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抬眼。
才發現他寫的是和溫庭玉完全相反的話。
我愣住。
他又翻到下一頁。
再下一頁。
再下一頁。
每一條「不許」旁邊,都長出了一條「可以」。
像枯枝上,忽然冒出了嫩芽。
寫到最後一頁那三個字的時候,他的筆懸了很久。
墨汁滴下來,在「我太笨」旁邊洇開一小團黑漬。͏
他終於落筆。
只寫了一個字:巧。
寫完他把筆擱下,把冊子合上,輕輕放回我手裡。
「這些,以後都不算數了。我寫得不夠好,等明日天亮,我重新謄一份給你。」
「以後按照我寫的規矩辦事。聽見了?」
他又開口,語氣還是那樣溫溫的,像在解釋什麼。
「我府上規矩多,爹娘那邊、兄長那邊,還有下人僕婦……我怕你不小心,又被人說。」
「在我這兒,按我說的做就好。這樣就不會出錯了。」
「對了,你也不用怕誰不高興。」
窗外蟲鳴細細碎碎。
鄒允又補充一句:「周公誇你聽話。那晚,我親耳聽見的。」
我臉騰地熱起來。
可他已經重新拿起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燭火跳了一下。
我低下頭,看見最後一頁那個他寫的「巧」字。
墨跡還沒幹透,在昏黃的光里,微微發亮。
3
溫庭玉進京前,把家裡收拾得乾淨利落。
此去是授官。
探花郎名頭好聽,但仍需面聖聽封,才算真正踏入仕途。
那些埋頭苦讀的日子裡,隔壁的趙嬸沒少端來自家做的熱湯麵、蒸米糕,悄悄擱在窗台上。
如今他要走了,總該去道聲謝。
寒暄幾句,他遞上點心。
趙嬸接過點心,眼圈就紅了:「總算熬出頭了……往後到了天子腳下,見了大世面,可別忘了咱們這小地方。」
溫庭玉點頭:「不會忘。」
話鋒一轉,趙嬸拽著他胳膊,又問:「庭玉,你跟巧巧……婚事是在這兒辦,還是去京城辦?」
溫庭玉腳步一頓。
進京授官,前程初定,此刻談婚事……
「勞嬸子掛心。巧巧年紀小,許多規矩還不懂,我託人送她去城北一戶厚道人家幫傭,順帶學學待人接物的禮數。等我京城那邊安頓好了再說。」
話說得周全,卻什麼都沒應下。
趙嬸張了張嘴,最終只嘆了口氣,臨走前囑咐:「你是個有主意的……那丫頭腦子傻,你多少顧念點舊情。」
「自然,我都省得。」
路途漫長,進京要走一個月。
茶攤歇腳時,溫庭玉解下包袱拿乾糧,卻摸到幾枚圓滾滾的東西。
三枚雞蛋,用舊手帕包著。殼上沾著草屑,其中一枚用炭灰畫了個歪扭的笑臉。
他愣住了。
離家前一晚,灶房燈暗,他看見陳巧巧背對著他,偷偷往他包袱里塞東西。
他當時閉眼裝睡,心裡只有不耐煩。
他曾為她拿鄰居雞蛋的事發火,罵她不知羞恥。
她咬著唇不敢辯,很久後才怯怯說:「……是鄰居硬塞給我的。」
現在這三枚雞蛋,靜靜躺在他手裡,竟有點燙手。
他看了很久,久到茶攤老闆瞥了他好幾眼。
最後他拿起冷硬的餅子,就著粗茶咽下去,把雞蛋塞回包袱最底層,挨著光鮮的薦書。
官道塵土飛揚,溫庭玉坐在條凳上,忽然想起了陳巧巧。
八歲那年她成了孤兒,頂著兩根歪扭的沖天辮住進他家。
她腦子不靈光。
教她認字,三天記不住五個;讓她算數,十個手指頭掰來掰去,最後還是一臉茫然。
久了,他懶得教,只讓她做粗活。
可這影子,總想往他身邊湊。
自己那時已是童生,心氣高,整日埋頭在那些「之乎者也」里。
他讀書讀得煩躁,把筆一扔,陳巧巧就嚇得縮在門邊,過一會兒,才怯生生地端來一碗晾涼的水。
油燈昏暗,眼睛酸澀時,窗台上總會放一把帶露水的野菊花。
問起來,她只會咧嘴笑,說不清是聽哪個嬸子說的。
家裡最窮時,買紙墨都難。
有次他焦躁得嘴角起泡,她不知從哪弄來幾十個銅板和一小把花生。
「推磨換的。」她小聲說,「花、花生聽說補腦子。」
他看見她磨破的掌心,心裡堵得慌,話到嘴邊卻成了責問:「蠢,這種小恩小惠,有什麼用?」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把花生剝好,塞進他手裡。
她做的每件事,都透著一股笨拙的實心眼。
不懂邀功,不懂說漂亮話,常常用錯方式,惹他不快。
去年冬天,為了湊錢,她讓當鋪王掌柜隔著袖子,在她胳膊上捏了五下。
其實他知道,該教她。
她心性如稚子,沒人教過她什麼是體面,什麼會被人看輕。
可他沒教。
他只發了很大的火:「你就為了幾個銅錢,什麼髒手都敢伸?知不知道丟人?」
溫庭玉也知道自己天賦平平。
爹娘去世後,家道艱難,他連考多年不中,心氣磨沒了,脾氣也陰鬱起來。
只有陳巧巧,每天好像沒煩心事,依舊圍著他轉。
好在今年終於轉運,鄉試中舉,又高中探花。
可京城路遠,水也深。
他一個新科探花,無根無基,想站穩,容不得半點差錯。
放榜那日同科們談論的家世、姻親,都是他夠不著的東西。
帶陳巧巧進京?
他幾乎能立刻想到那場面:她站在高門大戶前手足無措,聽不懂官話,應付不來人情。
說不定,還會給他未來的同僚端上她認為「補身子」的湯。
旁人會怎麼看他?
笑話他寒酸,議論他靠個不清不白的女人供養才出頭。
不行。
他不是不念舊情,只是時候不同了。
「送她走,是為她好。」他對自己說,「那裡安穩,能學規矩,比跟著我強。等我在京城真立住了腳再說。」
至於「再說」之後是什麼,他沒往下想。
茶棚老闆又給他續了碗粗茶。
他端起碗,把又苦又澀的茶水一飲而盡,背起包袱重新上路。
4
夏天,鄒允總待在屋裡。
旁人在三伏天裡搖扇子還嫌熱,他卻只能裹著厚棉袍,領口系得嚴嚴實實。
屋裡不放冰,窗只開半扇,還怕風吹著他。
他的夏天真的太安靜了。
私下裡,我向鄒允的二哥打聽過。
說他這病是從八歲那年開始的。
見我打聽鄒允的性子,二哥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
「他?以前夏天,滿院子抓蟬,抓了就往我脖子裡塞,可跳脫了。」
我沒說話。
二哥斂了笑,半晌,低了聲:「後來那些混帳玩意兒給他起諢號,喊他……」
他頓住。
「喊他什麼?」
「鄒家小冷灶。」
蟬在頭頂嘶鳴。
我攥緊了袖口。
「他自己不知道。」二哥說,「娘把那些人都擋在府外了。但他還是慢慢就……不出門了,我們這些做兄長的,怎麼勸也沒用。」
原來是心裡難過。
怕被人當成另類,怕別人用那種眼神看他。
所以乾脆不出去。
就不難過了嗎?
我開始給鄒允講故事。
講夏天本來是什麼樣的。
講光腳踩青石板,燙,踮著腳跳,跳幾步就出汗。
講老槐樹底下鋪涼蓆,躺著看樹葉縫裡的光,一晃一晃的,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來身上蓋件衣裳。
講蟬叫得凶,孩子們爬樹掏蟬蛻,爬到一半卡住了,吊在半空中叫喚。
講井水浸西瓜,一刀下去咔嚓一聲,搶最大那塊,啃一臉西瓜籽。
他聽著,眼睛彎彎的,也不知道信沒信。

再後來,我便開始帶夏天的東西。
今天帶幾顆院子裡的鵝卵石,洗乾淨了擱他窗台上。
他捏著看,說像河底的小月亮。
明天帶門口老伯捏的糖人,舉著跑回來,舉了一路,化在竹籤上,糊成一團。
他接過去,舔了一下,說甜的。
後天帶什麼,我還沒想好。
反正夏天還長。
總有一天,鄒允會願意出門的。
終於到了曬霉日那天。
我鼓足勇氣,喊他陪我一起。
「我衣裳不用曬。」
「不是曬衣裳。」我把他的書往下按了按,「是、是曬你……」
每年入夏最熱的幾天,家家戶戶把箱底的冬衣棉被搬出來曬,去潮氣、防蟲蛀。
說是曬衣裳,其實也曬人。
窩了一冬一春的人,也該出來見見太陽。
鄒允總算抬起頭看我。
我掰著手指頭給他數,雖然數得磕磕巴巴:「你一直待在屋裡,都好久啦,我怕你悶壞了。」
他沒說話。
「街上全是棉被褥子。好看,像開花一樣。」我想了想,「不對,像蘑菇一樣。」
他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再說了……我娘說,曬霉日出門,能把身上的霉氣曬掉。曬掉了,接下來一年運氣都好。」
他沒應聲,但也沒搖頭。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他門口等。
等了半個時辰,門開了。
他穿著厚夾袍,領口系得死緊,站在門檻里看我。
我忍不住咧嘴笑起來,聲音小小的:「走,看蘑菇去。」
話說完,我把早就捂在懷裡的湯婆子掏出來,不由分說塞進他手裡。
他垂眼看我的手,看了三息,慢慢搭上來。
5
街上比我想的還要熱鬧。
家家戶戶門口支著竹竿、鋪著蓆子,棉被褥子攤開曬太陽,五顏六色的,真像開了滿地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