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陽一寸寸的消散,暮光逐漸沉沉,他呼吸緊促。
心空了一片。
13
我快走至馬車前,特意放緩步子。
在後面的人還未來得及逃走時,就先一步堵住對方的路。
「一直跟著我幹嘛?」
裴少卿看看天又看看地:「我就溜溜彎。」
看他此刻的狀態不錯,於是我問道:「那毒是你自己下的?」
裴少卿猛的開始咳嗽。
「疼疼疼……」
看到他被我抓在手裡的,是他的傷手,那裡沁出血跡,我迅速放開。
回到馬車,又拿出藥箱替他重新包紮。
「誰叫你亂跑。」
裴少卿焉焉的躺著,他今天才醒,身體很虛,剛剛的活動就讓他面色蒼白。
「我是擔心那姓蕭的又欺負你,才出去等你的。」
我上藥的動作一重,裴少卿疼的嘶了聲。
「還是你怕我今天見了他不走了?」
裴少卿突然沒有回話。
過了許久。
他說:「你不會的。」
「當初你丟下我時,也是沒有顧慮太多。」
我:「哪有,我們是走散的。」
裴少卿看著馬車外:「當時你被蕭將軍帶走,我知道你看見我了,可你轉過身了。」
14
馬車行了半月,終於到達大都。
我們行李還未放下,就有人來報。
「公子,柳相讓你等休息片刻,就去他府邸。」
裴少卿回了話,說一會兒就去。
他打斷我收拾的動作:「我讓人帶你去沐浴換身衣服。」
「我也要去?」
裴少卿抬手,將我頭頂的步搖扶正。
「對,我與老師很久前就曾說過你。」
裴少卿一招手,一群丫鬟婆子圍了上來,帶我先是沐浴焚香,然後大動干戈的挑選服飾。
待我從房間出來,已是兩個時辰後。
「裴公子呢?」
我問身邊的人。
那人回道:「公子說姑娘梳洗好後,就去後院他的屋中找他。」
那小姑娘一路帶著我。
走到一扇木門前,她停住腳步。
「姑娘,公子平時除了洒掃,一直不喜旁人靠近自己寢室,我等就先不進了,接下的路姑娘一人去。」
裴少卿對外人確實一直如此,防備心很強。
我道無事,推門走了進去。
此時已經午後。
冒綠的枝椏隨風搖晃,大都氣候溫和,春來的早,空氣也濕潤潤的清新。
面前的房門開了道縫隙,我直接推門而入。
接著愣在原地。
只穿了下身褲子的裴少卿也怔住。
我迅速反應過來,趕緊轉身退出門外。
又一想到剛才的情景,折身又推開房門。
「我替你上藥。」
裴少卿的背部補滿縱橫交織的傷口,其中一道最深的,才合上傷口。
裴少卿很意外我會再進來,低頭將藥遞給我:「好。」
說完耳尖紅紅的。
我手觸及他的身體,裴少卿就緊閉雙眼,唇被咬出一抹鮮紅。
「我手重了?」
我下意識的動作放輕,裴少卿卻像觸電般的緊握我的手。
動作太大,傷口再次裂開,血流了出來。
他微微喘氣,對我道:「鈺瑩,我自己弄就好,你莫要髒了手。」
後面無論如何,他都不要我再近身替他擦藥。
我坐在旁邊,向他詢問一道道傷口的由來。
「脖子上那圈傷疤是怎麼受的?」
裴少卿:「和你分開後,被南海的一個道士抓去關在籠子裡試藥,他怕我跑了,就用鐵鏈拴住我的脖子。」
我手指指向琵琶骨上的兩道。
「這個呢?」
「我不聽話跑了,他又換成鐵鉤,將鐵鉤從這裡穿過,將我掛在牆上。」
「那那些小疤呢?」
「有的是替柳相擋刀,有的是擋箭,還有的是……」
我出聲打斷:「你快些收拾,我先出去了。」
去往相府的路上,我二人一路無言。
天色已經轉暗。
街道兩旁的人家都亮起燈盞。
我沒有看裴少卿,對他道:「那日我派人尋過你。」
裴少卿的呼吸聲加重。
「嗯。」
沒有就光,隔著衣服我撫上他的背。
一下一下的拍著。
像是要將那可怖皺起的皮膚拉平、揉展。
「我以後不會丟下你。」
月下燈火萬千,唯有車內的這片昏暗,是我二人的歸處。
裴少卿遮上車簾,將頭埋在我的背上。
我感到濡濕。
他聲音悶悶的:「好。」
15
柳相柳永康,常是人津津樂道的人物。
只不過時常是辱罵和貶低。
我在上京時,就曾聽過他的事項。
百姓說他為人奸詐狡猾,先帝走後,他帶著小太子上位,卻整日攛掇皇上殘害忠良。
但凡有一個人在皇上面前冒尖,官員會因故被貶,妃嬪會離奇死亡。
所以在看到相府門被丟滿菜葉爛雞蛋,我心裡並未有太大的起伏。
而柳相也不是我想像中的嚴肅模樣。
是個面容慈祥的白鬍子小老頭。
看見裴少卿進來,立馬放下手中在寫的事情。
「少卿來啦。」
裴少卿作禮。
「老師,我們來遲了。」
柳相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笑著朝我打招呼。
「你就是這小子說的那個杜姑娘?」
城裡姑娘小姐的派頭,我也學了個十成十,按照禮數作拜。

「民女見過大人。」
柳相扶起我,命人給我拿了大氅。
「以後不要這麼見外,少卿是我看著長大的,與家人無異,你也不必拘束,就當這裡是自己家。」
我應道是。
柳永康又為自己女兒,對我的冒犯感到歉意,拿出一對上稱的和田玉鐲當做賠禮。
而後兩人一起去了書房。
等裴少卿的期間,我無聊的在花園裡逛。
在路過一片荷花池的時候,吵嚷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們這是在幹嘛?」
柳在溪不明所以。
她身側圍著幾個小丫鬟,嘰嘰喳喳吵的人頭疼。
「小姐不是要玩捉迷藏嘛,我們現在開始好不好?」
柳在溪點點頭,聽她們說的,面對著假山,捂住自己的眼睛。
「一」
「二」
「三」
「……」
她喊到「三」時,那幾個丫鬟早跑了。
這明顯就是個騙局。
那幾個丫鬟就是想偷懶,才騙著柳在溪說玩遊戲。
可柳在溪根本不會知道對方的意圖。
她生下的那年,因柳夫人一次意外落水,導致她生出時就是個痴傻,現如今快滿十八,卻也只有六歲孩童思想。
她睜開眼,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我被嚇了一大跳。
「賤……」
她觀察到周圍無人,環境也隱秘,是個任何人都好下手的地點,「人」字又咽回嗓中。
「你故意跟蹤我?」
虛張聲勢的紙老虎。
我直接提住她的後領,將人懸在湖邊。
「我有名字。」
柳在溪戰戰兢兢,僵硬的背脊嚇得一動不敢動。
「你敢如此待我,我爹可是……」
我胳膊往前一伸,柳在溪的身子一晃,腳尖踩在水面上,她當即嚇得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我不理她掉下的眼淚。
「下次見人要叫名字,知道嗎?」
柳在溪忙不及的點頭。
走前,我又提醒她。
「別找那些丫鬟了,現在把自己渾身弄濕,去告訴你爹,就說府里下人該換換了。」
16
裴少卿走的很突然。
這天從宰相府回來,他就命丫鬟收拾我二人的東西。
「聖上要親自帶兵出征,朝中現在烏煙瘴氣,都是各推其辭,我去去就回,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你就住在我替你安排好的住所里。」
完全不給我拒絕的回答,裴少卿就自作主張的,將我安排在了他其他隱秘的住所。
走前,他將自己這些年攢的積蓄都給我。
「要買什麼就買,不要捨不得。」
我抱住沉甸甸的小木匣,心裡空落落的。
「那你什麼時候回?」
裴少卿實話實說:「根據戰事發展,這個不好說。」
我原以為,裴少卿的不好說,可能是三個月,可能是半年。
但沒想到,卻是不再回。
17
裴少卿叛國的消息傳到大都時。
柳永康死在獄中。
是當今聖上兆賀帝賜死的他。
原因為互通敵國,陸續幾年都在為其賣命。
兆賀帝回來的那天,是個陰沉小雨的天氣。
天霧蒙蒙的,水汽將青磚紅瓦淋濕,他下旨抄了柳家。
柳永康被斬。
柳在溪及其親眷被捕。
柳永康的屍身被掛在城門前,受城中百姓唾棄。
城中此時死氣沉沉。
所有人都是「我早知如此的表情」。
「這柳永康個大奸臣壞事做盡,平日有事沒事就攛掇皇上殘害忠良,他早該死的,生下的女兒是個痴傻也是老天報應。」
「裴少卿也是個吃人心的,賣國求榮,該和柳永康一起被千刀萬剮。」
我快要出城門時,被突然出現的蕭逸截了道。
「你要出去幹嘛?」
我瞎說:「看星星,城外面的星星亮。」
蕭逸擋住我的去路。
「現在城門封鎖,外面全是流民,敵軍也快要攻陷大都,外面根本不安全,你跟我走。」
我:「那好吧,我跟你走。」
蕭逸看自己一說,我立馬就答應,人愣了一瞬。
一直到我用手刀劈暈他前,他不可置信的說:「我怎從未知你還會武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