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臣明日要去京郊大營巡防,幾日方回。」他頓了頓,「薛崇義雖被禁足,其黨羽仍在。臣不在,恐公主安危有虞。」
我心裡微微一暖,嘴上卻哼道:
「知道了。本公主又不是小孩子。」
謝景天看了我一眼,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匣子:
「這個,給公主。」
我打開一看,竟是一支白玉雕成的月牙簪。
玉質溫潤,雕工精細。
月牙尖端還嵌了一顆東珠,看起來很是精緻。
「前日路過首飾鋪子,見這簪子精巧,便買下了。」
「本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公主若不喜歡……」
「喜歡!」我搶著說,把簪子握在手心,「很好看。」
謝景天忽然上前一步。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
謝景天伸手,從我發間取下一片不知何時落上的花瓣。
「公主,」他聲音極輕,「等臣回來。」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耳朵突然火一般熱。
謝景天離京第二天,安和郡主來了。
她遞了帖子,說要為馬球賽的事登門致歉。
我本不想見。
但轉念一想,看看她要耍什麼花樣也好,便讓人請她進來。
7
安和穿了身水藍色襦裙,倒真有了幾分溫婉模樣。
一見面,她就起身福禮:
「平遙,那日是我表哥過分了,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
我挑眉:「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安和郡主竟會道歉?」
她臉色僵了僵,又強笑道:
「你我從小雖有爭執,但終究是一起長大的。」
「那日表哥言語無狀,衝撞了你和那位教習,我回去後越想越不安,特來賠罪。」
說著,她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錦盒:
「這是南海珍珠,權當賠禮。」
我沒接:「免了。你若真覺得抱歉,日後少跟薛崇義混在一起便是。」
安和笑容勉強:
「表哥也是一時糊塗。其實他心地不壞,只是被賢貴妃和薛伯父寵壞了。」
我懶得跟她虛與委蛇,直接道:
「安和,你有話直說。今日來,不只是為了賠罪吧?」
她咬了咬唇,忽然壓低聲音:
「平遙,陛下讓你嫁給謝景天,你真的願意?」
我心裡一緊:「與你何干?」
我冷下臉:「我的婚事,輪不到你置喙。」
「我是為你好!」她急道,「謝景天有什麼好?整天冷著張臉,跟冰塊似的。」
「你這樣的性子,嫁給他能開心嗎?況且我聽說,謝景天心裡早有人了。」
我下意識緊張起來:「……誰?」
「聽說,他在邊關時,曾與一位醫女有過一段情。」
「那醫女在他受傷時悉心照料,二人互生情愫……後來不知怎的,那醫女不見了,謝景天為此消沉了許久。」
我腦子嗡的一聲。
醫女?
難怪他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原來心裡裝著別人。
安和見我臉色不對,又開始勸我:
「我也是道聽途說,未必是真。平遙,你別往心裡去。」
我深吸一口氣,扯出個笑容:
「我當然不會往心裡去。謝景天心裡有誰,關我什麼事?我又不喜歡他。」
「那就好。」安和起身,「那我就不打擾了。對了,幾日後晉陽長公主府有賞花宴,你會去吧?」
「看心情。」
送走安和,我獨自在前殿坐了很久。
心裡悶得難受。
謝景天心裡有人。
這個消息讓我很不舒服。
可我又憑什麼不舒服呢?我又不喜歡他。
對,我才不喜歡那個冰塊臉。
8
謝景天回京那日,我沒去接他。
趙明姝正好解了禁足,約我去城東新開的戲園子聽戲。
我一口答應,還特意換了身最鮮艷的衣裳,戴了滿頭的珠翠。
戲台上正演著「鳳求凰」,才子佳人,你儂我儂。
我卻一句都聽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安和那句,謝景天心裡早有人了。
「喂,」趙明姝捅捅我,「你今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沒什麼。」我悶悶道,「就是覺得這戲沒意思。」
趙明姝挑眉:
「這可是如今最火的戲班子,一票難求呢。你是不是在想謝小將軍?」
「誰想他了?我想他幹嘛?那人無趣得很!」
趙明姝似笑非笑:「哦?那你耳朵紅什麼?」
我下意識摸耳朵,才知上當。
氣得我去掐她:「趙明姝!」
我們鬧作一團。
忽然,雅間的門開了。
班主點頭哈腰地引著一個人進來:「將軍,您找的主子在裡面——」
話音戛然而止。
謝景天一襲墨色勁裝,風塵僕僕。
見到我,他眉頭蹙起:「原來公主沒接我,竟來了這裡?」
我第一反應是心虛,隨即又挺直腰板:
「怎麼,本公主不能來聽戲?」
他掃過我滿頭的珠翠:「臣不敢……」
「謝將軍不也來了?」我打斷他,「怎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趙明姝看看我,又看看謝景天,識趣地沒說話。
經過謝景天身邊時,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我想甩開,他卻握得很緊。
「公主不接駙馬,反而精心打扮來聽戲,真好。」
我聽出他語氣里的不悅,更氣了:「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臣送公主回府。」
「不必......」
「陛下命臣護衛公主安全,請公主不要為難臣。」
四目相對,誰也不肯退讓。
最後是趙明姝打圓場:
「月兒,就讓謝將軍送吧,天色也不早了。」
我這才不情不願地往外走。
9
馬車裡,氣氛壓抑。
我閉目養神,拒絕跟謝景天說話。
他卻主動開口:「公主在生臣的氣?」
「不敢。」
「那為何……」
「謝景天,」我索性質問他,「你在邊關時,是不是有個相好的醫女?」
他愣住了。
這個反應,讓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滅了。
果然是真的。
「公主從何處聽來?」他聲音發緊。
「你管我從哪聽的。」我扭開頭,「你就說是不是。」
馬車陷入長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低聲道:「是有個醫女。」
我的心狠狠一沉。
「她叫阿阮,是邊關醫館的女兒。」謝景天抬頭,像在回憶很遙遠的事,「幾年前,我在一次伏擊中受傷,被她所救。」
「但我保證,我從未對她動過心。」
我手指緊緊攥著衣袖。
「那她人呢?」
「……死了。」謝景天閉上眼,「北狄偷襲醫館,她為救一個孩子,沒能逃出來。」
我猛地轉頭看他。
那張總是冷硬的臉上,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痛楚。
我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臣答應過她,要帶她回京,看長街的燈火,吃醉仙樓的點心。」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沒能做到。」
「臣對她,只有救命之恩,毫無男女之情。」
馬車緩緩停下。
公主府到了。
我看著他,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謝景天,」我輕聲說,「對不起。」
他一怔。
「我不該問你這些。」我跳下馬車,頭也不回地往府里跑。
我不敢再看他。
若我和一個救人而死的女子吃醋,那才是真沒品。
10
那夜之後,我有意無意地躲著謝景天。
他大概也察覺了,每日除了例行請安,很少在我面前出現。
直到幾日後,晉陽長公主府的賞花宴。
我本不想去,但長公主是父皇的姑母,德高望重。
她的帖子不能推。
謝景天作為我的未婚夫婿,自然要同行。
馬車上,我們相對無言。
他今日玉冠束髮,比平日多了幾分貴氣。
我則選了身鵝黃襦裙,還鬼使神差戴了那支月牙白玉簪。
「公主今日戴了這支簪。」他忽然開口。
我下意識摸了摸:「嗯……挺配這身衣裳的。」
他唇角似乎彎了彎。
長公主府花團錦簇,賓客雲集。
安和看見我和謝景天一起出現,眼神暗了暗。
她今日穿了身緋紅灑金裙,襯得人比花嬌,身邊圍著一群貴女。
「平遙來了。」她笑著迎上來,「謝將軍也來了,真是稀客。」
謝景天微微頷首:「郡主。」
安和笑著轉向我:
「平遙,今日長公主設了投壺賽,彩頭是一對羊脂玉鐲,咱們比一比?」
我正要應戰,長公主卻笑著招手:
「月兒,過來讓姑祖母瞧瞧。」
我只好過去。
長公主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
「好孩子,出落得越發標緻了。聽說陛下給你指了婚,就是謝家那小子?」
我臉一紅:「姑祖母……」
「謝家小子,過來。」長公主朝謝景天招手。
謝景天上前行禮:「臣參見長公主。」
長公主看著他,滿意地點頭:
「不錯,一表人才,配得上我們月兒。你祖父可好?你父親傷勢如何了?」
「勞長公主掛心,祖父與父親皆安好。」
「那就好。」長公主拍拍我的手,「月兒性子活潑,你多擔待些。若是她欺負你,你來告訴姑祖母,姑祖母替你撐腰。」
我嗔道:「姑祖母,我哪有欺負他?」
眾人都笑起來。
氣氛正融洽,忽然有侍女匆匆來報:「長公主,賢貴妃娘娘駕到。」
滿園寂靜。
賢貴妃怎麼會來?
她與長公主素無往來,今日不請自來,必有蹊蹺。
長公主面色不變:「請。」
賢貴妃一身華服,在宮人簇擁下款款而來。
她保養得極好,四十看起來像三十出頭。
「聽聞姑母府上花開得好,本宮不請自來,姑母莫怪。」賢貴妃笑吟吟道。
長公主淡淡道:「貴妃娘娘駕臨,蓬蓽生輝。」
賢貴妃目光掃過園中眾人,最後落在我和謝景天身上,笑意更深:
「喲,這不是謝小將軍嗎?」
她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
「月兒長大了,都要嫁人了。本宮這個做姨母的,也該備份厚禮才是。」
說著從腕上褪下一隻翡翠鐲子,要往我手上戴。
我下意識想抽手,卻被她握住。
「貴妃娘娘,」謝景天上前,不著痕跡隔開賢貴妃的手。
「公主年幼,受不起如此厚禮。」
賢貴妃笑容不變:
「本宮與皇后姐姐情同姐妹,她的女兒就是本宮的女兒,一隻鐲子罷了,算不得什麼。」
「情同姐妹」四個字,她說得格外重。
誰不知道,她與母后明爭暗鬥多年。
「貴妃娘娘的心意,月兒心領了。」我接機抽回手,「只是鐲子太貴重,月兒不敢收。」
賢貴妃眼神冷了冷,但很快恢復笑意:
「也罷。待你大婚時,本宮再送你更好的。」
她又與長公主寒暄幾句,便藉口宮中有事,擺駕回宮了。
她一走,園中氣氛才鬆弛下來。
安和走到我身邊,低聲道:「我姑姑今日來者不善,你小心些。」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看在這句提醒,我還敬她幾分。
賞花宴後半程,我總覺得心緒不寧。
賢貴妃今日過來,我總感覺沒那麼簡單。
謝景天也察覺了:「公主若不適,臣送公主回府。」
我點點頭。
回府的馬車上,我終於忍不住問:
「謝景天,賢貴妃今日是不是衝著你來的?」
他沉默片刻:「是。」
「賢貴妃今日來,一是試探長公主態度,二是提醒謝家,莫要站錯隊。」
我心中一凜:「那謝家……」
「謝家世代忠君,」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只效忠陛下。」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忽然覺得安心。
「謝景天,」我輕聲說,「我會保護你的。」
他怔了怔,眼中泛起波瀾。
「公主……」
「我說真的。」我認真地看著他,「雖然我武功不如你,腦子也不如你好使,但我好歹是公主。有我在,他們不敢太過分。」
謝景天看了我許久,忽然笑了。
我呆住了。
原來他笑起來,這麼好看。
11
賞花宴後,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謝景天越來越忙,時常深夜才回府。
有時我睡下了,還能聽見隔壁院子傳來的腳步聲。
七日後,邊關傳來急報。
北狄大舉進犯,連破三城。
謝老將軍雖奮力抵抗,但兵力不足,請求朝廷增援。
金鑾殿上,吵鬧得像菜市場。
賢貴妃一黨主張議和,認為北狄勢大,硬拼只會損兵折將。
而以謝家為首的武將則力主出戰,議和只會助長其氣焰。
父皇遲遲未決。
謝景天回府時,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怎麼了?」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說啊。」我急了,「是不是邊關又出事了?」
「陛下命我率兩萬禁軍支援北境。祖父與父親,被困在飛雲關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飛雲關是北境最後一道屏障。
若破,北狄鐵騎將長驅直入。
「兩萬禁軍夠嗎?」我聲音發顫。
謝景天沉默。
當然不夠。
北狄此次出兵至少十萬,兩萬禁軍不過是杯水車薪。
但不能再調兵了,否則京城空虛,恐生內亂。
「我進宮求父皇。」我轉身就要走。
謝景天拉住我:
「賢貴妃一黨極力反對增兵。陛下能調出兩萬禁軍,已是頂住巨大壓力。」
我紅了眼眶:「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
他握緊我的手:「公主信我。」
我眼淚掉下來:「謝景天,你要活著回來。」
「臣答應公主。」
我再次重複:「謝景天,你一定要回來。」
「公主在,臣必歸。」
12
謝景天出征那日,我去送他。
城門外,兩萬禁軍列陣以待,旌旗獵獵。
他一身銀甲,騎在黑色戰馬上,英氣逼人。
見我來了,他翻身下馬。
「公主不必遠送。」
「我樂意。」我拿出一個錦囊,塞進他手裡,「裡面是我去護國寺求的平安符,還有……一綹我的頭髮。」
他握緊錦囊,眼眶紅了。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