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帶幾顆院子裡的鵝卵石,洗乾淨了擱他窗台上。
他捏著看,說像河底的小月亮。
明天帶門口老伯捏的糖人,舉著跑回來,舉了一路,化在竹籤上,糊成一團。
他接過去,舔了一下,說甜的。
後天帶什麼,我還沒想好。
反正夏天還長。
總有一天,鄒允會願意出門的。
終於到了曬霉日那天。
我鼓足勇氣,喊他陪我一起。
「我衣裳不用曬。」
「不是曬衣裳。」我把他的書往下按了按,「是、是曬你……」
每年入夏最熱的幾天,家家戶戶把箱底的冬衣棉被搬出來曬,去潮氣、防蟲蛀。
說是曬衣裳,其實也曬人。
窩了一冬一春的人,也該出來見見太陽。
鄒允總算抬起頭看我。
我掰著手指頭給他數,雖然數得磕磕巴巴:「你一直待在屋裡,都好久啦,我怕你悶壞了。」
他沒說話。
「街上全是棉被褥子。好看,像開花一樣。」我想了想,「不對,像蘑菇一樣。」
他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再說了……我娘說,曬霉日出門,能把身上的霉氣曬掉。曬掉了,接下來一年運氣都好。」
他沒應聲,但也沒搖頭。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他門口等。
等了半個時辰,門開了。
他穿著厚夾袍,領口系得死緊,站在門檻里看我。
我忍不住咧嘴笑起來,聲音小小的:「走,看蘑菇去。」
話說完,我把早就捂在懷裡的湯婆子掏出來,不由分說塞進他手裡。
他垂眼看我的手,看了三息,慢慢搭上來。
5
街上比我想的還要熱鬧。
家家戶戶門口支著竹竿、鋪著蓆子,棉被褥子攤開曬太陽,五顏六色的,真像開了滿地花。
小孩在被子中間鑽來鑽去,老人在旁邊搖著扇子喊慢點跑。
鄒允站在巷口,沒往裡走。
我拉著他袖子,輕輕拽了一下。
「人多的那邊咱們不去,咱們走邊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拽他袖子的手,沒說話,跟著我走了。
我偷偷鬆了口氣。
路邊有個老婆婆在賣曬霉糕。
糯米糕蒸得軟軟的,撒一層桂花糖。
我摸了摸懷裡,還有幾枚銅板,就拽著他擠過去。
「要兩塊。」我把銅板遞過去。
老婆婆笑眯眯地包了兩塊,遞給我。
我把一塊塞給鄒允。
他接過去,低頭看了一會兒。
「吃呀。」我說。
他咬了一小口。
我把自己那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又捨不得吐,鼓著腮幫子哈氣。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
「慢點。」
我使勁嚼嚼嚼,咽下去,又舔了舔嘴角的桂花糖。
「甜嗎?」我問他。
他點點頭。
我們慢慢往前走。
鄒允走得很慢,但一直跟著我。
路過人多的地方,我就不自覺地往他前面挪半步,擋著那些看過來的目光。
有個小孩跑得太快,一頭撞在他腿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鄒允停住腳,趕緊蹲下去扶。
那小孩仰頭看他,愣了一瞬,忽然咧嘴笑。
「你穿這麼多,不熱呀?」
「不過,大哥哥,你的眼睛真好看!」
小孩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一點都不認生,仰著腦袋盯著鄒允看。
「你眼睛亮亮的,像糖紙!」他指著鄒允的眼睛,回頭沖自己娘喊,「娘,這個大哥哥眼睛好看!」
他娘正在收被子,頭都沒回:「別瞎鬧,快回來。」
小孩嘿嘿笑,又看了鄒允一眼,跑開了。
我站起來,回頭看他。
鄒允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小孩跑遠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走吧。」我眯起眼,輕輕拽了拽他袖子。
他收回目光,跟著我繼續走。
走到街尾的時候,有個賣糖人的攤子。
老伯捏著糖,三兩下就變出一隻小兔子,舉起來給旁邊的小孩。
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鄒允也停下來,站在我旁邊。
「喜歡?」他問。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喜歡的,但太貴了,而且我今天已經花過銅板了,不能亂花。
「太貴了。」我說。
他沒說話。
我們又往前走了幾步。
「巧巧。」他忽然叫我。
我回頭。
他站在糖人攤子前面,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遞過去。
「要一個。」他說,「兔子的。」
老伯笑眯眯地捏起來。
我愣愣地走回去,站在他旁邊,看他接過那個糖兔子,轉身遞給我。
「拿著。」
我接過來,舉著看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謝。」我小聲說。
他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我跟上去,舉著那隻糖兔子,一邊走一邊看。
陽光把糖兔子照得亮晶晶的,透明的,像會發光。
剛才那個小孩說他眼睛好看。
他聽見了嗎?
他信嗎?
走了一會兒,我忽然想起來:「你、你不吃嗎?」
鄒允搖搖頭。
「我那個糕還沒吃完。」
我低頭一看,他那塊曬霉糕還拿在手裡,只咬了一小口。
「不好吃嗎?」
「不是。」他頓了頓,「留著。」
我不知道他留著幹什麼,就沒再問。
我們慢慢走回府門口。
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他站在門檻邊,沒急著進去。
我也站在旁邊,舉著我的糖兔子。
「明天……」他忽然開口。
我抬頭看他。
他望著街上那些還在曬被子的人,曬了一下午,被子都蓬蓬鬆鬆的,鼓起來老高。
「明天還能出來嗎?」
我愣了一下,使勁點頭。
「能,天天都行。」
他嗯了一聲,抬腳跨進門檻。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
「進去吧。」他說,「曬久了頭暈,心跳得厲害。」
我乖乖跟進去。
糖兔子在我手裡,舉了一路,一點都沒化。
6
自那天后,鄒允終於願意出門走走了。
老夫人偷偷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說好孩子,好孩子,說了好幾遍。
老爺站在旁邊捋鬍子,沒說話,但嘴角一直翹著。
先前那些嘲笑過他的子弟們,我沒跟他提。
私下裡,我去求了他的兩位兄長。
「能不能帶點東西,去他們家看看?也不用說什麼,就是去一趟就行。」
大哥愣了一下,看看二哥。
二哥也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他用扇子敲了敲手心,「人家當初欺負我弟弟,你還讓我帶禮物上門?」
「那、那小時候,鄒允被欺負的時候,你們會做什麼呀?」
兩位哥哥眯著眼,不約而同地說了同一句話。
「直接找人把他們揍了一頓。」
「……」
我低著頭,聲音更小了。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現在他們都大了,說不定也後悔呢。」
「你怎麼知道他們後悔?」
「不知道。」我老老實實說,「但、但萬一呢。」
二哥嘆了口氣,把扇子一合。
「行吧,聽你的。」
後來他們去了哪幾家,帶了什麼東西,我沒細問。
大哥只說,有幾家接了東西,訕訕的,沒說什麼。
有幾家沒接,也沒讓進門。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
「就這樣?」二哥看著我,「你不生氣?」
我想了想。
「又不圖他們什麼。」我說,「就是想讓那些事過去。」
二哥又看了我一會兒,這回沒笑,只是伸手在我腦袋上按了一下。
「傻丫頭。」
我沒躲。
其實我有自己的想法。
誰對誰錯,得掰扯清楚。
錯了就該認,認了就改。
可後來我發現,有些人不是不懂理,是懂的時候已經晚了。
過了幾日,那些子弟里,有人在集上遠遠看見鄒允,愣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
有人沒點頭,但也沒再露出那種眼神。
鄒允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人里,有幾個來了府上。
如今,都出落成了少年的樣子,站在門口時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領頭那個把手裡的包袱往前一遞,說話吞吞吐吐:「鄒允,知道你怕冷,這毯子是駝絨的,輕,夏天蓋也不捂。」
旁邊那個趕緊跟上,往桌上放了個鼓鼓囊囊的香包:「我娘配的驅蚊香包,夏天用正好。你……你試試。」
鄒允看著桌上那堆東西,沒講話。
幾個人站成一排,低著頭,像等著挨訓。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小聲憋出一句:「小時候的事……對不住。」
蟬在院子裡叫得震天響。
我看見鄒允的嘴角向上勾了一下。
7
晚膳過後,鄒允主動來找我。
我揉著眼睛看他。
燭光晃了一下,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自己的袖口。
「我屋裡的衣裳,常與兄長們的混在一處。」
他走過來,把袖子往我這邊遞了遞,耳根有點紅,「下人們總送錯……你能不能,也幫我繡個什麼?」
我愣了一下。
前幾日他在我袖口裡側發現了那個歪歪扭扭的「巧」字,沒說我,只是看了很久。
原來他是記得的。
我想起從前,也給溫庭玉的衣裳繡過名字。
那時他要見趕考的同窗,我熬了幾夜做件新袍子,在袖口繡了他的名。
他把袍子摔在我面前,臉色鐵青:「繡名字?你是覺得我會丟衣裳,還是成心想讓我被人笑話?」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不知道,我只是想起了我娘。
我娘的手很巧。
她繡的蝶會飛,繡的花沾著露水似的。
小時候我總趴在炕沿,看她捏著針,線在她指尖繞啊繞,像會聽話。
她教我的時候就說,指尖連著心。
給在乎的人繡東西,一針一線,藏著的都是念想。
我收回神,看著面前這隻遞過來的袖子。
「要繡、繡什麼呀?」我問。
「繡什麼都行。你繡什麼,我便認什麼。」
燭火跳了一下。
我想起窗外的蟬。
叫起來沒完沒了,能把悶熱的夏天都喊活。
翅膀薄薄的,亮晶晶的,像片會唱歌的葉子。
「繡蟬吧。」
鄒允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好,這樣,等它叫了,我便知道,夏天來了。」
針尖在燭光里亮晶晶的。
我想,如果夏天真的會在他袖口裡叫起來——
那我大概會有點捨不得把它繡完。
天不知不覺就黑透了,窗紙上的光一寸一寸往後縮。
鄒允已經趴在一旁沉沉睡去。
我找來厚毯子,輕輕披在他身上。
他縮了縮,把臉往毯子裡埋了埋,沒醒。
窗外月色如水,灑了一地清輝,蟬鳴也漸漸歇了。
他忽然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往我這邊靠過來,腦袋抵在我膝邊,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
我僵著不敢動。
直到蠟燭燒完了,滅了。
屋裡只剩月光和他均勻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
那隻繡了一半的蟬,躺在他袖口裡,等著下一個天亮。
8
一個月後,京城。
吏部聽封已畢,溫庭玉被幾個同科拉著去了城南的酒樓。
說是同科,其實比他年長者居多。
他年紀最輕,又是探花,一路被人讓著坐了上座。
「溫大人日後平步青雲,可莫忘了今日之誼。」
「庭玉兄年少有為,難得還這般謙遜低調。」
他一一笑著應了。
酒過三巡,對面座位的李兄起身,說是家眷在樓下等著,得先走。
溫庭玉順著他的目光望下去。
隔著二樓竹簾,能看見一個婦人站在馬車邊,手裡抱著件薄披風。
李兄笑:「內子說我身子弱,夜裡風涼,非讓帶著。」
旁人起鬨,說李兄是出了名的懼內。
李兄也不惱,拱拱手下樓去了。
那婦人見他下來,遞上披風,說了句什麼。
隔得遠,聽不見,只看見李兄接過去,很自然地披上。
溫庭玉收回目光。
旁邊又有人說起自家娘子,抱怨來京這一路如何辛苦,語氣里卻帶著股說不清的得意。
他忽然想起,赴京路上,自己是一個人。
這麼長的日子,茶棚、驛站、官道,都是一個人。
他沒往樓下看,只是端起酒杯,把那盞溫過的酒慢慢咽下去。
散席時已是戌時。
那件簇新的官服今夜是第一回上身,料子挺括,針腳細密,是京城最好的成衣鋪子趕出來的。
他獨自走回驛館。
巷子很深,兩邊是高聳的院牆,偶爾漏出誰家後院一兩點昏黃的燈火。
他攏了攏衣襟。
忽然想起,從前冬夜讀書,陳巧巧總往他手邊塞手爐。
塞完了不走,縮在旁邊,拿眼一下一下偷瞟他。
他嫌她擋光,皺眉。
她也不怕,反倒咧嘴笑起來。
她笑起來門牙缺了一小塊。
小時候摔的,沒錢補。
那缺口不大,湊近了才能看見。
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笑起來傻乎乎的,露著那點豁口,眼睛擠成兩道彎縫。
可她自己好像挺高興的。
為了一顆他隨手給的飴糖高興,為他娘誇她衣裳洗得乾淨高興,為他說「今日不冷」高興。
她的笑像路邊開了一朵野花,像下雨天屋檐滴答響,像冬日裡難得出了太陽。
可他那時只覺得吵。
巷子走到盡頭,驛館門口掛著一盞氣死風燈,在風裡晃晃悠悠。
他站定,摸向包袱底層。
那三枚雞蛋還在。
但是早就壞了。
可他不知怎的,沒捨得扔。
路上遇過河,他把包袱舉過頭頂,怕沾水。
驛站的硬板床硌得骨頭疼,他把包袱墊在枕下,怕壓碎。
同科笑他行李寒酸,只有幾件舊衣、幾封薦書、一個不知裝了什麼的舊帕子包。
他不解釋。
那個缺了門牙的笑臉,已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咧了幾十天。
夜風吹過,燈影晃了一下。
溫庭玉收回手,把包袱繫緊,邁進驛館大門。
明天,該託人帶封信回去了。
他想,等把巧巧接來,要給她做幾身好衣裳。
她笑起來那樣好看,該穿些鮮亮的顏色。
可送出去的好幾封信,都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不應該啊。
不是城北的鄒家麼?
溫庭玉回到屋裡,在燈下翻出那張紙條。
是還未進京前,好兄弟給他寫的。
那天在茶樓,對方熱心,說城北有戶人家招工,厚道,缺個幫傭。
他隨口應了,託人寫了地址,疊好塞進袖裡。
燭火湊近,他低頭看。
紙上的字跡有些潦草,是當日匆忙記下的。
周家。
不是鄒。
是周。
油燈芯子「噼啪」響了一聲。
他盯著那個字,半天沒動。
他想起那些送出去的信,石沉大海,連一封迴音都沒有。
他一直以為是路上耽擱了,或者是她不會寫字。
原來從一開始就記錯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只記得燈油快熬乾了,火苗越來越小,最後「噗」的一聲,滅了。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他心上,慢慢捶打。
9
一眨眼,很快到了秋日宴。
那日,鄒允本來約我一起去。
他說後園擺了幾桌,不去前頭,就在自家院子裡。
我想了想,點頭說好。
剛把石榴放下,門房突然跑來。
「夫人,門口有人找。」
我愣了一下。
來鄒家這麼久,還沒人找過我。
鄒允也停了步子,轉頭看我。
「誰、誰啊?」我問。
門房說:「一位姓溫的公子,說是……從京城來的。」
風從迴廊那頭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站在原地,手指上還沾著石榴汁,紅紅的,像血點子。
鄒允沒說話。
我低下頭,把手指往袖子上蹭了蹭,蹭不幹凈。
「……我去看看。」
抬腳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鄒允還站在那兒,沒動。
秋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我,目光靜靜的,像那天夜裡問我名字的時候一樣。
我沒敢多看,轉過身,跟著門房往外走。
石榴擱在石桌上,剝了一半,紅彤彤的籽露在外面。
鄒允的聲音由遠及近:「好,等你回來。」
10
快兩個月沒見到溫庭玉了。
他似乎瘦了許多。
站在鄒府大門外的台階下,一身靛藍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不是那身探花郎的新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