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邊!」
腳步聲立刻轉向。
喬書的身影在燈光下一閃而過,朝著鬼屋出口跑去。
兩個穿制服的人窮追不捨。
我獨自留在斷頭台底座下,心臟揪緊。
他能不能逃掉?
那些專家顯然有備而來,帶著探測設備。
但現在不是擔心的時候。
我必須利用他爭取的時間,去做該做的事。
第三處印記。
沙池中央。
我鑽出藏身處,朝著兒童區狂奔。
這一次,我沒有躲藏和迂迴,而是用盡了全力奔跑。
穿過空曠的舞池邊緣(人群已經散開大半),衝進兒童區。
沙池就在眼前。
那個小女孩還在,正背對著我,專心堆沙堡。
她的媽媽坐在旁邊的長椅上刷手機。
沙池中央,一片平整。
我停下腳步,躲在沙池邊緣的塑料椰子樹後面,喘著粗氣。
現在怎麼辦?
我一個人來了。
喬書不在。
一起出現,我一個人算什麼一起?
倒計時在腦海里跳動:01:18:45。
時間不多了。
我盯著沙池中央那片平整的沙子,一個瘋狂的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一起不是指同時在場,而是指共同完成呢?
比如,我在這裡留下我的部分,喬書稍後來留下他的部分……
可我們該留下什麼?
我看到了沙池邊緣,小女孩遺落的一樣東西。
一支塑料小鏟子。
鏟子柄上纏著一小截紅色的毛線。
毛線。
我猛地想起當初我們咬下的兩撮毛。
低下頭,我再次用牙齒,從自己側腹部,咬下了一小撮灰色的毛。
這一次更疼了。
我把那撮灰毛放在地上,又看向那截紅色毛線。
一個想法逐漸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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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過去,用爪子和小小的牙齒,艱難地從鏟子柄上解下那截毛線。
然後叼著灰毛和紅毛線,爬進沙池。
沙子很軟,每走一步都會下陷。
我艱難地爬到正中央,用爪子刨了一個淺淺的小坑,把那撮灰毛放進坑底。
然後,我用那截紅毛線,在灰毛旁邊,擺了一個簡單的「J」字形。
喬書姓氏的首字母。
最後,我抬起右前爪,在「J」字旁邊,按下一個清晰的鼠爪印。
做完這一切,我把沙子輕輕推回去,覆蓋住灰毛和毛線,只留下那個爪印暴露在表面。
這是我的部分。
現在,只差喬書的部分。
可是他在哪裡?
他安全嗎?
能來得及嗎?
我爬出沙池,躲回椰子樹後面,焦急地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倒計時:00:47:18。
遠處傳來騷動,似乎是在鬼屋方向。
有喊叫聲,貓的嘶叫聲,還有東西碰撞的聲音。
喬書還在逃。
他能不能擺脫那些人?能不能找到這裡?
倒計時:00:36:05。
沙池邊,小女孩堆好了沙堡,心滿意足地拉著媽媽離開。
兒童區只剩下零星幾個孩子,工作人員也開始做閉店前的清場準備。
一個清潔工推著車過來,開始收拾沙池邊的玩具。
他看到了沙池中央那個清晰的鼠爪印。
「嘿,真有老鼠在這兒打洞!」
他嘟囔著,拿起鏟子,準備把那個爪印抹平。
不!
我從椰子樹後衝出來,發出尖銳的「吱吱」聲,試圖吸引他的注意。
清潔工轉過頭,看到了我。
「還真有老鼠!」
他舉起鏟子,「小畜生,看我不……」
32
「喵嗚——」
一聲悽厲的貓叫從遊樂城屋頂的橫樑上傳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
喬書正站在橫樑上,渾身毛髮倒豎,嘴裡叼著一撮橘色的毛。
他縱身一躍,從近五米高的橫樑直接跳下!
人群驚呼!
清潔工也愣住了。
喬書落地,就地一滾卸去衝力,然後毫不猶豫地沖向沙池。
他衝到中央,在那個即將被抹平的鼠爪印旁邊,放下了嘴裡叼著的東西。
那是一撮還帶著血絲的橘色毛,顯然是他剛從自己身上硬扯下來的。
然後,他抬起右前爪,在鼠爪印旁邊,重重按了下去。
一個清晰的貓爪印,與鼠爪印並排而立。
橘毛與灰毛(埋在下面)相對。貓爪與鼠爪並列。
第三個印記,完成了。
就在這一刻,整個遊樂城的燈光,驟然熄滅。
不是局部,是全部。
甚至連安全出口的綠光,都陷入黑暗。
驟然,一束白光從遊樂城正中央的屋頂射下。
籠罩了並排的兩個爪印,和爪印旁邊那撮鮮紅的橘毛。
白光中,浮現出幽藍色的文字,懸浮在半空:
「三處印記,聯結確認。」
「同心之證,核驗通過。」
「時間之流,逆轉開始。」
白光開始旋轉、加速,形成一個漩渦。
我和喬書站在漩渦中心,被強大的引力拉扯。
身體再次傳來那種熟悉的扭曲感,骨骼在重組,皮毛在消退,視野在拔高……
「砰!」
燈光恢復。
我踉蹌一步,站穩。
低頭,看到的是一雙屬於人類的手。
身上仍舊穿著變身前那件淺藍色連衣裙,只是沾了些灰塵。
33
我抬起頭。
喬書就站在我對面,不到一米的距離。
他變回來了!
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
大概是變貓時留下的。
他正愣愣地抬頭看向我。
四目相對。
遊樂城恢復了喧鬧。
音樂繼續,遊戲機閃爍。
人們仿佛沒有察覺到剛才長達幾秒的全球黑暗,以及我們這兩個憑空出現的人。
一切如常。
只有沙池中央的爪印和貓毛,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喬書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我看著這個剛剛和我一起經歷了生死逃亡的前男友,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發現嗓子啞得厲害,「你受傷了?」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
那是他咬下那撮橘毛的地方。
喬書低頭看了看傷口,搖搖頭:
「沒事。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也很沙啞,大概當貓時叫多了。
「嗯。」
我點點頭。
又是一陣沉默。
不遠處,那個清潔工撓著頭,困惑地看著沙池中央的爪印和橘毛,嘀咕著:
「剛才明明有隻貓和老鼠的,怎麼一眨眼沒了?」
我和喬書同時移開視線,假裝沒聽見。
「那個……」
喬書清了清嗓子,「遊戲……結束了?」
「好像是的。」我說。
「我們……贏了?」
「應該吧。」
又是沉默。
太尷尬了。
比我們分手那天還尷尬。
「要不……」喬書試探著說,「我們先離開這兒?那些專家可能還在找……」
我猛地想起來。
對,那些穿制服的人!
「快走!」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朝著遊樂城出口快步走去。
34
喬書愣了一下,隨即反手握緊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溫熱,牢牢包裹著我的手指。
我沒有掙脫。
我們混在散場的人群里,低著頭,快步走出遊樂城的大門。
街道上車流稀疏,霓虹燈在遠處閃爍。
站在人行道上,我們同時停下腳步,鬆開了手。
仿佛直到此刻,我們才真正意識到,我們變回了人。
「我送你回去?」
喬書問,語氣小心翼翼。
我看著他。
路燈下,他臉上的劃痕更明顯了,頭髮亂得像鳥窩,看起來狼狽又有點可愛。
「你手臂需要處理。」我說,「先去藥店買點碘伏和創可貼吧。」
喬書眼睛亮了一下:「好。」
我們並肩走著,隔著一拳的距離。
誰都沒說話,氣氛微妙。
路過一家 24 小時便利店時,喬書突然開口:「你餓不餓?剛才當老鼠的時候……我看你好像沒吃多少。」
我想起那半塊餅乾,胃裡適時地咕嚕了一聲。
「有點。」我老實承認。
「我請你吃關東煮?」
他指指便利店,「熱乎的。」
我看著他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
五分鐘後,我們坐在便利店窗邊的高腳椅上,面前擺著兩杯關東煮。
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我拿起一串魚丸,吹了吹,小心咬了一口。
溫熱的湯汁在口腔里蔓延,魚丸 Q 彈,美味得讓我想哭。
喬書沒吃,只是看著我,眼神溫柔。
「看什麼?」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沒什麼。」
他笑了笑,低下頭,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拿起一串蘿蔔,「就是覺得能這樣坐著吃東西,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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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下。
「喬書。」
「嗯?」
「你在配電室的地上寫字,用的什麼液體?」我問出了憋了很久的問題,「不是筆,是深色的液體。」
喬書動作頓住了。
他慢慢放下蘿蔔,抬起手臂,看著那個還在滲血的小傷口。
「是血。」他低聲說,「我的血。」
我愣住了。
「我試過用爪子劃,但灰塵上留不下清晰的痕跡。」
「正好那時候,我被一個生鏽的零件劃傷了腳墊。」
他平靜地說,「我就……用血寫了。」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又酸又脹。
「為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明明可以抓我。」
「抓到我,你就能立刻恢復人形,不用受這些罪,不用流血,不用被那些專家追……」
喬書抬起頭,看著我。
「因為我屬貓啊。」
他說,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你說了,你喜歡貓。我想……變成你喜歡的屬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