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我真的一夜未出,他卻急了。
「你最好給我個解釋。」
什麼解釋?
身旁的人嚇得只往我的懷裡鑽。
「小姐說了,會給我個名分。」
1
從小,我就知道蕭逸厭惡我。
這也不怪他,自蕭大將軍將我從塞北帶回這繁華的上京,城裡流言就不斷。
傳的最盛的,則是我是他在外生的女兒,
雖然荒誕,但很多人卻信以為真。
蕭逸也是。
那年我 12 歲,蕭逸的生母病逝,蕭大將軍在塞北征戰未見到妻子最後一面。
因此,父子倆的關係也逐漸冷淡。
而整件事中。
蕭逸從未考究我的生辰,沒有細觀我與蕭炎毫不相似的外貌。
15 歲的他,只知道疼愛自己的母親死了,鮮少見面的父親卻在葬禮上帶回一個女孩。
他恨我。
我知道的。
所以在蕭炎去世的前一個晚上,他才那般羞辱我。
「逸兒,鈺瑩是個苦命的孩子,我走後,你倆就是這世間唯一的親人。」
蕭炎長舒一口氣,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血色。
他的手已經瘦成皮包骨,暗淡的眼神望向我時仍然是慈愛。
「鈺瑩,過來。」
我流著淚跪在蕭炎的身邊。
蕭炎將我的手和蕭逸的放在一起。
室內寂靜無聲,蕭逸沉沉的聲音落入每個人的耳中。
「我死後,葬禮不用大操大辦。」
「也不用替我守孝。」
「逸兒和鈺瑩下月初五立刻成婚……」
「砰」的一聲。
杯盞碎落在地。
尖銳的破瓷上,映出的是蕭逸不可思議的表情。
「父親!」
我怔愣住。
「蕭伯伯!」
屋內的人無一不震驚。
人人都知蕭逸對我的態度,也了解我是父子倆關係不和的結。
蕭逸立刻甩開手道:「你既然如此厚愛於她,何不自己娶她。」
話音剛落。
蕭逸臉上落下清脆的一巴掌。
「胡鬧!」
蕭炎被氣的大口喘息,剛站幾秒的身子再次支撐不住的跌回床上。
眾人紛紛慌張圍上前。
蕭逸不看他,走前的最後一句是:「我死也不會娶她。」
他這一走。
再次見蕭逸,是五日後在蕭炎的葬禮上。
那天飛雪連天,他如一堵牆站在我的面前,然後對眾人道:「我娶她。」
蕭逸冷笑著。
他已經不屑於在我面前偽裝了。
「妹妹如此傷心憔悴,快快喝些水解渴。」
我知道他在戲耍我。
可我依舊喝下了他遞來的酒。
接著眼前一黑。
在昏睡前。
我看到的是蕭逸擰緊的眉頭,以及他決絕的轉身。
「都是你自找的。」
「趙虎,將她帶下去。」
當我再次醒來時。
睜眼,一個陌生的男人衣衫凌亂的躺在旁邊。
男子長相文雅秀氣,兩頰泛紅,眼底氤氳著一層水汽。
一副活脫脫被人糟蹋了的樣子,簡直好不可憐。
我揉揉發疼的腦袋。
「我們……」
我嘴巴剛張開,對方就低低的啜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都震驚了。
可對方哭的實在好看。
我只能耐下心來哄:
「別哭了,會對你負責任的。」
「我家中無人,就我一個,今年剛滿十七,未有婚約。」
「若你想求娶於我,就需按我老家規矩,拿兩隻雞來提親。」
一大堆話說完,也不見對方哭的動作停下來。
我難以置信:「你不願意?」
男子擦著眼淚,一字一句的話讓我羞愧。
「姑娘,你壓著了我的傷腿。」
2
香灰一寸一寸往下落。
蕭逸呆滯的坐在椅子上,看著一柱香燃盡,又插上新的。
忽的,門被人從外推開。
「少……少爺!」
蕭逸捏緊眉心,見身旁人猶猶豫豫,語氣難免狠厲。
「什麼事,說。」
趙虎自小就跟著自家少爺,也知曉他的脾氣,是最了解他的人。
雖然少爺嘴上說著厭惡杜小姐,堅決不娶她。
可他自己卻沒察覺,這十年以來。
除了杜小姐以外,他從不與任何女子接觸。
所以想到此刻要說的話,趙虎身子冷不丁的發寒。
「少爺,剛剛人來傳話,說宰相的學生來上京失蹤了。」
蕭逸想不明白為何這一天腦子昏昏沉沉的,他煩悶的坐下喝了口涼茶。
「失蹤了就去報官,對我說有什麼用。」
趙虎戰戰兢兢。
「人在咱們府上。」
蕭逸語氣不耐:「那還不快給人送回去。」
「可人在杜小姐的屋裡……」
「砰」的一聲。
瓷白雕青花的茶杯碎了一地。
蕭逸目呲欲裂的喊道:「他是怎麼去的?」
趙虎嚇得一個激靈,趕緊跪下,支支吾吾的話也說不清楚了。
「他們隨便打暈了一個人……哪知」
蕭逸突然想起來什麼,腳下險些不穩。
「鈺瑩……在哪兒?」
「杜小姐一直未出房門。」
3
房門震天的響。
「都滾出去。」
屋外一聲怒斥,蕭逸一把推開房門。
接而,看到衣裳穿戴完整的我二人一愣。
「跟我回去。」
蕭逸過來想拉住我的手。
我身子側過。
「我有事先不走。」
蕭逸鐵青著臉,強忍著怒火道:「你最好給我個解釋?」
解釋?
什麼解釋?
還未等我開口,只覺懷中一熱,青竹般的淡香撲面而來。
「小姐說了,會給我個名分。」
4
蕭逸是盛著怒氣走的。
等人走後,我才提醒懷裡的人:「人走了。」
男人臉色微紅,剛哭過的眼睛還掛著淚痕。
「剛才多有得罪姑娘。」
我拉過遮住他傷腿的被子。
「謊也替你撒了,人也幫你遣走了。」
我手寸寸下移,最後落在沁出血跡的位置,用力按壓,男子疼的嘶出聲。
「你到底是誰?」
「你腿上明顯是箭傷,壓根兒不是磕碰。」
男子擦掉額角的汗,朝我笑著。
「姑娘好眼力,在下裴少卿,為當朝宰相學生,托老師之任,來上京暗訪,哪知途中遭人陷害,醒來時人就已在此處。」
我鬱悶的看著他。
「既然受傷,為何不告知蕭府,讓其護送你回去。」
裴少卿嘆一口氣:「在下有要緊事在身,還不能回去。」
「是何要緊事,竟然比命重要。」
這話我是隨口亂說的,壓根沒期望對方的回覆。
以至於裴少卿接下來出口的話,讓我吃驚許久。
「我來找我未過門的妻。」
「她腰間有株梅花痣。」
我心跳的很快,隔著衣服按住腰。
「她乳名圓圓。」
我腦袋開始發暈。
裴少卿掏出脖領的小鎖。
「我們定親信物是這枚鎖,我這兒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她那兒。」
他話音剛落,我就感覺自己脖領上墜的東西,勒的我喘不過氣。
裴少卿不明所以,看著我的臉關心道:「姑娘,你是不是受了寒氣,怎麼臉色這麼紅?」
5
只是一瞬的功夫。
裴少卿忽然口吐鮮血,他食指緩緩揩掉嘴角的艷色,眼裡因為太過用力而水汽汪汪。
模樣倒是看著慘極了。
可抬頭的眼神,陰沉且複雜,似頭守著獵物的狼,好整以暇的看著我。
我不由道,同時手也鼓起掌:「情種啊,一看你對自己那位未婚妻就愛的深切,想必,剛才是想到你二人的甜蜜,思念攻及肺腑所至,既然二人如此情根深種,我也就不做這等棒打鴛鴦的事了。」
我丟過去一兩銀子。
「銀兩雖不多,但就當我為剛剛的冒犯結帳。」
室內一時靜的落針可聞。
裴少卿突然笑了。
開口時,哪還有剛才的君子如玉,嘴巴簡直毒的要死。
「如小的時候,你還是依舊歹毒啊。」
「下毒的功夫倒是長進了不少。」
「你說是不是啊,小圓圓。」
我鎮靜的看著對方:「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也不認識你是誰?」
一聲清笑傳來。
「真不知我是誰?」
他話音剛落。
先是一滴鮮紅的血滴在我的手背。
緊接著兩個鼻子都開始流血。
我剛準備邁出一步,就被對方提醒:「我下的毒,叫一步死。」
腳又自己縮回去。
我就著身側的板凳坐下,燃起桌上的一柱香,看著裴少卿也笑了。
「我下的毒,叫咯噔死。」
「瘋狗,你說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裴少卿面上毫不在意:「你覺得你又能好到哪兒去?」
我:「你時間不多了。」
他:「你也不可能走出這個門。」
裴少卿相當自信。
「今天我若是沒有走出這個門,陪葬的就不單是整個蕭府,而是整個上京了。」
我險些笑出聲。
「名字,身份,都是頂替的,一個贗品,可真是好大的口氣,也就騙騙宰相那個沒兒子的老奸臣。」
裴少卿看著我,聲音很輕,每個字音卻清晰的落入我的耳中。
「那我是騙子,你是什麼?」
「鈺瑩,你可從來不是什麼良善之人。」
「蕭將軍之所以帶你回蕭家,什麼原因你最清楚不過。」
6
什麼原因?
原因無非是我娘死了。
而行軍路過的蕭炎,看我一個五歲孩童,在冷冽的寒風裡,瑟縮在娘親早已涼透的懷裡輕輕啜泣。
他看我可憐。
收留了我。
可是————
娘是我看著死的。
7
從有記憶開始。
我就出生在一個漫天黃沙的環境。
在那裡,水很金貴,而我家裡卻有一口井。
那口井承載著家裡的支出,是為數不多的經濟來源,
娘很愛護它。
井蓋被娘擦的瓦亮,每日最清的一瓢水,娘最先喂給我喝。
所以在後面,看到娘將與人私通的爹推入井中時。
我的第一反應是:「娘,明天會不會沒人挑水?」
娘擦乾眼角的淚。
「不會,我們不會再見到這口井。」
起初,我沒有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直到傍晚。
在我熟睡後,娘就將房門緊鎖,放了把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去的。
我只記得娘撕心裂肺的哭聲。
「鈺瑩!」
「我的鈺瑩!」
「快回來!娘帶你走好不好!」
跑著跑著,後面追我的娘沒了動靜。
她摔了一跤。
頭磕在路邊的石頭上。
血滲進了她的眼睛,她仍在苦苦喚我:「娘帶你走,這世道苦,你一個人怎麼活下去。」
這條路的盡頭,是家醫館。
可我卻沒有動。
待萬物靜寂。
我縮在娘的懷裡,像小的時候一樣,給她唱了首她經常唱給我聽的兒歌。
8
室內昏暗。
夜色中,我二人就著清冷的月光看著雙方。
「鈺瑩,你什麼時候這樣善良,那姓蕭的如此辱你,按照往昔,你早就讓他缺胳膊少腿,或者死了。」
想到什麼痛苦回憶,裴少卿輕觸自己右手的斷指。
隔了十幾年,那裡開始隱隱作痛。
「你當初斷我手指時,可不是這麼好說話。」
裴少卿幽怨的看著我。
「我們何時如此熟稔?」我擺弄著桌上的茶具。
眼前的人如夜晚的魑魅。
「從小長大,青梅竹馬,更何況……」
裴少卿稍一停頓,眸中沉沉,接著道:「更何況,杜娘將你許配於我。」
「那是將我許配?」
我看向裴少卿,那張好看的臉上,哪還有以前的窮酸氣。
「你只不過是我娘路邊撿回的一條瘋狗,試毒的藥罐,她讓你今後護著我,可沒說讓你對我負責任,你真是好厚的臉皮。」
一柱香燃盡。
裴少卿低沉的嗓音穿入我的耳膜。
「可我就想對你負一輩子的責。」
裴少卿很了解我,他知曉我深沉的心思,也清楚我從小長大的環境。
他比我大五歲,是娘在路邊撿到的小乞丐。
那時他叫胡生,是誰也不好惹的瘋狗。
娘將他帶回了家。
不是心生憐憫。
而是我從生下來就體弱多病。
我娘研習醫術多年,慣會制毒,胡生是為我治病的藥人。
可後來娘也將自己全身技藝,傳授於他。
她告知裴少卿:「鈺瑩被我養的驕縱蠻橫了些,卻也是個好孩子,我不似其他的母親,待孩子年歲一到,就催促嫁人,我只想留她在身邊。」
「你從小被我看大,與我生養的兒子無異,鈺瑩也算你半個妹妹,以後你要護著她,愛惜她。」
後來。
娘死後,我二人走散。
一個搖身一變,成了赫赫有名的蕭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