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轉頭看他。
那張總是冷硬的臉上,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痛楚。
我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臣答應過她,要帶她回京,看長街的燈火,吃醉仙樓的點心。」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沒能做到。」
「臣對她,只有救命之恩,毫無男女之情。」
馬車緩緩停下。
公主府到了。
我看著他,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謝景天,」我輕聲說,「對不起。」
他一怔。
「我不該問你這些。」我跳下馬車,頭也不回地往府里跑。
我不敢再看他。
若我和一個救人而死的女子吃醋,那才是真沒品。
10
那夜之後,我有意無意地躲著謝景天。
他大概也察覺了,每日除了例行請安,很少在我面前出現。
直到幾日後,晉陽長公主府的賞花宴。
我本不想去,但長公主是父皇的姑母,德高望重。
她的帖子不能推。
謝景天作為我的未婚夫婿,自然要同行。
馬車上,我們相對無言。
他今日玉冠束髮,比平日多了幾分貴氣。
我則選了身鵝黃襦裙,還鬼使神差戴了那支月牙白玉簪。
「公主今日戴了這支簪。」他忽然開口。
我下意識摸了摸:「嗯……挺配這身衣裳的。」
他唇角似乎彎了彎。
長公主府花團錦簇,賓客雲集。
安和看見我和謝景天一起出現,眼神暗了暗。
她今日穿了身緋紅灑金裙,襯得人比花嬌,身邊圍著一群貴女。
「平遙來了。」她笑著迎上來,「謝將軍也來了,真是稀客。」
謝景天微微頷首:「郡主。」
安和笑著轉向我:
「平遙,今日長公主設了投壺賽,彩頭是一對羊脂玉鐲,咱們比一比?」
我正要應戰,長公主卻笑著招手:
「月兒,過來讓姑祖母瞧瞧。」
我只好過去。
長公主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
「好孩子,出落得越發標緻了。聽說陛下給你指了婚,就是謝家那小子?」
我臉一紅:「姑祖母……」
「謝家小子,過來。」長公主朝謝景天招手。
謝景天上前行禮:「臣參見長公主。」
長公主看著他,滿意地點頭:
「不錯,一表人才,配得上我們月兒。你祖父可好?你父親傷勢如何了?」
「勞長公主掛心,祖父與父親皆安好。」
「那就好。」長公主拍拍我的手,「月兒性子活潑,你多擔待些。若是她欺負你,你來告訴姑祖母,姑祖母替你撐腰。」
我嗔道:「姑祖母,我哪有欺負他?」
眾人都笑起來。
氣氛正融洽,忽然有侍女匆匆來報:「長公主,賢貴妃娘娘駕到。」
滿園寂靜。
賢貴妃怎麼會來?
她與長公主素無往來,今日不請自來,必有蹊蹺。
長公主面色不變:「請。」
賢貴妃一身華服,在宮人簇擁下款款而來。
她保養得極好,四十看起來像三十出頭。
「聽聞姑母府上花開得好,本宮不請自來,姑母莫怪。」賢貴妃笑吟吟道。
長公主淡淡道:「貴妃娘娘駕臨,蓬蓽生輝。」
賢貴妃目光掃過園中眾人,最後落在我和謝景天身上,笑意更深:
「喲,這不是謝小將軍嗎?」
她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
「月兒長大了,都要嫁人了。本宮這個做姨母的,也該備份厚禮才是。」
說著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要往我手上戴。
我下意識想抽手,卻被她握住。
「貴妃娘娘,」謝景天上前,不著痕跡隔開賢貴妃的手。
「公主年幼,受不起如此厚禮。」
賢貴妃笑容不變:
「本宮與皇后姐姐情同姐妹,她的女兒就是本宮的女兒,一隻鐲子罷了,算不得什麼。」
「情同姐妹」四個字,她說得格外重。
誰不知道,她與母后明爭暗鬥多年。
「貴妃娘娘的心意,月兒心領了。」我接機抽回手,「只是鐲子太貴重,月兒不敢收。」
賢貴妃眼神冷了冷,但很快恢復笑意:
「也罷。待你大婚時,本宮再送你更好的。」
她又與長公主寒暄幾句,便藉口宮中有事,擺駕回宮了。
她一走,園中氣氛才鬆弛下來。
安和走到我身邊,低聲道:「我姑姑今日來者不善,你小心些。」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看在這句提醒,我還敬她幾分。
賞花宴後半程,我總覺得心緒不寧。
賢貴妃今日過來,我總感覺沒那麼簡單。
謝景天也察覺了:「公主若不適,臣送公主回府。」
我點點頭。
回府的馬車上,我終於忍不住問:
「謝景天,賢貴妃今日是不是衝著你來的?」
他沉默片刻:「是。」
「賢貴妃今日來,一是試探長公主態度,二是提醒謝家,莫要站錯隊。」
我心中一凜:「那謝家……」
「謝家世代忠君,」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只效忠陛下。」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忽然覺得安心。
「謝景天,」我輕聲說,「我會保護你的。」
他怔了怔,眼中泛起波瀾。
「公主……」
「我說真的。」我認真地看著他,「雖然我武功不如你,腦子也不如你好使,但我好歹是公主。有我在,他們不敢太過分。」
謝景天看了我許久,忽然笑了。
我呆住了。
原來他笑起來,這麼好看。
11
賞花宴後,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謝景天越來越忙,時常深夜才回府。
有時我睡下了,還能聽見隔壁院子傳來的腳步聲。
七日後,邊關傳來急報。
北狄大舉進犯,連破三城。
謝老將軍雖奮力抵抗,但兵力不足,請求朝廷增援。
金鑾殿上,吵鬧得像菜市場。
賢貴妃一黨主張議和,認為北狄勢大,硬拼只會損兵折將。
而以謝家為首的武將則力主出戰,議和只會助長其氣焰。
父皇遲遲未決。
謝景天回府時,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怎麼了?」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說啊。」我急了,「是不是邊關又出事了?」
「陛下命我率兩萬禁軍支援北境。祖父與父親,被困在飛雲關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飛雲關是北境最後一道屏障。
若破,北狄鐵騎將長驅直入。
「兩萬禁軍夠嗎?」我聲音發顫。
謝景天沉默。
當然不夠。
北狄此次出兵至少十萬,兩萬禁軍不過是杯水車薪。
但不能再調兵了,否則京城空虛,恐生內亂。
「我進宮求父皇。」我轉身就要走。
謝景天拉住我:
「賢貴妃一黨極力反對增兵。陛下能調出兩萬禁軍,已是頂住巨大壓力。」
我紅了眼眶:「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
他握緊我的手:「公主信我。」
我眼淚掉下來:「謝景天,你要活著回來。」
「臣答應公主。」
我再次重複:「謝景天,你一定要回來。」
「公主在,臣必歸。」
12
謝景天出征那日,我去送他。
城門外,兩萬禁軍列陣以待,旌旗獵獵。
他一身銀甲,騎在黑色戰馬上,英氣逼人。
見我來了,他翻身下馬。
「公主不必遠送。」
「我樂意。」我拿出一個錦囊,塞進他手裡,「裡面是我去護國寺求的平安符,還有……一綹我的頭髮。」
他握緊錦囊,眼眶紅了。
「公主……」

「不是說好了嗎?」我強忍著眼淚,「要活著回來。」
他忽然伸手,將我擁入懷中。
「等臣回來,」他在我耳邊低語,「娶公主為妻。」
說完,他轉身上馬揚鞭:「出發!」
大軍開拔,塵土飛揚。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回宮的路上,趙明姝陪著我:
「月兒,別擔心,謝小將軍武藝高強,定能平安歸來。」
我點點頭,心裡卻空落落的。
回府後,我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母后召我進宮,我也推說身子不適。
直到第五日,邊關傳來第一個消息。
謝景天率軍奇襲北狄糧道,燒毀糧草無數,北狄軍心大亂。
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些許。
但很快,第二個消息傳來。
北狄分兵兩路,一路繼續圍困飛雲關,一路南下追擊謝景天。
謝景天為引開敵軍,率五千輕騎深入草原,下落不明。
我聽到消息時,正在用早膳。
手中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我起身就往外沖,卻被聞訊趕來的三皇兄攔住。
「別攔我,我要去邊關,」我紅著眼,「我要去找他!」
「胡鬧!」三皇兄按住我的肩,「邊關戰事正緊,你去不是添亂嗎?況且,景天兄吉人天相,定能化險為夷。」
「可是……」
三皇兄難得嚴厲:
「月兒,你是公主,不能任性。如今朝中局勢複雜,幾位大臣彈劾謝家貽誤軍機。」
「你若再出事,謝家更無翻身之日。」
我愣住了。
是了,謝景天在前線拚命。
我在後方,不能給他添亂。
我要幫他。
「三皇兄,」我擦乾眼淚,「我要見父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