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顧自說下去:「你為了我們放棄 A 大,我不僅不領情,還跟你賭氣……」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混蛋?」
「沒有。」
「可我有。」他直勾勾地盯著我,「我確實是個混蛋。」
我一怔。
「在知道你留在本市上大學的那刻,」他眼睛紅紅的:「我既氣你騙我,又……」
「又氣我自己的心。」
他閉了閉眼睛:「我騙不了我自己。我心底居然有一絲慶幸,慶幸你還在我身邊。」
「對不起。」
他低下頭,一滴淚滾落:「是我拖累了你。」
夏夜的風吹拂,蟬鳴在夜晚叫得正歡。
我們倆靠的很近,近到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周澤,」我輕輕開口,「你有沒有想過。」
「不是你在拖累我。」
「是我需要你。」
20、
九月開學。
大學生活比想像中忙。
我抓緊一切課外時間去兼職。
除此之外,剩下的時間我全用來照顧奶奶。
奶奶的身體越來越差,這一年多的日子裡,我和周澤基本上都是在醫院裡度過。

周澤成長了不少,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他把頭髮剪短,露出乾淨利落的眉眼,五官褪去了少年的青澀,線條變得鋒利起來。
可他在奶奶面前又變回了小孩。
趴在病床邊,聽奶奶絮絮叨叨講他小時候的事。他不反駁,只是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奶奶走在周澤高三那年冬天。
那天沒有預兆。
早上的時候她還精神了些,喝了大半碗粥,拉著我的手說小念瘦了,要多吃點。
下午我回學校交期末論文,走之前她說睏了,想睡一會兒。
傍晚接到醫院電話時,天已經黑了。
我趕到的時候,奶奶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像是真的睡著了。
周澤站在床邊。
他沒有哭。
他握著奶奶的手,那隻手已經涼了,他還是握著。護士在旁邊輕聲說了什麼,他像沒聽見一樣。
我走過去,把手輕輕放在他肩上。
他頓了一下。
「奶奶睡著了。」他說。
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她。
「周澤……」
他把奶奶的手放回被子下面,掖好被角。動作很慢,很仔細。就像奶奶以前給他掖被角那樣。
奶奶的葬禮很簡單。
她生前不愛熱鬧,周澤便只請了幾位至親。
骨灰盒入土的時候,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始終沒有落淚。
反而是我哭了。
他把紙巾遞給我。
「別哭了,」他說,「奶奶不喜歡我們哭。」
那幾天他表現得太正常了。
正常地吃飯,正常地睡覺,正常地和我商量後續的事宜。他甚至記得提醒我給家裡的綠蘿澆水。
我不敢離開他。
晚上他房間的燈總是亮到很晚。
我敲門進去,看見他坐在書桌前失神,面前攤著沒寫完的卷子,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圓點。
「要喝點水嗎?」我問。
他回過神,點點頭。
我把杯子放在他手邊。
「周澤。」
「嗯。」
「你可以難過的。」
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輕輕開口。
「奶奶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
他頓了頓,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幾天都是陰天。」
我看著他。
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我看不見她……」
21、
奶奶走後的第七天,下雪了。
這座城市的冬天很少下這麼大的雪。
清晨推開門,天地一片白茫茫的。雪花落得很急,風一吹便斜斜地打在臉上。
我醒的時候周澤不在家裡。
他的房間門開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我給他打電話。
無人接聽。
雪越下越大。
我忽然想到一個地方。
墓園在郊區的山坡上。
公交車在雪地里開得很慢,最後一段路因為積雪太厚,司機讓全車人都下了。我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往上走,風颳得臉生疼。
遠遠地,我看見他了。
他坐在兩座墓碑之間。
奶奶的新墳,還有父親的舊碑。
雪已經落了他滿身。
頭髮白了,眉毛白了,肩膀上積了厚厚一層。他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像一尊落雪的雕塑。
我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周澤。」
他慢慢地抬起眼睛。
我把圍巾解下來,裹在他脖子上。他的皮膚燙得驚人。
「你發燒了。」我著急地貼了貼他的額頭。
「我沒事。」
他喃喃道:「我再坐一會兒。」
他沒有哭,甚至語氣都很平靜。他只是固執地坐在那裡,像要把自己也坐成一塊墓碑。
雪還在下。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
然後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很輕,很啞。
「爸爸。」
他呢喃。
「奶奶。」
聲音碎在風裡。
他終於哭出聲。
肩膀顫抖著,一遍一遍喊。
「你們為什麼都要離開我?」
我的心被攥成一團。
我抬手,輕輕攬過他的肩。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渾身滾燙,燒得很厲害。
我幾乎是把他拖回家的。
到家的時候他站不住了。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整個人栽進枕頭裡,燒得意識模糊。
我翻出退燒藥,把水杯遞到他嘴邊。
他喝不下去。
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淚從眼角滾落,沒入鬢髮。
他燒糊塗了,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翻來覆去喊爸爸,喊奶奶。有時候喊得很急,有時候又只是呢喃。
然後他忽然安靜了。
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呼吸卻漸漸平穩下來。
我正要起身去換毛巾。
他開口了。
「姐姐。」
那聲音很輕,像夢囈。
我停住。
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微翕動。
「許念。」
他喊我的名字。
很輕很輕。
「我在。」我握住他的手,眼淚簌簌。
他像是感應到了,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
他動了動唇。
我俯身去聽。
然後我聽見他說。
「姐姐……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聲音帶著發燒後的沙啞,帶著夢裡才敢流露的脆弱。
他的手指輕輕蹭著我的掌心。
「姐姐……」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
「我只有你了。」
22、
時光匆匆。
我們互相支撐,熬過了那段最難捱的日子。
周澤高考出成績那天,我早早地給奶奶和叔叔上了香,祈禱他們保佑。
查到分數的那一刻,我的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周澤邊笑邊為我擦淚。
「你可以上 X 大了!」我激動不已。
周澤動作一頓。
我一直都知道周澤的夢校是 X 大,雖然他從未開口說過。
「我想報本市師範。」
我的笑意凝固在臉上。
「你說什麼?」
他沒有躲避我的目光,只是抿了抿唇,又重複了一遍。
「我想留在本市。報你們學校。」
我盯著他:「你瘋了?」
他沒說話。
「你這麼高的分,放著 985 不上,上我們學校?」
他很鎮靜:「你當年不也是這樣嗎?放著 A 大不上,選擇了這所學校。」
「我那時候是為了照顧奶奶照顧你,」我著急,「你現在又是為了什麼?」
「為了留下來。」他打斷我。
「為了每天都能見到你。」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只能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周澤。」我深吸一口氣,「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不應該為了任何人放棄——」
「那你呢?」
他上前一步。
「許念,那你呢?」
他看著我,目光灼灼。
「憑什麼你可以為我留下來,我就不能為你留下來?」
我別過臉,胸口劇烈起伏。
「周澤,你聽我說。」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和我當年不一樣。」
「當年奶奶病著,你還在讀高中。我沒法走。」
「可你現在沒有牽絆。你成績這麼好,應該去好的學校,學好的專業,見廣闊的世界。」
周澤眼睛濕漉漉的:「你……你就那麼不想我在你身邊嗎?」
我被他問得一愣。
還沒反應過來,周澤就突然抱住我,在我耳側低語:「我不想離開你。」
我連忙推他,他卻摟得更緊了些。
我無奈嘆氣:「我沒有要離開你。」
「小澤,我只是覺得我馬上就要畢業了,你何苦還要在這裡蹉跎四年。你去 X 大,我畢業後去 X 市找工作。到時候還能陪著你。」
抱著我的這個人忽然雀躍起來,他驚喜地抬眸:「你……你說的是真心話嗎?」
我氣得錘了他一下:「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再次激動得摟緊我:「姐姐我好高興。」
天知道他有多怕,多怕許念真的像她自己曾經說的那樣,照顧完奶奶,把他供上大學,她就可以離開了。
「好高興你未來的計劃里還有我……」
23、
周澤如願地報了 X 大。
X 市離家的距離不算近。
我們不能經常見面,但每天周澤都會給我打電話。
我偶爾有空也會坐一天的火車去見他。
給他帶大包小包的東西,吃的穿的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