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馬場外的溪邊,我勒住馬,轉頭看他:
「薛崇義說的是真的?你爹受傷了?」
謝景天點頭:
「祖父年事已高,上月與北狄交戰,確實小敗一場。」
「父親為救祖父,肩胛中箭,暫無性命之憂。」
我心中一緊:「你怎麼不與我說?」
「軍國大事,不便與公主細說。」他垂下眼,「況且謝家男兒守土衛國,受傷在所難免,不算什麼。」
「什麼叫不算什麼?」我急了,「你爹受傷,父皇知道嗎?」
「陛下知道。」謝景天抬眼看我,「正因如此,陛下才急著賜婚。」
「賢貴妃一黨近日在朝中頻頻發難,欲奪北境兵權。陛下需要謝家的忠心......」
我愣住了。
原來這樁婚事背後,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原來謝景天答應娶我,不只是因為聖命。
還因為父皇也需要謝家。
我心裡亂糟糟的,策馬沿著溪邊慢慢走。
夕陽西下,將溪水染成金色。
遠處炊煙裊裊,近處野花遍地。
謝景天忽然道:「公主今日為何要為我出頭?」
我轉頭看他。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
我突然感覺,他的臉好像也沒那麼臭。
我別開臉:
「我那是看不慣薛崇義囂張。再說了,你現在是我的人,我自然要護著。」
說完我就後悔了。
什麼叫我的人?
氣氛忽然微妙起來。
這時,一個釣魚的老伯走過來,笑呵呵道:
「郎君和娘子真是般配,我剛釣的魚,郎君買幾條給娘子吃?」
我的臉騰地紅了:「大伯你誤會了,他還不是我郎君......」
「不是?」老伯看看我,又看看謝景天。
「不是你郎君,難道是南風倌的小倌兒?那這小倌兒生的還真不錯。」
我:「……」
謝景天輕咳一聲:「公主,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嗯。」
6
馬球賽的風波終究傳到了父皇耳中。
薛崇義被罰閉門思過一個月,安和郡主也被父皇聖旨訓斥了一頓。
陸子清、趙明姝等人則全被家裡禁足。
唯有我和謝景天,反倒安然無恙。
為此,趙明姝寫了八封信來控訴我不講義氣。
我一邊看信一邊偷笑,提筆回信:
「誰讓你們家規嚴?本公主可是父皇親口免罰的。」
正寫著,婢女進來稟報:
「公主,謝將軍來了,在前殿等您。」
我放下筆,換身衣裳去了前殿。
謝景天今日穿了月白雲錦袍,站在廊下看一盆開得正盛的芍藥。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公主。」

「找我有事?」
「臣明日要去京郊大營巡防,幾日方回。」他頓了頓,「薛崇義雖被禁足,其黨羽仍在。臣不在,恐公主安危有虞。」
我心裡微微一暖,嘴上卻哼道:
「知道了。本公主又不是小孩子。」
謝景天看了我一眼,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匣子:
「這個,給公主。」
我打開一看,竟是一支白玉雕成的月牙簪。
玉質溫潤,雕工精細。
月牙尖端還嵌了一顆東珠,看起來很是精緻。
「前日路過首飾鋪子,見這簪子精巧,便買下了。」
「本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公主若不喜歡……」
「喜歡!」我搶著說,把簪子握在手心,「很好看。」
謝景天忽然上前一步。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
謝景天伸手,從我發間取下一片不知何時落上的花瓣。
「公主,」他聲音極輕,「等臣回來。」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耳朵突然火一般熱。
謝景天離京第二天,安和郡主來了。
她遞了帖子,說要為馬球賽的事登門致歉。
我本不想見。
但轉念一想,看看她要耍什麼花樣也好,便讓人請她進來。
7
安和穿了身水藍色襦裙,倒真有了幾分溫婉模樣。
一見面,她就起身福禮:
「平遙,那日是我表哥過分了,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
我挑眉:「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安和郡主竟會道歉?」
她臉色僵了僵,又強笑道:
「你我從小雖有爭執,但終究是一起長大的。」
「那日表哥言語無狀,衝撞了你和那位教習,我回去後越想越不安,特來賠罪。」
說著,她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個錦盒:
「這是南海珍珠,權當賠禮。」
我沒接:「免了。你若真覺得抱歉,日後少跟薛崇義混在一起便是。」
安和笑容勉強:
「表哥也是一時糊塗。其實他心地不壞,只是被賢貴妃和薛伯父寵壞了。」
我懶得跟她虛與委蛇,直接道:
「安和,你有話直說。今日來,不只是為了賠罪吧?」
她咬了咬唇,忽然壓低聲音:
「平遙,陛下讓你嫁給謝景天,你真的願意?」
我心裡一緊:「與你何干?」
我冷下臉:「我的婚事,輪不到你置喙。」
「我是為你好!」她急道,「謝景天有什麼好?整天冷著張臉,跟冰塊似的。」
「你這樣的性子,嫁給他能開心嗎?況且我聽說,謝景天心裡早有人了。」
我下意識緊張起來:「……誰?」
「聽說,他在邊關時,曾與一位醫女有過一段情。」
「那醫女在他受傷時悉心照料,二人互生情愫……後來不知怎的,那醫女不見了,謝景天為此消沉了許久。」
我腦子嗡的一聲。
醫女?
難怪他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原來心裡裝著別人。
安和見我臉色不對,又開始勸我:
「我也是道聽途說,未必是真。平遙,你別往心裡去。」
我深吸一口氣,扯出個笑容:
「我當然不會往心裡去。謝景天心裡有誰,關我什麼事?我又不喜歡他。」
「那就好。」安和起身,「那我就不打擾了。對了,幾日後晉陽長公主府有賞花宴,你會去吧?」
「看心情。」
送走安和,我獨自在前殿坐了很久。
心裡悶得難受。
謝景天心裡有人。
這個消息讓我很不舒服。
可我又憑什麼不舒服呢?我又不喜歡他。
對,我才不喜歡那個冰塊臉。
8
謝景天回京那日,我沒去接他。
趙明姝正好解了禁足,約我去城東新開的戲園子聽戲。
我一口答應,還特意換了身最鮮艷的衣裳,戴了滿頭的珠翠。
戲台上正演著「鳳求凰」,才子佳人,你儂我儂。
我卻一句都聽不進去。
滿腦子都是安和那句,謝景天心裡早有人了。
「喂,」趙明姝捅捅我,「你今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沒什麼。」我悶悶道,「就是覺得這戲沒意思。」
趙明姝挑眉:
「這可是如今最火的戲班子,一票難求呢。你是不是在想謝小將軍?」
「誰想他了?我想他幹嘛?那人無趣得很!」
趙明姝似笑非笑:「哦?那你耳朵紅什麼?」
我下意識摸耳朵,才知上當。
氣得我去掐她:「趙明姝!」
我們鬧作一團。
忽然,雅間的門開了。
班主點頭哈腰地引著一個人進來:「將軍,您找的主子在裡面——」
話音戛然而止。
謝景天一襲墨色勁裝,風塵僕僕。
見到我,他眉頭蹙起:「原來公主沒接我,竟來了這裡?」
我第一反應是心虛,隨即又挺直腰板:
「怎麼,本公主不能來聽戲?」
他掃過我滿頭的珠翠:「臣不敢……」
「謝將軍不也來了?」我打斷他,「怎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趙明姝看看我,又看看謝景天,識趣地沒說話。
經過謝景天身邊時,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我想甩開,他卻握得很緊。
「公主不接駙馬,反而精心打扮來聽戲,真好。」
我聽出他語氣里的不悅,更氣了:「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臣送公主回府。」
「不必......」
「陛下命臣護衛公主安全,請公主不要為難臣。」
四目相對,誰也不肯退讓。
最後是趙明姝打圓場:
「月兒,就讓謝將軍送吧,天色也不早了。」
我這才不情不願地往外走。
9
馬車裡,氣氛壓抑。
我閉目養神,拒絕跟謝景天說話。
他卻主動開口:「公主在生臣的氣?」
「不敢。」
「那為何……」
「謝景天,」我索性質問他,「你在邊關時,是不是有個相好的醫女?」
他愣住了。
這個反應,讓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滅了。
果然是真的。
「公主從何處聽來?」他聲音發緊。
「你管我從哪聽的。」我扭開頭,「你就說是不是。」
馬車陷入長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低聲道:「是有個醫女。」
我的心狠狠一沉。
「她叫阿阮,是邊關醫館的女兒。」謝景天抬頭,像在回憶很遙遠的事,「幾年前,我在一次伏擊中受傷,被她所救。」
「但我保證,我從未對她動過心。」
我手指緊緊攥著衣袖。
「那她人呢?」
「……死了。」謝景天閉上眼,「北狄偷襲醫館,她為救一個孩子,沒能逃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