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不淋雨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隔著二樓竹簾,能看見一個婦人站在馬車邊,手裡抱著件薄披風。

李兄笑:「內子說我身子弱,夜裡風涼,非讓帶著。」

旁人起鬨,說李兄是出了名的懼內。

李兄也不惱,拱拱手下樓去了。

那婦人見他下來,遞上披風,說了句什麼。

隔得遠,聽不見,只看見李兄接過去,很自然地披上。

溫庭玉收回目光。

旁邊又有人說起自家娘子,抱怨來京這一路如何辛苦,語氣里卻帶著股說不清的得意。

他忽然想起,赴京路上,自己是一個人。

這麼長的日子,茶棚、驛站、官道,都是一個人。

他沒往樓下看,只是端起酒杯,把那盞溫過的酒慢慢咽下去。

散席時已是戌時。

那件簇新的官服今夜是第一回上身,料子挺括,針腳細密,是京城最好的成衣鋪子趕出來的。

他獨自走回驛館。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聳的院牆,偶爾漏出誰家後院一兩點昏黃的燈火。

他攏了攏衣襟。

忽然想起,從前冬夜讀書,陳巧巧總往他手邊塞手爐。

塞完了不走,縮在旁邊,拿眼一下一下偷瞟他。

他嫌她擋光,皺眉。

她也不怕,反倒咧嘴笑起來。

她笑起來門牙缺了一小塊。

小時候摔的,沒錢補。

那缺口不大,湊近了才能看見。

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笑起來傻乎乎的,露著那點豁口,眼睛擠成兩道彎縫。

可她自己好像挺高興的。

為了一顆他隨手給的飴糖高興,為他娘誇她衣裳洗得乾淨高興,為他說「今日不冷」高興。

她的笑像路邊開了一朵野花,像下雨天屋檐滴答響,像冬日裡難得出了太陽。

可他那時只覺得吵。

巷子走到盡頭,驛館門口掛著一盞氣死風燈,在風裡晃晃悠悠。

他站定,摸向包袱底層。

那三枚雞蛋還在。

但是早就壞了。

可他不知怎的,沒捨得扔。

路上遇過河,他把包袱舉過頭頂,怕沾水。

驛站的硬板床硌得骨頭疼,他把包袱墊在枕下,怕壓碎。

同科笑他行李寒酸,只有幾件舊衣、幾封薦書、一個不知裝了什麼的舊帕子包。

他不解釋。

那個缺了門牙的笑臉,已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咧了幾十天。

夜風吹過,燈影晃了一下。

溫庭玉收回手,把包袱繫緊,邁進驛館大門。

明天,該託人帶封信回去了。

他想,等把巧巧接來,要給她做幾身好衣裳。

她笑起來那樣好看,該穿些鮮亮的顏色。

可送出去的好幾封信,都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不應該啊。

不是城北的鄒家麼?

溫庭玉回到屋裡,在燈下翻出那張紙條。

是還未進京前,好兄弟給他寫的。

那天在茶樓,對方熱心,說城北有戶人家招工,厚道,缺個幫傭。

他隨口應了,託人寫了地址,疊好塞進袖裡。

燭火湊近,他低頭看。

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是當日匆忙記下的。

周家。

不是鄒。

是周。

油燈芯子「噼啪」響了一聲。

他盯著那個字,半天沒動。

他想起那些送出去的信,石沉大海,連一封迴音都沒有。

他一直以為是路上耽擱了,或者是她不會寫字。

原來從一開始就記錯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只記得燈油快熬乾了,火苗越來越小,最後「噗」的一聲,滅了。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他心上,慢慢捶打。

9

一眨眼,很快到了秋日宴。

那日,鄒允本來約我一起去。

他說後園擺了幾桌,不去前頭,就在自家院子裡。

我想了想,點頭說好。

剛把石榴放下,門房突然跑來。

「夫人,門口有人找。」

我愣了一下。

來鄒家這麼久,還沒人找過我。

鄒允也停了步子,轉頭看我。

「誰、誰啊?」我問。

門房說:「一位姓溫的公子,說是……從京城來的。」

風從迴廊那頭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站在原地,手指上還沾著石榴汁,紅紅的,像血點子。

鄒允沒說話。

我低下頭,把手指往袖子上蹭了蹭,蹭不幹凈。

「……我去看看。」

抬腳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鄒允還站在那兒,沒動。

秋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我,目光靜靜的,像那天夜裡問我名字的時候一樣。

我沒敢多看,轉過身,跟著門房往外走。

石榴擱在石桌上,剝了一半,紅彤彤的籽露在外面。

鄒允的聲音由遠及近:「好,等你回來。」

10

快兩個月沒見到溫庭玉了。

他似乎瘦了許多。

站在鄒府大門外的台階下,一身靛藍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不是那身探花郎的新官服。

他抬起頭看我。

眼眶紅紅的。

我站在門檻里,一時不知道該邁出去,還是該站著不動。

「巧巧。」

他喊我名字,聲音啞得厲害。

我應了一聲,聲音小小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隔著三級台階,就那麼看著我。

「我找了你很久。」他說,「送出去的信,一封都沒回。我託人去城北打聽,說周家那個幫傭的丫頭,得了病,沒了。」

我愣住了。

「我去周家問,他們說是有一個,來了一月就病了,沒熬過去。埋在哪,也說不清。」他喉結動了動,「我……我以為是……」

他說不下去。

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

他沒理,就那麼看著我,眼眶越來越紅。

「後來我去鄒家問。」他說,「門房說是有個陳姑娘,是少夫人。」

他說到「少夫人」三個字時,頓了一下。

我沒說話。

「巧巧。」他又喊我名字,聲音更啞了,「你怎麼……怎麼就成了少夫人?」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婆子認錯了?說陰差陽錯被塞進花轎?說他讓我去的那戶人家,根本不是周家,是鄒家?

說這幾個月,我和另一個人過了整個夏天?

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出不來。

不是不想說。͏

是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就像一團的線,找不到頭。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我開口。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邁上第一級台階。

「我來接你。」他說。

我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台階下,仰著臉,眼睛紅紅的,嘴唇有點乾裂,不知趕了多少天的路。

「我來接你回家。」他說,「跟我回京城。」

我攥著袖口,攥得手指發白。

過了很久,我開口,聲音比剛才還小。

「你真的是……來接我的嗎?」

溫庭玉忙不迭點頭。

「是,我來接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紅紅的,裡面有愧疚,有著急,有這段時間找不到人的焦灼。

可我不知道裡面還有什麼。

以前那些年,他眼睛裡有過我嗎?

「周家的事,是我記錯了。是我不好。讓你……」

他沒說完,喉結又動了動。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這雙鞋是鄒府做的,繡著小小的纏枝花,比我來時穿的那雙舊鞋好看多了,鞋底納得密密實實,走多久都不累。

「你跟我回去。回京城,我們成親。我如今在吏部掛了名,雖不是什麼大官,但養活你,綽綽有餘。你不用再做工,不用再看人臉色。我……」

他頓了頓,終於說出我最想聽的那句話:「巧巧,終歸……是我欠你太多。」

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我站在門檻里,他站在台階下。

中間隔著三步台階,和整個夏天。

我問他,你記錯了,該怎麼辦呢?

溫庭玉愣住了。

他站在台階下,張了張嘴,好像沒聽清我問什麼。

「我……」他喉結動了動,「是我記錯了。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道歉。

我聽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很陌生。

以前我做錯事的時候,也總是道歉。

收鄰居家的雞蛋被發現了,我道歉。

縫衣裳針腳歪了,我道歉。

去當鋪被人捏了胳膊,我也道歉。

我蹲在他面前,低著頭,一遍一遍說「對不起」、「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可他偏偏就站在那兒,皺著眉,不說話。

然後呢。

然後他考上功名,就把我送走了。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溫庭玉。

「你記錯了,所以你道歉。」

「那我呢?」

「我以前做錯事,也道歉。而且……我道歉了好多好多次。」

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亂。

他站在那裡,好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道歉了,可你還是把我送走了。」

我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可他還是聽見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跨上台階。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台階還是三級。

他沒上來,我沒下去。

他看著我,眼眶更紅了。

「巧巧……」

我繼續說:「你記錯了,你就來找我。可我以前做錯了,我道歉了,你怎麼就……不肯原諒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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