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卿很了解我,他知曉我深沉的心思,也清楚我從小長大的環境。
他比我大五歲,是娘在路邊撿到的小乞丐。
那時他叫胡生,是誰也不好惹的瘋狗。
娘將他帶回了家。
不是心生憐憫。
而是我從生下來就體弱多病。
我娘研習醫術多年,慣會制毒,胡生是為我治病的藥人。
可後來娘也將自己全身技藝,傳授於他。
她告知裴少卿:「鈺瑩被我養的驕縱蠻橫了些,卻也是個好孩子,我不似其他的母親,待孩子年歲一到,就催促嫁人,我只想留她在身邊。」
「你從小被我看大,與我生養的兒子無異,鈺瑩也算你半個妹妹,以後你要護著她,愛惜她。」
後來。
娘死後,我二人走散。
一個搖身一變,成了赫赫有名的蕭家大小姐。

一個陰差陽錯,因長相酷似當朝宰相從小被丟的嫡子,而成了他唯一的學生。
現如今見面。
今非昔比。
我也不是那個邊陲小城出名的小毒女。
胡生也不是借人生活的小乞丐。
我是蕭家的養女。
他是宰相當紅學生裴少卿。
我冷靜的提醒面前的人:「我們不合適。」
裴少卿下意識的撫摸中指那截斷指。
這是習慣。
每每深夜,他總是如此。
可如今我站在他的身邊,他反而更加平靜了。
「怎麼不合適?」
「我們蛇鼠一窩,是天作之合。」
9
一陣推門聲。
在我二人迅速的動作間。
毫不知情的趙虎從外走進來。
他先是小心翼翼的觀察我二人的臉色,目光很快的落在不算凌亂的被褥上。
「小姐,時間晚了,你也該回去休息了。」
我點點頭,轉頭看見裴少卿緊皺眉頭。
「有事?」
裴少卿臉憋的通紅,鮮少的在人前失了態。
「你在解藥里加了什麼?」
走前我拍拍他的肩:「什麼解藥,咯噔死根本沒有解藥,你站著不動一個晚上就會自動解。」
說完,我就揚長而去。
第二天我才從丫鬟嘴裡知道,裴少卿真的在那間屋子站了一晚,現腿腳抽筋,只能暫時歇在府上。
笨蛋。
真是一如既往的傻。
我哪有那麼多時間給他下毒,所謂咯噔死,也只不過是一顆苦口的消食丸。
「小姐,蕭公子讓你去大堂。」
青竹將厚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外頭冷,把手爐拿好。」
不小心的觸碰,我才發覺她的手比我還冷,又將手爐給她。
「說是什麼事沒?」
青竹搖頭:「只說有貴客來訪。」
10
我人還未到大堂,就見路兩邊都是守衛。
一路走到,僕人丫鬟也是越來越多。
門口停著一輛珠光寶氣的轎攆。
「哎呀小姐,你可算是來了,快些進去,怠慢了貴人被責罪就不好了。」
一個婆子過來,火急火燎的拉我快速走。
終於在進入門後,我才看清屋裡站著一個約十七八的小姑娘。
那姑娘面白如玉,膚如凝脂,圓乎乎的大眼睛看起來可愛極了。
可她狠狠地蹬著我。
在看到我的那刻。
她眼神就變了。
身側的丫鬟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她緊皺起眉頭,不容置疑的對我道:
「給我跪下!」
還未等我反應過來,就有士兵架著我的雙臂,讓我在對方面前跪地。
一旁的蕭逸欲過來阻止,被身邊的趙虎強行拉下。
他閉上眼睛,緊吸一口氣,在發現無能為力後,憤恨的走了出去。
對方顯然身份高貴,要麼是身居高位,要麼是皇親貴戚,是連蕭逸都無可奈何不能說的存在。
女孩走至我的面前,腳腕的銀鈴脆響。
「你可知罪?」
我抬頭回望對方。
「民女不知。」
「不知?」
女生氣急,命人拿出皮鞭要抽花我的臉。
「來人,把她給我拉住,誰要是抓的鬆了,就剁了手去喂狗。」
人手伸過來前,在我準備用指甲刺破皮膚時。
門外一聲喝叱。
「都給我住手!」
裴少卿以極快的速度走到我的面前。
他身後跟著的幾人快速拉開壓制我的人,裴少卿扶起我,將我護在身後,繼而面向面前的少女道:
「在溪,莫要再胡鬧。」
裴少卿的這一句話,仿若把刀劍刺穿少女的心口。
柳在溪瞬間落淚。
「少卿哥哥。」
裴少卿平靜的看著她。
「放下手裡的鞭子。」
柳在溪不可置信。
「你竟然……竟然為這個賤民欺負我。」
聽到柳在溪這個名字,我才知曉她是誰。
當今宰相柳永康唯一的女兒柳在溪。
坊間早有流傳,柳永康有意撮合女兒與自己的得意門生。
雖正主無人正面回應,但柳在溪今後要嫁於裴少卿這件事,已是眾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我心中瞬間瞭然。
柳在溪這次來此處,只怕是為了裴少卿。
「無理取鬧不是這個時候。」
裴少卿目光落在柳在溪身邊站著的幾人:「都愣著做什麼,帶小姐回去。」
幾名丫鬟猶猶豫豫,終於上前準備勸走柳在溪。
柳在溪顯然被激怒,憤恨掙脫。
「都是你,都是因為你這個賤女人,少卿哥哥才會如此對我,看我不打死你,讓你再用自己這張臉去勾引少卿哥哥。」
毫無預兆的一鞭子揮來。
這鞭子我是可以躲開的。
可多年來在上京的生活經歷,讓我明白一個道理。
人永遠無法避開權利。
低位者始終要對高位者保持低頭。
今日,我避開這道鞭子。
明日,我避不開的事情會更多。
我選擇不動,閉上眼睛。
一聲驚呼中。
我睜開眼睛。
看到的是裴少卿鮮血淋漓的右手。
血嘀嗒嘀嗒,滴落在我的臉頰。
柳在溪看著裴少卿的手,愕然的怔愣住,許久,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少卿哥哥……」
裴少卿沒有回頭,只是吩咐身邊人:「送小姐回去。」
而後,對著我委屈的說:「鈺瑩,我手疼。」
11
待柳在溪走後,屋裡的人都被裴少卿遣走。
我剛替他包紮好手上的傷口,他又說自己的腿也疼。
「你知道的,小的時候我行過乞,寒冬臘月,腿早就凍傷了,就算後面被杜娘用藥泡著治療,也還是會在變季時疼,昨晚又站了那麼久……」
我早就對裴少卿話只說一半習慣了:「你有什麼事直說。」
「說了你就答應我?」
裴少卿看著我。
我抱起箱子起身:「說了也會拒絕你,我們今後還是少見面為好,不然那些往事,對現在的誰都不好。」
裴少卿很久才回。
「也好。」
往事已過,舊人還是不要再見,免得傷神傷身。
我走出門才不過幾米,就聽到一聲悶哼聲。
迅速返回房中,看到的是倒落在地的裴少卿。
他的嘴巴青紫,面目泛白,眉頭緊緊皺起。
我趕緊拉開他手掌剛剛包紮過的傷口。
果不其然。
傷口處也泛出黑血。
明顯是中毒的跡象。
我反應過來:「那鞭子上淬了毒?」
裴少卿虛弱的靠在我的懷裡,聲若遊絲:「是。」
只一個「是」字,就讓他花光力氣的暈了過去。
12
趕來蕭府的士兵一次次通報。
「柳相擔憂裴公子病情許久,讓我等快快帶他回大都。」
「大都路途遙遠,裴公子病情又不穩定,柳相特意吩咐爾等,此次回去,也務必將杜姑娘一併帶上。」
蕭逸又一次的想要推脫。
可對方說:「這是杜姑娘自己主動要求的。」
蕭逸顯然詫異。
「你是說……鈺瑩自己要求和你們一起去?」
這次回應他的,不是士兵。
「是我。」
我抱著包袱,向他來告別。
「蕭伯伯的養育之恩我無以為報,因著我,你們父子二人關係不和,但那些傳言都是假的,蕭伯伯一生為民為國,除了家人,不曾虧待於任何人。」
我走近他,將包袱放在他的懷裡。
「這是他多年前寫的,他不希望你看,可我不想你誤會他。」
「此次一去,我不會再回蕭家,望你寬心。」
在我走後。
室內歸於寂靜。
蕭逸緩緩的打開包袱。
裡面是一封封的書信,都明顯有些年頭。
字跡是蕭炎的。
他一個個展開看。
「戰火已綿延至城西,軍糧遲遲未到,副將為護我身受重傷,我已無力回天,卻又憂心遠在千里的秀娘,不知她孕期如何,腹中孩兒是否折騰,我對不住秀娘和孩子……」
「秀娘讓我在塞外寬心,不要太過於心繫家中,戰事要緊,她既已嫁與我,就已經做好這個準備,可我還是心疼她,最近上京降溫,不知她炭火是否添的足,送去的狐皮是否暖和。」
「我在路上撿到一個女娃,那麼冷的天,母親死了,她就蜷縮在母親的懷裡,我寫信告知秀娘,決定將她送於一戶農家,秀娘勸我留下孩子,說帶回她會當親身孩子撫養。」
「……」
天邊落日下沉。
隨著一扇扇門的上鎖,蕭逸頹然的望著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