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馬中了探花,轉身卻把我送人。
說給我謀了個好差事,主家是城北鄒府。
我信了,背著包袱出了城。
天黑時,一頂紅轎攔在路上,婆子急問:「姑娘可是要去鄒家?」
我點頭。
她一把拉住我:「怎麼連身鮮亮衣裳都不換?吉時快誤了!快上轎!」
我心裡納悶,不愧是高門大戶,做個工還要挑日子。
轎子停下,門帘掀開,滿堂紅燭,喜字當頭。
我愣住了。
不是做僕人嗎?怎麼做新娘子了?
1
紅燭燒得噼啪響。
我結結巴巴說了半天,面前的人聽完,輕輕「啊」了一聲。
像是什麼都明白了。
「我就覺著,怎麼處處都對不上呢。」
我頭都快埋進胸口了。
今早溫庭玉還替我理包袱,說鄒府是好人家,要聽話。
怎麼一晃神,就成了坐在別人花轎里的新娘子?
越想越覺得自己蠢,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憋得嗓子發啞。
「我、我真不是新娘子……」我又強調一遍,「我就是來找活乾的……」
剛才我就想拽住那婆子說清楚,可她們不聽,嘴裡「吉時吉時」地念著,連推帶搡就把我塞進來了。
再一抬頭,就撞上燭光里裹著厚棉袍的他。
他看了我一會兒,沒說話,只把手邊那盤點心往我這邊推了推。
「路上餓了吧?」
白白軟軟,印著小紅花,甜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我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從早上到現在,我就啃了半塊自己帶的硬餅子。
我咽了咽口水,沒敢動。
溫庭玉說過,大戶人家,連貓狗都比別處乾淨。
我這一身趕路的灰土,坐都不敢坐,更別說伸手拿吃的了。
六月夜,悶如蒸籠。
眼前的男人看了我一會兒,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厚袍子。
「我這身子與常人反著。你們覺著熱的,我只覺得冷。坐下吃點東西吧,這兒沒別人。」
我實在又餓又累,腿都軟了,便挪過去,挨著床邊坐下,抓起點心就往嘴裡塞。
他看著我吃,也不催,只是把那碟點心又往我跟前挪了挪。
吃到一半,才敢抬眼仔細看他——
臉色蒼白,但眉眼乾凈,眼神靜靜的,不像壞人。
他慢慢解釋了緣由。
鄒家根本沒招工。
他那本該進門的新娘子家裡託了話,說姑娘自己先動身來了。
迎親的人沒接到信兒,陰差陽錯把我認下了。
「是天大的誤會。」他語氣誠懇,「耽擱姑娘正事,更累及名聲。姑娘可願說個數目?但凡鄒家能辦到,必不推諉。」
我看了看空了大半的碟子,搖搖頭:「不用補償。我吃了這麼多點心,已經很好啦。」
我更著急另一件事。
「我、我能走了嗎?不然你新娘子該生氣了。」
話落,男人望向窗外濃黑的夜色。
「夜深了,城外路遠不太平,你此刻出去不安全。」
我這才後怕。
來時路上,確有野狗叫,一聲追著一聲。
「今晚先歇下吧。」他指指房間另一側的矮榻,「明早天亮了,我再讓人套車,送你回去,或去你想去的地方。」
回去?
回溫庭玉那兒嗎?
可那裡已經沒有我的地方了。
幾日前,他中了探花。
官家賞的東西堆了半屋,他笑著應酬所有人。
晚上人散了,他卻對我說:「城北鄒家莊缺個幫傭,你去那兒學規矩,等我京城安頓好,便接你回來。」
「我不能跟你去京城嗎?」
他轉過身,避開我的眼睛。
「聽話。我如今身份不同了。你總得先學得體進退。你見識少,性子直,留在我身邊,對你對我都不好。」
我沒再問了。
我知道,他是嫌我笨,上不了台面。
這些年,我拿鄰居家的雞蛋想給他補身子,他覺得丟人。
熬夜給他縫新衣,針腳歪斜,他看了一眼便再沒穿過。
我越想做好,就越錯。
要是他知道,我連路都走不對,稀里糊塗被人塞進別人的花轎,惹出這種笑話……
他大概會更不高興了。
「那……我能先在你這裡做工嗎?」我小聲問,燭光下把影子縮成小小一團,「我洗衣做飯,什麼都肯做。」
男人唇角微彎,眼裡映著燭光。
「當然可以留下。想什麼時候走,都隨你。況且,我也得麻煩你呢!」
「嗯?」我抬起眼。
「我那位新娘子託人帶話,說有急事絆住了,得晚幾個月。可我爹娘性子急,規矩又嚴。要是知道新娘沒來,空轎子抬回來……」
我眨眨眼:「你是說……讓我先……假裝一下?」
「只是暫時。」他語氣溫和,沒有半分強迫,「你就在這院裡住著,偶爾讓我爹娘瞧見就行。你不是想找個地方落腳幹活麼?就當是幫我的忙。鄒家不會虧待你。」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再看看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裳。
「可我這樣……長得像她嗎?」
問完就後悔了。
我怎麼會像人家小姐呢。
他看了看我,果真搖搖頭。
「現在看,是不太像。」
我心裡那點本就不該有的期待,輕輕落了下去。
「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放得更緩了些,「我爹娘並未見過她本人。」
「人看人,有時候看的未必是皮囊。你方才坐在這兒,安安靜靜吃點心的樣子就很好。」
我捏著手裡半塊點心,臉上有點熱,不知該說什麼。
他又塞進我手裡幾塊糕點,怕我噎著,又給我倒了杯溫水。
「眼下,先吃飽。旁的事,天亮再說。」
窗外風聲漸歇,偶有一兩聲夏蟲低鳴。
臨睡前,他吩咐下人,將這間新房所有朝南的窗,都推開了半扇。
夜風涼爽蕩入,拂動紅燭。
但他那邊窸窸窣窣的,好像睡得很不安穩。
我悄悄爬起來,踮著腳走過去,動作很小心,怕吵醒他。
剛湊近,就撞進一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一點睡意。
我嚇得一僵,話都磕巴了:「我、我看你翻來覆去……是不是冷了?」
月光下,他身上壓著兩三床被子,裹得嚴實。
「不冷。是方才打了個盹,被周公數落了一頓。他說我糊塗,連眼前姑娘的名字都還不知道,怎好安心去睡?」
我愣住了,眨巴眨巴眼。
周公數落他?
就為這個睡不著?
夜風又吹進來,把燭火推得一歪。
「我、我叫陳巧巧。」我小聲回答。
「巧巧。」他重複一遍,兩個字在舌尖輕輕一轉,「名字很好聽。」
我臉上驀地一熱。
「那、那你呢?我只知道姓鄒。」
「鄒允。」他說,「允諾的允。」
「好了,知道了名字,這下總算能跟周公交代,可以安心睡了。你也快去睡吧,夜深了。」
我乖乖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月亮悄悄從雲後探出個頭,清輝灑了一地。
躺回自己的小榻上,我睜眼看著帳頂。
心裡那團亂糟糟的毛線,好像被理出了一點點線頭。
溫庭玉從沒說過我的名字好聽。
他只說過我笨,說我名字也俗氣。
窗外的蟲鳴聲漸漸變得遙遠了。
鄒允。
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這個名字,好像比糕點的味道記得更清楚一點。
2
鄒允是府上的三公子,上頭還有兩位兄長。
住得久了,我漸漸覺出不對——
他口中那「規矩嚴、性子急」的爹娘,分明和氣得很。
敬茶那日,兩位老人一見我就眉開眼笑,拉著我的手說了好些話,眼裡的喜歡藏不住。
我知道這份親熱是給那位姑娘的,我只是湊巧,沾了光。
老夫人愛喝銀耳羹。
我就早起蹲在灶邊看火,燉得糯糯的,盛好端過去。
老爺喜歡在園子裡散步。
我就蹲在廊下剝蓮子,看見他過來,就站起來叫一聲。
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好。
爹娘從小教過我,對待長輩要和氣。
再說,我如今扮著鄒允的夫人,更得好好表現,怕日後害那位小姐的名聲受累。
鄒允的兩位兄長待我也是真的好。
大哥常讓人送時新果子來,只說「給三弟嘗嘗」。
二哥嘴快,有一回在廊下遇見,笑著拿扇子點他:「可算有人能幫著照顧你這身怪毛病了。弟妹,他若欺負你,你只管來告訴我。」
我聽得耳根發熱,小聲應了。
心裡卻想,鄒允哪裡會欺負我呢。
他甚至吩咐人,連夜給我裁了好幾身新衣裳。
料子又軟又亮,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扭捏著不肯收。
鄒允放下書卷,板起臉,認認真真地說:「別忘了,眼下你就是鄒府的少夫人。」
「你穿什麼,旁人看著,便是鄒家的臉面。若太不像樣,外頭的人,又怎麼會信?」
我並不想給鄒允添麻煩。
於是我把新衣裳疊好收起來,又從包袱最底層翻出那本冊子,遞到他面前。
「既、既然我要扮演你的夫人。」我低著頭,不敢看他,「你寫下來,我需要做什麼,這樣我就不會出錯了。」
他頓了一下,接過去。
封皮是粗紙,邊角已經磨毛了,捲起來,被我用線胡亂縫了兩針。
這時,我突然想起最後一頁寫著什麼,心裡一慌,伸手想去奪。
鄒允抬起眼,沒說話,故意把冊子稍稍拿遠了些。
我夠不著了。
只好眼睜睜看著他翻。
一頁,兩頁,三頁……
上面全是溫庭玉說過的話,我記了幾十條。
我怕自己記不住,怕下次又做錯,就一筆一畫寫下來,寫得歪歪扭扭,有些字不會寫,還用圈圈代替,足足寫了小半本。
屋裡很靜。
窗外隱約有蟬鳴,一聲一聲,拉得很長。
我臉頓時燒起來,話都說不利索:「那、那不是給你看的……那是以前……」
以前什麼?
是以前我太笨,總惹人生氣,所以把自己做錯的事一條一條寫下來,反覆提醒自己別再犯。
可寫了那麼多條,還是沒學會。
溫庭玉還是覺得我丟人、上不了台面,所以才讓我來這裡做工,見識世面。
鄒允慢慢翻到最後一頁,停留許久。
那一頁上,只被我寫了三個字:我太笨。
筆跡很輕,像寫的時候就不確定該不該寫。
他抬起頭看著我。
屋裡燭光晃了一下。
他那雙靜靜的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道小口子。
「陳巧巧。」他叫我全名。「你為什麼要記這些東西?」
我低著頭,不敢應。
又怕他生氣,怕他趕我走,急急解釋:「因為不寫的話,我、我會做錯事……」
我會沒有規矩,害你沒面子。
我會說錯話,惹老夫人、老爺不高興。
我會把粥熬糊,把衣裳洗壞,把該收的東西忘了收。
我會給你添麻煩。
我會讓你也煩我。
會像溫庭玉那樣,看我一眼,然後移開,最後把我送走……
「做錯了又如何?巧巧,你心裡不會難受麼?」
我抬起頭,怔怔地看著鄒允。
其實做錯了事,又不會給天捅個窟窿。
但是溫庭玉會不高興。
他沒怎麼罵過我。
就是那種眼神,淡淡的,掃過來,然後移開。
像在看一件怎麼也教不會的東西。
那個眼神,比罵我還難受。
再加上爹娘走的時候,把我託付給他,並讓我體諒他讀書不容易。
他們說,我這腦子天生就缺根筋,能攀上這樣有出息的讀書人,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
可……
我的心裡,好像也從來沒有開心過。
鄒允沒繼續追問,只是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我聽見冊頁翻動的聲音,不是往後翻,是翻回第一頁。
他拿起筆,蘸了一點殘墨,在第一頁每條規矩旁邊,慢慢都寫了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