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為了給鄒允找藥，被一個江湖騙子騙光了錢袋子。你猜猜鄒允是怎麼說的？」
溫庭玉搖搖頭。
「他只關心我有沒有被那個江湖騙子欺負，恨不得叫上人去掀翻他的攤子。」
「我知道我腦子笨、我很傻。可為什麼你從來沒有好好跟我講過話呢？」
「你從來都是皺眉、嘆氣、那種眼神……從來不告訴我怎麼做是對的，只說我又錯了。」
「我就自己記。可記了那麼多條，你還是覺得我丟人。」
「我……」
我吸了吸鼻子，嗓子發啞。
「你有沒有想過，我從來都不是故意做錯的。」
他沒說話。
長街上靜得很。
偶爾有風吹過，捲起一兩片落葉，沙沙響。
我忽然想起鄒允。
他還在後院裡等我。
說好一起去秋日宴的，卻不知不覺已經過了這麼久了。
溫庭玉的眼睛還是紅紅的。
明明他趕了很遠的路來找我。
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心裡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問：
如果他沒有記錯，如果我真的病死了，他會怎麼樣？
會難過嗎？會來找我嗎？
還是只是嘆一口氣，然後繼續過他的日子？
我不知道。
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巧巧。」他又開始一遍遍喊我名字。
我沒應。
只是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吃飯了嗎？」我問。
沒回頭。
身後沉默了很久。
「……沒、沒有。」
「那你自己去吃點東西吧，我以後就留在這裡了，不跟你走了。」
「溫大人，珍重。」
我抬腳，繼續往裡走。
月亮門那邊，好像有個人影站了很久。
11
那天，我抱著鄒允哭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哭。
明明溫庭玉走了，我沒跟他回去。
明明我站在鄒府門檻里，沒邁出去。
可眼淚就是止不住。
鄒允被我抱著，身子有點僵。
他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過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在我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又拍了一下。
像哄小孩。
我哭得更凶了。
一邊哭一邊想，原來被人哄是這樣的。
以前我做錯事，從來沒人哄我。
溫庭玉皺眉，溫庭玉嘆氣，溫庭玉說「你怎麼又這樣」。
後來我就不哭了。
憋著。
憋不住了就躲起來哭，哭完用井水冰一冰眼睛，再回去幹活。
可這會兒我躲不開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身。
他也沒推開我。
「巧巧。」他叫我。
我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哭完了嗎？」
我搖搖頭。
他又拍了我一下。
「那繼續。」
我被他氣笑了，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淚，抬起頭看他。
他也看著我。
眼睛亮亮的，像糖紙。
「你笑什麼？」他問。
「我沒笑。」
「你笑了。」
「我沒有。」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伸手，在我眼角蹭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還說不哭。」
我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門外有風吹過，把廊下的落葉吹得沙沙響。
「那個人……以後還來嗎？」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鄒允沒再問。
只是把那隻蹭過我眼淚的手收回去，背在身後。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石榴剝好了嗎？」
我愣了一下。
「沒、沒剝完。」
「那去剝。」他說，「剝完，一起吃。」
我點點頭。
他先往外走。
走了兩步，回頭看我。
「還哭嗎？」
我搖搖頭。
他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我跟在他後面，踩著他的影子。
月亮門下，他忽然停住。
我也停住。
他回過頭。
「巧巧。」
「嗯？」
「以後……」他說，「不想笑就不用笑。」
「還有，你是個特別好、特別好的姑娘。」
「我說真的。」
我愣住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暮色里。
風把落葉吹過來。
我忽然又想哭了。
但這次好像不是難過的那種。
是另一種。
12
聽說，溫庭玉回京城去了。
走得急。
天子腳下，吏部的差事不能耽擱。
走之前，他託人送了一封信給我。
他的字還是那樣好看，一筆一畫，規規矩矩。
信不長。
他說了很多個對不起。
說直到離了我，才知道自己事事都做得那麼差。
可他已經離開很久了。
鄒允說得對。
我不能再委屈自己了。
風吹過來，把一片葉子吹到我膝蓋上。
我拈起來，舉著看了一會兒。
黃了。
秋天都快過去了。
屋裡那隻蟬，我還沒繡完呢。
臘月二十三，小年。
灶王爺回天宮，老鼠嫁女。
鄒府上下都在忙，供灶糖，擺供果，老夫人、老爺領著眾人在前頭磕頭。
我也被拉了去，跪在最後頭，膝蓋底下墊著厚蒲團，軟乎乎的。
前頭在念什麼吉祥話，我聽不太懂，就低著頭，盯著供桌底下看。
忽然牆角有個小黑影動了一下。
我眯起眼。
又一個。
是老鼠。
幾隻小老鼠從牆角的洞裡鑽出來，探頭探腦的，在供桌腿旁邊轉悠。
今天是老鼠嫁女的日子，家裡不許趕它們，還得給它們留吃的。
我趴在蒲團上，把腦袋往下低，以至於看得入了神，嘴都忘了合上。
旁邊忽然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我扭頭。
鄒允跪在我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他穿著薄薄的衣衫，眉眼彎彎，正看著我。
「看什麼呢？」
我指了指供桌底下。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那幾隻小老鼠，又轉回來，看著我。
「好看？」
我使勁點頭。
他嘴角又彎了一點。
我偷偷側過臉，看他。
他也正看著我，眼睛裡亮亮的，像窗外的雪光映進來。
我又盯著那個洞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鄒允。」我小聲叫他。
「嗯？」
「你那個新娘子……」我頓了頓，「怎麼還沒來呀？」
都快三個月了，這個新娘子……怎麼一點都不守時？
鄒允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蒲團，嘴角還彎著，可那笑意好像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問我：「你想她來嗎？」
我想了想。
好像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剛來那會兒怕她來，怕她看見我生氣。
後來慢慢不怕了，再後來……
就忘了還有這個人。
我搖搖頭。
「不想。」
他轉過頭看我。
我也看著他，老老實實說：「她不來的話，我就能一直假裝下去，在這裡……我過得很開心。」
他愣了一下。
然後那笑意又從他眼睛裡漫開，比剛才更亮。
「嗯。」他說，「那就不來。」
「她能不來嗎？」
「能。」他頓了頓，「我說能就能。」
我點點頭，放心了。
陳巧巧不知道。
新娘子當天就逃婚了。
所以結親的人一開始接不到人。
所以整個夏天、秋天，所有鄒府的人都知道她是假的。
但鄒允私底下講過。
講過什麼呢？
他跟大哥說：「不要趕她走，她無處可去。」
大哥愣了一下，看看他, 又看看院裡那個蹲著的人影，沒說話。
在巧巧帶他去集上, 擋在他前頭瞪著那些看過來的人的時候，鄒允跟二哥也說過。
二哥拿扇子敲了敲手心，笑了。
「行，知道。」
在巧巧趴在蒲團上看老鼠嫁女的那個黃昏, 老夫人也拉著鄒允的手，問了一句。
「那丫頭, 還當自己是假的呢？」
鄒允沒答, 只是彎了彎嘴角。
老夫人嘆了口氣，又笑了。
「傻丫頭。」
所以敬茶那日, 兩位老人一見她就眉開眼笑，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話。
那份親熱不是給那位姑娘的，就是給她的。
從一開始, 就是給她的。
大哥常讓人送時新果⼦來, 只說「給三弟嘗嘗」。
其實果⼦是兩份的, ⼀份給她。
二哥在迴廊遇⻅，笑著打趣「可算有人能幫著管你了，弟妹」。
那不是玩笑，是認下了。
整個鄒府，都在等。
等她什麼時候發現，⾃己早就不是假的了。
可她就是不知道。
不過沒關係, 所有人都可以慢慢等。
也有人問鄒允，如果那丫頭不喜歡你，日後離開了，你怎麼辦？
鄒允便笑笑：「她本來就是她自己。」
「她留下來, 是因為她⼼善, 想幫我。她走，也是她的選擇。」
「我喜歡她, 是我⾃己的事。和她喜不喜歡我，是兩回事。」
牆角的洞邊, 最後⼀只⼩老鼠鑽進去, 尾巴尖晃了晃, 不⻅了。
陳巧巧扭頭看鄒允，眼睛亮亮的。
「明天還有⽼鼠嗎？」
「明天沒有了。」
「那後天呢？」
「後天也沒有。」
她有點失望，低下頭。
鄒允看著她, 忽然開口。
「明年還有。」
她抬起頭。
「明年小年，它們還來。」
她想了想，⼜笑了。
「那明年我還來看。」
鄒允沒說話。
只是跪在那⼉，看著她笑。
外⾯開始飄雪了。
⼀片一片, 落在窗欞上, 落在院⼦里, 落在光禿禿的枝丫上。
雖然整個鄒府的⼈，都知道鄒允的心意。
只有陳巧巧不知道。
她依舊蹲在那⼉, 還在想明年的老鼠。
不過這也⽆關緊要了。
因為花會自然開, 老天會愛笨小孩。
天地霏雨，⼈與人, 藕斷絲連。
事在人為，是緣，就總會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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