寸一寸往後縮。

鄒允已經趴在一旁沉沉睡去。

我找來厚毯子,輕輕披在他身上。

他縮了縮,把臉往毯子裡埋了埋,沒醒。

窗外月色如水,灑了一地清輝,蟬鳴也漸漸歇了。

他忽然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往我這邊靠過來,腦袋抵在我膝邊,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

我僵著不敢動。

直到蠟燭燒完了,滅了。

屋裡只剩月光和他均勻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

那隻繡了一半的蟬,躺在他袖口裡,等著下一個天亮。

8

一個月後,京城。

吏部聽封已畢,溫庭玉被幾個同科拉著去了城南的酒樓。

說是同科,其實比他年長者居多。

他年紀最輕,又是探花,一路被人讓著坐了上座。

「溫大人日後平步青雲,可莫忘了今日之誼。」

「庭玉兄年少有為,難得還這般謙遜低調。」

他一一笑著應了。

酒過三巡,對面座位的李兄起身,說是家眷在樓下等著,得先走。

溫庭玉順著他的目光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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