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女扮男裝跟尚書家的小公子斗蛐蛐,明日溜去南風館看小倌兒。
直到十六歲這年,玩脫了。
為了賭贏安和郡主那匹西域寶馬,我和一幫紈絝在京郊獵場賽馬,不慎驚了賢貴妃娘家進貢的鹿群。
鹿群衝進御茶園,毀了今春大半新茶。
賢貴妃在御前哭得梨花帶雨。
父皇大怒:「平遙,你可有半點公主的樣子?」
我跪在地上,拽著父皇的龍袍撒嬌:「父皇,兒臣知錯了……」
「知錯?你哪次不知錯?」父皇氣得鬍子直翹,目光定格在進宮稟報軍務的謝小將軍身上。
「景天,從今日起,你就是平遙的駙馬,給朕好好管教她!」
我兩眼一黑。
嫁給誰不行,非得嫁給他?
1
別家的公主溫柔賢淑,而我偏是個混世魔王。
父皇母后中年得女,護我像護金豆子。
三個皇兄整日把我捧在手心,要什麼給什麼。
理論上,我天不怕地不怕。
可滿京之中,我獨害怕謝小將軍謝景天。
他在我那群狐朋狗友里,是能止小兒夜啼的存在。
三年前,他從邊關回京,任職御林軍統領。
不知怎麼被我那狠心的父皇看中,指派來「教導」我些防身功夫。
從此,我的好日子到頭了。
別的習武師父,見我喊累就心軟。
謝景天不。
他說蹲一炷香的馬步,我就得蹲滿,多喘口氣都要加罰。
我說手疼握不住劍,他眼皮都不抬:
「公主若是連劍都握不住,不如早日稟明聖上,這功夫不必學了。」
我氣得牙癢,背地裡給他取了一堆綽號:
謝閻王、謝冰塊、謝老登……
最可恨的是,這人長得實在好看。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總是抿成一條線。
一身玄色勁裝穿在他身上,寬肩窄腰,腿長得離譜。
練武時汗濕的額發貼在臉頰,側臉線條如刀削斧劈。
帥是真帥,可他從不對我笑。
一次都沒有。
所以當陸子清、趙明姝一干狐朋狗友在南風倌給我辦「告別自由」的酒席時。
我拍著桌子,將謝景天大罵一通:
「要我說,咱們今晚扮成山賊,將謝景天綁了,送這兒當小倌兒!」
下一秒,雅間的門開了。
三皇兄一臉尷尬站在那兒。
而他身旁,是一身墨藍常服的謝景天。
他站如松柏眉,眼清冷如寒星。
我的酒瞬間醒了七分,「噌」地站起來。
然後發現,全桌人都站起來了。
很好,不止我一個慫。
「三、三皇兄,」我舌頭打結,「你怎麼來了……」
三皇兄乾咳一聲:
「父皇讓我來接你回宮,還讓謝將軍今日起搬去你宮外的公主府,熟悉環境。」
我瞪大眼睛:「什麼?!」
「陛下旨意,」謝景天終於開口,「婚期前,臣需護衛公主安全。」
我簡直要暈過去。
回府的馬車上,我縮在角落,離他遠遠的。
馬車顛簸了一下,我下意識抓住窗框。
謝景天抬眸看我一眼:「公主怕我?」
「誰、誰怕了?」我挺直腰板,「別以為父皇賜婚你就真是我駙馬了!本公主不樂意,誰逼我也不行!」
「臣知道。」
我一愣。
「這樁婚事,非臣所願,亦非公主所願。」
他目光投向窗外,側臉顯落幾分孤寂。
「謝家世代忠良,祖父與父親皆戍邊多年,如今朝中賢貴妃一黨勢大,薛家對兵權虎視眈眈。」
「陛下此番賜婚,亦有借謝家制衡之意。」
我沒想到他會說這些。
「公主金枝玉葉,臣一介武夫,實非良配。」他轉回頭,「若公主若不願這樁婚事,臣可長駐軍中,絕不擾公主清凈。」
我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原來他也不想娶我。
原來這樁婚事,不過是父皇制衡朝局的棋子。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馬車卻已停下。
婢女掀開車簾:「公主,到了。」
我逃也似的跳下車。
2
母后和兩位嫂嫂把我叫進長樂宮,屏退左右後開始盤問。
「月兒,你覺得謝小將軍如何?」母后眼神殷切。
我想起馬車裡他那番話,悶悶道:「就那樣唄。」
「什麼叫就那樣?」太子妃嫂嫂是個急性子。
「聽聞謝將軍相貌英俊,武功高強,年紀輕輕已是御林軍統領,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二皇嫂也笑:「是呀,我昨日遠遠瞧見一眼,當真龍章鳳姿,配我們月兒正合適。」
我心裡那股彆扭勁又上來了。
憑什麼所有人都覺得他好?
就因為他長得好看?武功好?是謝家嫡孫?
「反正我不嫁。」我扭過頭,「他整天板著臉,跟個冰塊似的,日子有什麼奔頭?」
母后嘆了口氣:
「賢貴妃近來動作頻頻,薛崇義在朝中拉幫結派。」
「謝家手握兵權,你若嫁過去,也是給你父皇分憂。」
我愣住了。
原來在我整日胡鬧的時候,朝中已是這般局勢。
「那……那我嫁就是了。」我嘟囔,「他可以住公主府,但不許管著我!」
母后哭笑不得:
「你放心,謝小將軍若敢欺負你,母后第一個不答應。」
從長樂宮出來,我鬼使神差地繞到了謝景天暫住的風荷院。
院門半掩,我探頭一看,謝景天正在院中練劍。
時值初夏,他脫了外袍,只著一件白色中衣。
劍光如雪,他身形如蛟龍翻騰。
劍飛間衣袂翻飛,隱約可見緊實的腰腹線條。
我看呆了。
直到他一套劍法練完,我想躲已經來不及。
四目相對。
見我出現,他明顯一怔:「公主?」
「你衣服破了。」我指指他的袖子。
謝景天低頭看了一眼:「無妨,回頭補補便是。」
堂堂御林軍統領,竟要自己補衣服?
我想起陸子清他們。
這些紈絝哪個不是錦衣玉食,衣裳穿一次就扔?
謝家雖是將門,也不至於此……
除非,謝家是真的忠良廉明之臣。
「我讓人給你做幾身新的。」我脫口而出。
「不必。」他拒絕得乾脆,「臣有衣裳穿。」
「我說有就有!」
我的公主脾氣也上來了。
「明日就讓尚衣局的人來量尺寸,你不許推辭!」
謝景天看著我。
「如公主所願。」
他說完,轉身往屋內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步看我。
我扭捏了一下,才道出來意:
「五日後,西郊馬場有場馬球賽,安和郡主組局,點名要跟我比。」
「你……你得幫我。」
安和郡主,賢貴妃的遠方表侄女,和薛崇義沾親帶故。
這人一直跟我不對付,什麼都要爭一爭。
這次馬球賽,擺明了是想讓我當眾出醜。
謝景天眉頭微蹙:「馬球?」
「別說你不會,」我急道,「謝家兒郎馬上功夫聞名天下,你肯定打得很好!」
他沉默片刻:
「臣可陪公主去。但若有人問起,便說是公主聘的教習,以免……」
「以免損你謝小將軍的名聲嘛,我懂。」我撇撇嘴,「放心。」
謝景天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3
接下來幾日,我忙著給謝景天置辦行頭。
身為本公主的教習,穿差了是會讓人笑話的。
尚衣局送了十幾匹料子來,我挑花了眼。
最後選了月白雲錦,墨色暗紋緞,靛藍織金羅。
都是頂好的料子,襯他。
謝景天試衣時,我托著腮在旁邊看。
他身量高,肩寬腰窄,天生的衣架子。
月白那身襯得他清雅如竹。
墨色那身又添了幾分威嚴。
靛藍織金羅最絕。
配上他那張冰塊臉,活脫脫話本里走出來的冷麵將軍。
「都留下。」我一揮手。
「公主,三套足矣。」謝景天皺眉。
「我說都留下就都留下!」我瞪他,「本公主有錢,我樂意!」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麼。
只是轉身時,我好像看見他眼角微微彎了一下。
再定睛看,又沒了。
肯定是眼花了。
謝景天這個閻王會笑?
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4
西郊馬場,旌旗招展。
安和郡主一身火紅騎裝,坐在一匹通體雪白的寶馬上。
遠遠看見我,便揚起下巴:
「公主,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
我聞言,冷笑一聲:
「笑話,本公主什麼時候怕過你?」
陸子清、趙明姝等人都來了。
這幫「狐朋狗友」們,聽說我搬來謝景天,個個摩拳擦掌。
謝景天穿著靛藍織金羅騎裝,戴著半張銀質面具,安靜跟在我身側。
雖掩了面容,但那身氣度,還是引來了不少目光。
安和郡主盯著他看了幾眼:
「這便是你請的外援?戴著面具,莫不是見不得人?」
「關你何事?」我翻個白眼,「管好你自己的人吧。」
她身邊薛崇義一襲紫袍,搖著扇子,笑得陰陽怪氣:
「表妹,跟平遙公主廢什麼話?待會兒上了場,自然見真章。」
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謝景天:
「只是這位……看著眼生啊,別是哪裡雇來的江湖草莽吧?」
我正要回懟,謝景天卻忽然按住我的手臂。
他上前一步,朝薛崇義抱拳:
「在下謝七,受公主之聘,擔任今日馬球教習。薛公子,請多指教。」
他聲音淡然,卻莫名帶著一股威壓。
薛崇義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安和郡主見狀,哼了一聲:「既如此,那就場上見真章吧!」
馬球賽開始。
謝景天果然對薛崇義了如指掌。
每次薛崇義想強攻左側,都被他提前攔截。
我按照謝景天教的戰術,與陸子清配合默契,接連進了三球。
場邊喝彩聲不斷。
安和郡主那邊急了。
薛崇義臉色越來越難看。
在一次被我搶斷後,竟直接縱馬朝我撞來。
「公主小心!」陸子清驚呼。
電光石火間,一匹馬斜著衝來。
謝景天手中球桿一橫,硬生生格開了薛崇義的馬。
兩馬相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謝景天勒馬回身,面具下眼睛冷如寒冰:
「薛公子,馬球場上,還請守些規矩。」
薛崇義被當眾呵斥,面子掛不住,惱羞成怒: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教訓本公子?」
他策馬逼近,壓低聲音:
「一個戴面具不敢見人的東西,該不會是謝家那個喪家之犬吧?」
「聽說謝老將軍在邊關吃了敗仗,你爹也受了傷。怎麼,謝家沒人了,要你出來給人當教習討生活?」
我明顯感覺到,謝景天的身體僵住了。
他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
「薛崇義,」我夾著馬腹衝過去,指著他鼻子罵,「你嘴巴放乾淨點!」
「謝家世代守疆衛國,也是你能編排的?再敢胡言亂語,本公主今日就撕了你的嘴!」
薛崇義被我罵得一愣,隨即嗤笑:
「平遙公主這麼護著一個教習?莫不你們有見不得人的關係......」
他話沒說完。
謝景天忽然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
只覺眼前一花,薛崇義手中的球桿便脫手飛出,「啪」地一聲斷成兩截。
而謝景天已經收回手:「薛公子球桿斷了,換一根吧。」
薛崇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最終狠狠瞪了我們一眼,揚鞭離開。
安和郡主見狀,只好悻悻認輸。
5
贏了馬球賽,我本應高興。
可回程路上,我一想到薛崇義那些話,心裡就堵得慌。
走到馬場外的溪邊,我勒住馬,轉頭看他:
「薛崇義說的是真的?你爹受傷了?」
謝景天點頭:
「祖父年事已高,上月與北狄交戰,確實小敗一場。」
「父親為救祖父,肩胛中箭,暫無性命之憂。」
我心中一緊:「你怎麼不與我說?」
「軍國大事,不便與公主細說。」他垂下眼,「況且謝家男兒守土衛國,受傷在所難免,不算什麼。」
「什麼叫不算什麼?」我急了,「你爹受傷,父皇知道嗎?」
「陛下知道。」謝景天抬眼看我,「正因如此,陛下才急著賜婚。」
「賢貴妃一黨近日在朝中頻頻發難,欲奪北境兵權。陛下需要謝家的忠心......」
我愣住了。
原來這樁婚事背後,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原來謝景天答應娶我,不只是因為聖命。
還因為父皇也需要謝家。
我心裡亂糟糟的,策馬沿著溪邊慢慢走。
夕陽西下,將溪水染成金色。
遠處炊煙裊裊,近處野花遍地。
謝景天忽然道:「公主今日為何要為我出頭?」
我轉頭看他。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
我突然感覺,他的臉好像也沒那麼臭。
我別開臉:
「我那是看不慣薛崇義囂張。再說了,你現在是我的人,我自然要護著。」
說完我就後悔了。
什麼叫我的人?
氣氛忽然微妙起來。
這時,一個釣魚的老伯走過來,笑呵呵道:
「郎君和娘子真是般配,我剛釣的魚,郎君買幾條給娘子吃?」
我的臉騰地紅了:「大伯你誤會了,他還不是我郎君......」
「不是?」老伯看看我,又看看謝景天。
「不是你郎君,難道是南風倌的小倌兒?那這小倌兒生的還真不錯。」
我:「……」
謝景天輕咳一聲:「公主,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嗯。」
6
馬球賽的風波終究傳到了父皇耳中。
薛崇義被罰閉門思過一個月,安和郡主也被父皇聖旨訓斥了一頓。
陸子清、趙明姝等人則全被家裡禁足。
唯有我和謝景天,反倒安然無恙。
為此,趙明姝寫了八封信來控訴我不講義氣。
我一邊看信一邊偷笑,提筆回信:
「誰讓你們家規嚴?本公主可是父皇親口免罰的。」
正寫著,婢女進來稟報:
「公主,謝將軍來了,在前殿等您。」
我放下筆,換身衣裳去了前殿。
謝景天今日穿了月白雲錦袍,站在廊下看一盆開得正盛的芍藥。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