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二樓竹簾,能看見一個婦人站在馬車邊,手裡抱著件薄披風。
李兄笑:「內子說我身子弱,夜裡風涼,非讓帶著。」
旁人起鬨,說李兄是出了名的懼內。
李兄也不惱,拱拱手下樓去了。
那婦人見他下來,遞上披風,說了句什麼。
隔得遠,聽不見,只看見李兄接過去,很自然地披上。
溫庭玉收回目光。
旁邊又有人說起自家娘子,抱怨來京這一路如何辛苦,語氣里卻帶著股說不清的得意。
他忽然想起,赴京路上,自己是一個人。
這麼長的日子,茶棚、驛站、官道,都是一個人。
他沒往樓下看,只是端起酒杯,把那盞溫過的酒慢慢咽下去。
散席時已是戌時。
那件簇新的官服今夜是第一回上身,料子挺括,針腳細密,是京城最好的成衣鋪子趕出來的。
他獨自走回驛館。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聳的院牆,偶爾漏出誰家後院一兩點昏黃的燈火。
他攏了攏衣襟。
忽然想起,從前冬夜讀書,陳巧巧總往他手邊塞手爐。
塞完了不走,縮在旁邊,拿眼一下一下偷瞟他。
他嫌她擋光,皺眉。
她也不怕,反倒咧嘴笑起來。
她笑起來門牙缺了一小塊。
小時候摔的,沒錢補。
那缺口不大,湊近了才能看見。
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笑起來傻乎乎的,露著那點豁口,眼睛擠成兩道彎縫。
可她自己好像挺高興的。
為了一顆他隨手給的飴糖高興,為他娘誇她衣裳洗得乾淨高興,為他說「今日不冷」高興。
她的笑像路邊開了一朵野花,像下雨天屋檐滴答響,像冬日裡難得出了太陽。
可他那時只覺得吵。
巷子走到盡頭,驛館門口掛著一盞氣死風燈,在風裡晃晃悠悠。
他站定,摸向包袱底層。
那三枚雞蛋還在。
但是早就壞了。
可他不知怎的,沒捨得扔。
路上遇過河,他把包袱舉過頭頂,怕沾水。
驛站的硬板床硌得骨頭疼,他把包袱墊在枕下,怕壓碎。
同科笑他行李寒酸,只有幾件舊衣、幾封薦書、一個不知裝了什麼的舊帕子包。
他不解釋。
那個缺了門牙的笑臉,已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咧了幾十天。
夜風吹過,燈影晃了一下。
溫庭玉收回手,把包袱繫緊,邁進驛館大門。
明天,該託人帶封信回去了。
他想,等把巧巧接來,要給她做幾身好衣裳。
她笑起來那樣好看,該穿些鮮亮的顏色。
可送出去的好幾封信,都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不應該啊。
不是城北的鄒家麼?
溫庭玉回到屋裡,在燈下翻出那張紙條。
是還未進京前,好兄弟給他寫的。
那天在茶樓,對方熱心,說城北有戶人家招工,厚道,缺個幫傭。
他隨口應了,託人寫了地址,疊好塞進袖裡。
燭火湊近,他低頭看。
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是當日匆忙記下的。
周家。
不是鄒。
是周。
油燈芯子「噼啪」響了一聲。
他盯著那個字,半天沒動。
他想起那些送出去的信,石沉大海,連一封迴音都沒有。
他一直以為是路上耽擱了,或者是她不會寫字。
原來從一開始就記錯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只記得燈油快熬乾了,火苗越來越小,最後「噗」的一聲,滅了。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他心上,慢慢捶打。
9
一眨眼,很快到了秋日宴。
那日,鄒允本來約我一起去。
他說後園擺了幾桌,不去前頭,就在自家院子裡。
我想了想,點頭說好。
剛把石榴放下,門房突然跑來。
「夫人,門口有人找。」
我愣了一下。
來鄒家這麼久,還沒人找過我。
鄒允也停了步子,轉頭看我。
「誰、誰啊?」我問。
門房說:「一位姓溫的公子,說是……從京城來的。」
風從迴廊那頭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站在原地,手指上還沾著石榴汁,紅紅的,像血點子。
鄒允沒說話。
我低下頭,把手指往袖子上蹭了蹭,蹭不幹凈。
「……我去看看。」
抬腳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鄒允還站在那兒,沒動。
秋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我,目光靜靜的,像那天夜裡問我名字的時候一樣。
我沒敢多看,轉過身,跟著門房往外走。
石榴擱在石桌上,剝了一半,紅彤彤的籽露在外面。
鄒允的聲音由遠及近:「好,等你回來。」
10
快兩個月沒見到溫庭玉了。
他似乎瘦了許多。
站在鄒府大門外的台階下,一身靛藍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不是那身探花郎的新官服。

他抬起頭看我。
眼眶紅紅的。
我站在門檻里,一時不知道該邁出去,還是該站著不動。
「巧巧。」
他喊我名字,聲音啞得厲害。
我應了一聲,聲音小小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隔著三級台階,就那麼看著我。
「我找了你很久。」他說,「送出去的信,一封都沒回。我託人去城北打聽,說周家那個幫傭的丫頭,得了病,沒了。」
我愣住了。
「我去周家問,他們說是有一個,來了一月就病了,沒熬過去。埋在哪,也說不清。」他喉結動了動,「我……我以為是……」
他說不下去。
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
他沒理,就那麼看著我,眼眶越來越紅。
「後來我去鄒家問。」他說,「門房說是有個陳姑娘,是少夫人。」
他說到「少夫人」三個字時,頓了一下。
我沒說話。
「巧巧。」他又喊我名字,聲音更啞了,「你怎麼……怎麼就成了少夫人?」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婆子認錯了?說陰差陽錯被塞進花轎?說他讓我去的那戶人家,根本不是周家,是鄒家?
說這幾個月,我和另一個人過了整個夏天?
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出不來。
不是不想說。͏
是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就像一團的線,找不到頭。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我開口。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邁上第一級台階。
「我來接你。」他說。
我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台階下,仰著臉,眼睛紅紅的,嘴唇有點乾裂,不知趕了多少天的路。
「我來接你回家。」他說,「跟我回京城。」
我攥著袖口,攥得手指發白。
過了很久,我開口,聲音比剛才還小。
「你真的是……來接我的嗎?」
溫庭玉忙不迭點頭。
「是,我來接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紅的,裡面有愧疚,有著急,有這段時間找不到人的焦灼。
可我不知道裡面還有什麼。
以前那些年,他眼睛裡有過我嗎?
「周家的事,是我記錯了。是我不好。讓你……」
他沒說完,喉結又動了動。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這雙鞋是鄒府做的,繡著小小的纏枝花,比我來時穿的那雙舊鞋好看多了,鞋底納得密密實實,走多久都不累。
「你跟我回去。回京城,我們成親。我如今在吏部掛了名,雖不是什麼大官,但養活你,綽綽有餘。你不用再做工,不用再看人臉色。我……」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我最想聽的那句話:「巧巧,終歸……是我欠你太多。」
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我站在門檻里,他站在台階下。
中間隔著三步台階,和整個夏天。
我問他,你記錯了,該怎麼辦呢?
溫庭玉愣住了。
他站在台階下,張了張嘴,好像沒聽清我問什麼。
「我……」他喉結動了動,「是我記錯了。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道歉。
我聽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很陌生。
以前我做錯事的時候,也總是道歉。
收鄰居家的雞蛋被發現了,我道歉。
縫衣裳針腳歪了,我道歉。
去當鋪被人捏了胳膊,我也道歉。
我蹲在他面前,低著頭,一遍一遍說「對不起」、「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可他偏偏就站在那兒,皺著眉,不說話。
然後呢。
然後他考上功名,就把我送走了。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溫庭玉。
「你記錯了,所以你道歉。」
「那我呢?」
「我以前做錯事,也道歉。而且……我道歉了好多好多次。」
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
他站在那裡,好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道歉了,可你還是把我送走了。」
我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可他還是聽見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跨上台階。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台階還是三級。
他沒上來,我沒下去。
他看著我,眼眶更紅了。
「巧巧……」
我繼續說:「你記錯了,你就來找我。可我以前做錯了,我道歉了,你怎麼就……不肯原諒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