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人救了上來。
我活了,救我的叔叔卻死了。
他的兒子失控地掐著我的脖子,讓我給他父親償命。
1、
冷。
刺骨的冷。
比剛剛在水中還要冷。
我的衣服濕透了,水順著髮絲不停地滴落。
我渾身顫抖,失神地愣在原地。世界仿佛瞬間消了音,唯有揪心的痛刺激著我的大腦,一遍遍告訴我:
「許念,你還活著。」
不僅活著,你還害死了一個心善的叔叔。
他為了救你,永遠地溺死在這條冰冷的河裡。
想死的人沒死成,不該死的人卻因善良喪命。
我閉了閉眼睛。
周圍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警車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這寂靜的夜,猙獰著活了過來。
明明我都算好了的。
凌晨,城郊煤礦旁邊的河溝。
不會有人來的。
我一心求死,跳得決絕。
可我沒想到的是,還沒等我被灌入口鼻的水激起求生的本能,一雙大手就死死地拽住了我。
「別怕,姑娘。」
這一聲焦急又溫柔的呼喚,瞬間將我從地獄拉回了人間。
對不起。
看著他躺在岸邊已經冰冷的身體。我緩緩蹲下,失聲痛哭。
叔叔,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他媽的有什麼用!!」
一聲怒吼向我撲來,緊接著我呼吸一滯,猛地被人掐著脖子按倒在地。
「我爸死了!!」
「都是因為你!!」
「你為什麼要跳河!」
「你去死!你把我爸換回來!」
這是我和周澤此生見的第一面。
他稚嫩的臉上是一副恨不得把我挫骨揚灰的表情。
我被掐得喘不過氣來,但好在我根本不打算掙扎。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只不過很抱歉,我這個惡人死了卻不能將叔叔的命換回來。
見我毫不反抗的模樣,少年反而動作一滯。
反應過來的人們慌忙將他與我拉開。
一名警察叔叔拍了拍他的肩:「我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是不要衝動。」
另一名警察姐姐將我從地上扶起來,又給我披了件外套。
少年被人拽著,眼裡的恨意可以將我凌遲。
我一步一步走到叔叔身旁。
跪了下去。
少年盯著我,當目光再次碰到父親時,他終於支撐不住。
倒地痛哭。
2、
在我被救後的第七個小時,我終於知道了叔叔的名字。
姓周,名大華。
曾經是煤礦工人,年輕的時候出過工傷,一條腿斷了,後又接上,從此只能跛腳走路。
不能從事井下工作後,領導為了照顧他,便安排他去了煤礦大門當保安。
工資雖然不高,但總好過他拖著病體去外面重新找工作。
煤礦大門的保安室正對著我跳的那條河。
所以值班的周叔叔才能及時將我救下。
他的病腿本就撐不了多久,再加上冰冷的河水刺激,舊疾發作。推我上岸後,便脫力沉水。
在警局,我垂著頭,默默聽著警察同志的講述。
良久。
「許念,我再問你一遍,你為什麼要跳河自殺?」
沉默。
我依舊沉默。
「怎麼辦?還是聯繫不上她的監護人。」一名年輕的警察舉著電話,很是無奈。
同樣沉默的少年,終於有了些反應。
他空洞的雙眼回了回神。他從椅子上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我面前。
「周澤!別衝動!」
少年這次沒有過激的行為,只是啞著嗓子,一字一頓:「你開口說句話就那麼難嗎?比死人開口說話還難嗎?」
我抬眸,對上他的眼睛。
「對不起。」
「艹!」他揪著我的衣領,「你他媽就會說這一句?!」
警察同志快步上前拉開了他。
周澤紅著眼睛,模樣狼狽。
就在大家忙著安撫他的情緒時,我緩緩開口。
「我媽媽死了。」
他們動作一頓,齊齊地回頭看向我。
「別人都以為她是大齡懷孕導致的難產而亡。但並不是,她是被許岩峰家暴致死的。」
「等我趕到時,她僅剩一口氣了,還沒送到醫院,人就去世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許岩峰酗酒,賭博,欠了一屁股債。」
「一回家就會拿我和媽媽撒氣。」
「媽媽要和他離婚,他不肯。媽媽帶著我逃到外婆家,他追上去,賭咒發誓再也不賭不喝不打人了。」
但婚是離不掉的。不管是繁瑣的手續還是吃人的世俗。
外人總是勸媽媽再忍忍,說老一輩誰不是挨打挨過來的。甚至有人給媽媽出主意,說生了男孩就好了,生了男孩老公就不打了。
徐岩峰的確一直嫌棄我是個女孩,求子的藥方也沒少使在我媽媽身上,但她的身子卻越來越弱。
可笑的是哪怕這次媽媽終於懷上了,據說應該是個男孩。但許岩峰仍是想打就打,說罵就罵。
「許岩峰打完我們,第二天又會跪在我媽面前扇自己巴掌,發誓以後不會了。」
我垂了垂眸:「媽媽總心軟。一次次被打又一次次原諒他。」
我感覺臉上涼涼的,不知什麼時候落了淚。
「那天我晚自習放學回家,進門就聞到一股血腥味。媽媽捂著肚子喊疼,頭上的血和腿上的血流了一地。」
許岩峰當時喝得爛醉,嘴裡罵著髒話。他覺得我媽在裝,他甚至還想要再拿酒瓶子砸她。
等我趕到,哭著打 120 的時候許岩峰才明顯慌了慌。
最終,她走了,人世間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要許岩峰去自首,他罵道:關老子屁事。老子喝醉了推了她一下而已,誰讓她身子弱,兒子沒保住,連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了。
「曾經我是想要好好活,拚命活,給媽媽掙個未來。」
「可是她走了。」我哽咽著,幾次想開口,卻說不出話。
我默默看向周澤:「昨天是她頭七。她叫賀心瀾,名字里有水,所以我選擇了跳河。」
周澤側過臉,一聲不吭。
「對不起,」我再次向他道歉,「如果能一命換一命,我現在就……」
「夠了!別說了!」
他抬眸對上我的眼睛:「人死不能復生。說這些有什麼用。」
他快速地抹了一把眼淚。
語氣仍是很兇。
「你!你最好給我好好活著!」
「要是敢讓我爸白白犧牲了,我不會放過你的!」
3、
靈堂莊嚴肅穆。
我和周澤身穿孝衣,跪在兩側。
一聲比一聲哭得心碎的是周澤的奶奶。
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哭暈了好幾次。
我跪在周奶奶面前,淚流滿面。
周奶奶強撐著身子坐起來。她看了看我,長嘆一聲:「小澤跟我講了。你……你也有你的苦。」
「不怪你,不是你的錯。就算是別人跳河,我兒也會救的。」她摸了摸周叔叔的遺像,淚還是止不住地流,「兒啊,這都是命啊……你這輩子就是心太好了,我的兒啊!」
我後來才知道,周叔叔那條跛腿,也是為了救人才斷的。他當年在礦井下採煤,遇到塌陷,他一把將同事推了出去,自己的大胯卻被砸斷了。
我跪在地上,給周奶奶磕頭:「奶奶,我原是一個不想活了的人,可周叔叔卻因我而死,我不能對不起他。」
「我為周叔叔戴孝,他就是我的父親。我以後好好孝敬您,我也會好好照顧周澤。我會報答你們的。」
一旁的少年瞥了我一眼,語氣很不好:「誰讓你照顧!」
我沒有理會他,只是默默將孝衣穿好。
叔叔生前就是遠近聞名的大好人,如今前來弔唁的人有很多。無一不是哭著感嘆「好人不長命」的。
門外還有很多記者。英雄見義勇為不幸犧牲的事件一經報道,就引起了人們的關注。不少記者前來採訪後續。
還有一些熱心的市民朋友送來了悼念的花束。
等夜幕降臨,眾人散去。第一夜的守靈,便只剩下我和周澤兩人。
周奶奶身子撐不住,也不能讓她留在這裡傷心,於是周澤將她送回去休息了。
等周澤再次回來,我輕聲問:「奶奶怎麼樣了?」
周澤頓了頓,沒有說話。就在我以為他不會搭理我時。
聽見他悶悶道:「好一些了。哭著睡著了。」
我點了點頭:「今天晚上我們不能睡。長明燈不能暗,香不能斷。我們要留意著添香。」
周澤瞥了我一眼:「你懂得還挺多。」
我自嘲笑笑:「嗯。上次給媽媽守靈的時候,大人交代過。」
聞言,周澤一怔。
半晌他擠出一句「抱歉」。
我輕輕抿了抿唇:「你沒什麼好跟我抱歉的。是我對不起你。」
「你以後別總跟我說這句話了,」周澤皺眉,嘟嚷道,「耳朵都起繭子了。」
周澤給父親上了三根香:「爸。你在那邊好好的。你知道嗎?你現在是大英雄了。你……你在那邊照顧好自己,不要擔心我和奶奶。我們……」
周澤說不出來了。他轉過身,不讓我看到他的眼淚。
我也給周叔叔上了三根香:「叔叔,謝謝您。您是一個好人,您的恩情,我今生報不完,來世還會報答您。您放心,我會像奶奶的親孫女一樣孝敬她,也會像周澤的親姐姐一樣照顧他……」
「你多大你當我姐姐?」少年的淚還沒顧得上擦乾,就要紅著眼睛與我辯駁。
「十七。」
「你……」他止住了。
我知道他今年才十五歲。
他憋了半天才回了句:「你還沒我高呢。」
「嗯。但當姐姐不看身高,」我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看年齡。」
他低哼了一聲:「我反正不認你這個姐姐。」
「沒關係,」我依然和聲細語,「我只是想盡力彌補自己的愧疚。你認不認我都無所謂。」
這下他徹底移開身子,背對著我,賭氣不說話了。
4、
夜好漫長。
眼淚哭干,嗓子哭啞,回憶窮盡後,守靈的人會陷入一種虛無。
總覺得眼前的一切並不是真的,自己的親人並沒有離世。
這種感覺我經歷過,現在周澤也在經歷。
「你說,我爸真的死了嗎?」
一直不吭聲的少年,突然開口。
剛把香續上的我一怔,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但少年好像並不想要一個答案。他繼續呢喃:
「我總覺得他又去上夜班了。等明天一早他就回來了。」
我緩緩在他身旁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他看向我,濕漉漉的眼睛裡第一次沒了敵意和仇恨。
少年強撐的偽裝卸下後,他近乎迷茫地問我:「我以後想他了怎麼辦?」
「我不想他死……更不想他做什麼英雄……」
「我媽之前沒和他離婚的時候,總罵他沒出息。」少年將自己抱住,臉埋在臂彎里,「我爸工傷斷腿那年,媽媽和他離婚了。」
「那時我七歲。我知道爸爸是為了救其他叔叔才受傷的。我當時就覺得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男人。」
「我媽走的那天,我追在她身後。我跟她說我爸爸有出息了,大家都誇他是大英雄。」
「我媽終於停下來了,她回過頭跟我說了一句話。」
少年頓了頓,抬起頭自嘲一笑:「她說『當英雄能把你爸腿變回來嗎?什麼好人英雄的,你爸就是個大傻子。』」
我靜靜地聽著。
少年忽然笑了一聲:「爸!從那時起,我就不想讓你當英雄了。可你還真是讓她說中了,你這輩子確實傻。」
長明燈的燭火劇烈地搖曳了兩下。
「爸,」周澤的淚又涌了出來,「你在聽嗎?」
「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我好想你……」
少年的肩漸漸顫抖,嗚咽聲越來越大。
我抱了抱他。
少年一僵,呼吸一滯。
「周澤。」
我輕輕開口:「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你。也沒資格安慰你。」
「但我想告訴你,你的感受我都懂。」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只有貼在我耳側他哭過之後的呼吸聲,宣告著少年此刻的脆弱。
「你恨我吧。」
周澤緩緩抬眸,與我對視。
他面上的淚痕未乾,整個人有一種近乎妖冶的陰鬱。
他冷笑:「你以為我不恨你嗎?」
「不,我是說,你靠著恨我,好好活下去吧。」
5、
叔叔下葬那天,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衣著肅穆,不施粉黛,卻也難掩傾國之色。
她風塵僕僕趕到墓園時,周澤正抱著父親的骨灰盒,準備將其安葬。
「等一下!」
眾人回頭看去,都有些詫異。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還以為她不來了。」
「就是,當年離婚的時候走得多利索啊。」
「可不是嘛!以前就嫌棄老周窮,後來老周腿斷了,說離就離了,連孩子也沒要。這些年一次也沒回來看過,心是真夠狠的。」
我雖然不認識她,但從目前這個情景以及周澤與她極像的五官上,不難猜出她的身份。
周澤看了她一眼,別過頭沒有說話。
「小澤……」
少年依舊固執不語,可不停顫抖的手還是出賣了他。
女人的目光緩緩移向少年抱著的骨灰盒。
比話先出口的是眼裡滾落的淚。
她慌忙擦了擦,長吁一口氣,故作輕鬆地說:「老周啊,沒想到再次見你會是這種場景。你說你……」
她擦著淚,卻發現怎麼擦都擦不完。
「當年我生你的氣,跟你吵架,就是看不慣你人沒多大本事還老是逞能。說好聽點是心善,說難聽點你就是傻子!大傻子!」
「你看你現在……」她輕輕伸手撫了撫骨灰盒上周叔叔的照片,「你怎麼還是這麼傻啊你……」
她終究是忍不住了,摟著周澤,痛哭起來。
她的哭聲讓稍稍平息的大家又難受起來,在一片哀樂與哭聲中,叔叔入土為安。
葬禮結束,等親朋都回去後,女人仍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一直跟在周澤身後,幾次想開口,卻又吞了回去。
周澤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她。
也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就這麼失神地走著,踉踉蹌蹌。
「小澤,」女人終於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跟媽媽走吧,好不好?」
「小澤,媽媽這些年過得還可以。媽媽現在有能力了,能接你走了……」
女人上前拉住周澤:「再說,你爸已經離開了,你……」
「我爸沒有離開!」周澤聞言轉身怒吼,甩開了她搭過來的手。
「小澤……」
「我小時候,你走得那麼堅決。這麼多年,你回來看過我嗎?」
周澤冷冷地盯著她:「你嚮往外面的世界,想過更好的生活,不想我們拖累你。這些我和我爸都知道。我爸從沒有說過你一個不字。」
「我知道,他腿斷了之後,是他主動要和你離婚的。他怕你為難,怕耽誤你。」
「可是你,」周澤的聲音哽咽,眼淚滾落,「你有沒有想過他一個殘疾人有多難……你為什麼從來沒為他想過,為什麼一次都沒有回來看過我們……」
「小澤,」女人泣不成聲,「我……不能回來……我怕我回來看到你哭,我就真的走不掉了……」
「小澤!媽媽以前年紀小,被大人逼著嫁給你爸。媽媽那時候就想逃出去,想去外面闖闖看。」
「你爸爸是個好人,可我那時候就是特別恨他,我覺得是他耽誤了我……」
女人掩面哭泣:「小澤,那時是媽媽此生唯一的機會了,媽媽不能回頭啊……」
周澤閉上眼睛,喉結動了動。
「小澤!媽媽現在有能力了,媽媽可以給你更好的生活,你就跟媽媽走吧!讓媽媽盡一盡做母親的責任吧!」
周澤緩緩睜開眼睛,漆黑的眸子閃著晶瑩的淚光。
他勾了勾唇角,低聲冷冷道。
「可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6、
女人最終還是離開了。
走之前她與我視線相撞,她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了停:「你就是老周救下的那個女孩子吧?」
我點了點頭。
她眼中閃過很多複雜的情緒。
沉默了半晌,她留下句「你還算有點良心,比老周之前救的那些同事強」,說完,女人轉身離開。
背影依舊決絕。
周澤始終沉默著,嘴唇發抖。
女人走了,我卻還是跟在周澤身後。
周澤沒有回頭,聲音卻冷冷傳來:「你還跟著我幹什麼?」
「贖罪。」
周澤腳步一頓。
他嗤笑一聲:「你打算怎麼贖?」
「照顧好奶奶,然後把你供上大學。」
聞言,周澤直接轉過身來,目光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他笑了笑:「你還真敢想。」
「為什麼不敢?」
「我告訴你,」少年身上第一次顯現出鬆弛和不羈的味道,「我上高中都難。」
我:……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贖罪,也不想再見到你。」
「那奶奶呢?」我靜靜地看著他,「奶奶昨天剛進醫院,你一個人能照顧好她嗎?」
少年一下子不說話了。
「走吧。」我對他說。
於是,我們倆又一前一後地走著。
只不過這次換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
7、
一路沉默著向醫院的方向走去。
走過兩條街。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沖了出來。
「許念!小兔崽子,老子可算找到你了!」
他上來就扯過我的衣領,甩了我一個巴掌。
這一巴掌不僅將我扇得耳朵嗡嗡響,連周澤也懵了。
他抬手就要扇我第二下,我閉上眼睛。
可想像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到來。
反而聽見他吃痛地叫喚了一聲。
周澤不動聲色地將我護在身後,狠狠地掃了他一眼:「竟敢當街打人?」
男人捂著襠,痛得直不起身子,嘴裡髒話不斷。
「媽的!老子的閨女,老子想打就打!你他媽管得著嗎你!」
周澤驚詫了一瞬,默默看了我一眼。
旋即,少年冷眉一擰,掏出手機就要報警。
「你他媽的!老子剛從警局出來!」許岩峰惡狠狠地罵道,「許念你這個賤蹄子!」
「老子那天剛從賭場出來就被逮住了,警察說你跳河了,還他媽問我賀心瀾究竟是怎麼死的!」
「我艹!」許岩峰氣急敗壞,「許念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我捂著發腫的臉,冷冷地盯著他。
許岩峰看到我的眼神,卻忽的笑了:「人都他媽的火化了,死無對證,他們能定我什麼罪?就算你媽沒死,家暴能定多大的罪?」
「老子當時真該把你一起揍了!」
話音未落,周澤就沖了上去。
許岩峰長期酗酒,晝夜賭博,而周澤已經初顯少年氣概。沒幾下,許岩峰就被周澤踹倒在地,按著打。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一臉興奮地舉起手機就要錄視頻。
我心下一緊,擔心對周澤產生不好的影響,便連忙拉住了他。
周澤頓了頓,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許岩峰:「趕緊滾!」
許岩峰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最後還不忘指著我的鼻子罵:「許念,你有種就別回來!否則看老子不打死你!」
周澤見狀又要上前,我拉住了他。
他回頭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我這才發現,他也負了傷。
「疼嗎?」「疼嗎?」
同時問出這句話,我們倆都怔怔地望著對方。
周澤率先側過臉,耳朵攀上一絲紅痕。
「我沒事。」他聲音低低的。
「嗯。我也沒事。」
「你臉都腫了!」他連忙轉身,急急地說。
我笑了笑,用手貼了貼發脹的臉頰:「沒事的,我都習慣了。回去敷一敷就好了。」
他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倒是你,」我目光移向他唇角的傷,「一會兒去醫院順便給你拿些藥。」
他喉結微動,不自然地別過臉:「用不著。過兩天就消了。」
我不打算和他爭個輸贏,準備等會兒到了醫院,直接把藥給他買了。
於是我繼續向前走去。
走了幾步發現周澤並沒有跟上。
我轉身看向他,有些疑惑。
一直垂眸不語的少年,突然抬頭看向我。
「他總這麼打你嗎?」
8、
我微愣,沒想到周澤會這麼問。
少年上前一步:「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我笑笑:「我沒想過以後。」
少年依舊沉默地注視著我。
我輕輕開口:「按照我的原計劃,跳河那夜我已經死了。」
他的神情緊張起來,聲音急切:「你不准死,不准再有自殺的念頭。」
我被他的反應逗笑了,點頭應下:「不死了。現在有弟弟要養,不敢死了。」
少年一怔,反應過來時已經紅了耳朵:「你……你能不能嚴肅點?你要向我保證,今後你不會再想不開了。」
見周澤一臉認真的模樣,本來唇角帶笑的我卻笑不出來了。
這個初見時掐著我的脖子讓我去死的少年,如今目光灼灼地望著我,讓我向他保證不會再自殺。
可我的心卻比他恨我時更疼。
其實,我一直知道他和周叔叔一樣善良。
周澤雖然表現得桀驁不馴,可本質上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在這個年紀失去相依為命的父親,還要肩負照顧奶奶的責任。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我,可他卻讓我好好活著……
「許念。」
我一驚,猛地回過神來。
周澤深深地看向我,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許念,你不是說要贖罪嗎?」少年笑了笑,「那好,你就陪在我身邊。我不死,你也不准死。」
9、
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周奶奶正坐在病床上,望著窗,無聲地垂淚。
淚水划過她蒼老的面容,像是久旱的溝壑盼來了一場苦澀的大雨。
周澤走到奶奶面前,周奶奶抬頭看了他一眼,喉嚨里終於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這幾日,奶奶狀態一直不好。
我和周澤日夜照顧。
有不少記者前來了解情況,還有一些本市的企業組織了捐款。
網上那些聲音,我其實都知道。對我鋪天蓋地的謾罵和詛咒,數都數不完。
一天晚上,周澤發現我在看評論,他慌忙將我的手機搶過來。
「你別看這些!有些人就是閒的,他們……」
我平靜極了,抬頭沖他一笑:「沒關係。我沒那麼脆弱。」
少年仔細觀察我的神色,發現確實沒有什麼波瀾,才暗暗鬆了口氣。
「再說,我其實也挺認可他們的。」
周澤剛舒展的眉頭,又緊緊蹙起:「許念!你能不能不要說這樣的話?」
他總是這樣,一著急就會直呼我的大名。平常的時候,就光禿禿的不帶稱謂。「喂」「你」的來回換著用。
連奶奶都曾對周澤說:「你不要沒有禮貌,小念比你大,你要喊人家一聲姐姐的。」
周澤當時低頭悶悶的應了下來。但我卻從沒見他付諸實施。
「你別總盯著惡評看,」他有些著急,忙翻出自己的手機,將一張截屏圖片拿到我面前,「你看!有那麼多人都在誇你。」
少年將評論念給我聽:「這個小姑娘的情況我知道,她很不容易的。發生這樣的事也不是她想的。」
「她知恩圖報,是個善良的女孩。」
「大家不要網暴她,她很好。」
我聽著聽著,鼻頭一酸,眼淚涌了上來。
我連忙轉身拭淚。
明明那麼多咒罵都沒有奪走我一滴淚,怎麼此時此刻我的眼淚卻決堤般洶湧。
周澤停了下來。
靜默了片刻,他輕輕抱了抱我。
「好了,姐姐。我們不哭了。」
10、
周澤那聲「姐姐」叫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掃過耳畔。
那一晚之後,他再沒叫過第二次,仿佛那只是我悲傷過度產生的幻覺。但有什麼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他雖然仍不太搭理我,但卻開始默默圍繞在我身邊。
我掃地,他就默不作聲地接過掃帚;我俯身給奶奶擦手,他就站在一旁遞上毛巾;我守夜,他也不睡。等我醒來,身上總蓋著他的外套。
奶奶出院回家的那天,是個陰天。
舊城區低矮的平房連成一片,電線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切割出雜亂的網格。
周家就在煤礦家屬院最裡頭,一棟牆皮斑駁的兩層小樓。
開門瞬間,灰塵在斜射進屋的光柱里飛舞。
堂屋正中央,周叔叔的遺像前,香爐里的香灰早已冷透。
奶奶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顫巍巍地走過去,一遍遍擦拭相框玻璃。
「兒,回家了……咱們都回家了……」
周澤別過臉,喉結滾動。儘管他強裝鎮定,卻還是抽泣了一聲。
我默默上前,點燃三支新香插進香爐。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照片上叔叔溫和的眉眼。
我在心裡默默說:叔叔,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奶奶和周澤。
「奶奶,您坐。」我扶著她坐到沙發上,轉身開始收拾。窗戶要打開透氣,桌椅要擦,廚房積了薄灰,冰箱裡空蕩蕩的。
周澤捲起袖子,安靜地跟我一起幹活。
快到中午時,我輕聲對周澤說:「我去買點菜,中午給奶奶做點軟和的吃。」
他抬起頭,擦了擦汗:「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陪著奶奶。」
他點點頭,塞給我一個小錢包。
「我之前攢的零用錢。」他聲音低低的,「不多,你先用。」
我沒推辭:「好。以後還你。」
「誰要你還。」他瞥了我一眼,轉身進屋。
菜市場不遠。到了之後我精打細算,買了雞蛋,一把小青菜,幾顆番茄,一小塊瘦肉。
回去的路上,看到有賣橘子的,黃澄澄的很新鮮。想起奶奶吃藥嘴裡苦,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稱了幾個。
回到家,我開始做飯。廚房裡響起久違的切菜聲和油鍋的滋啦聲。周澤不知何時靠在廚房門邊,靜靜地看。
「怎麼了?」我沒看他,手上動作不停。
「你會做飯?」他問。
「嗯,以前媽媽身體不好,都是我做。」我把番茄切碎,準備做湯。
「你教教我。」
我一怔,抬眸看向他。
他上前一步。
「以後我幫你。」
11、
周澤將二樓的雜物間收拾出來,做了我的房間。
「謝謝。」
他不看我:「收拾間屋子又不累,謝什麼。」
我笑笑:「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周澤正要轉身的動作一滯,耳朵紅了。他丟下一句:「我……我去看看還有沒有什麼需要添置的。」
然後踉蹌離開。
我們花了兩天時間將家裡收拾妥當。
整理周叔叔遺物時,周澤幾次落淚。
等一切都處理好,日子還是要繼續過。
只不過讓我沒想到的是,周澤和我居然同時提出了退學。
「不行!」異口同聲,我們瞪著對方。
「我根本考不上高中,不如現在出去打工。」他挑眉看我,「你成績這麼好,不許退學。」
我也不示弱:「我比你大。要賺錢養家也是我的責任。你成績不好,才更要給我好好上課。」
「我是家裡唯一的男人。我要養你和奶奶。」
我笑了:「你以為賺錢這麼好賺的?年齡小,學歷低,你能找到什麼工作?」
他急了:「我有個兄弟,去年初二退學了,現在在外地做工,他每年能掙好多錢。」
「周澤,」我看向他,「我不管別人,但我不會讓你小小年紀就輟學打工的。」
「那你呢?」他毫不客氣地看著我,「你年齡就很大嗎?你現在退學又能找到什麼好工作?」
我嘆了口氣,良久,才低聲道:「周澤,我們不一樣。我……」
我已經放棄我自己了。我不想放棄你。
他或許是從我的眼神中讀出了什麼,他緊張起來:「許念!你什麼意思?」
他上前一步:「你不會是想把我供上大學後就離開吧?」
我驚詫地抬眸,沒想到周澤這麼敏銳。
我的反應在他看來算是默認。
他一把按住我的肩。
「許念!你忘了之前怎麼答應我的嗎?你說你要贖罪,你要陪著我,我不死,你就不准離開我!」
12、
最終,我和周澤都沒有退學。
奶奶知道了這件事,她又氣又心疼:「兩個傻孩子!家裡有錢你們別擔心。好好上學就是對奶奶最大的孝順。」
於是我和周澤又都老老實實地回了學校上課。
晚上周澤放學回家,發現我在他房間門口等著。
「你們一中不用上晚自習嗎?」
「上,」我點點頭,「但我請假了。」
周澤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我饒有興致地欣賞他此刻的表情:「你猜的不錯。我要給你補課。」
他立即炸毛:「不要。」
我並沒有理會:「從今天開始,每晚兩小時,我幫你突擊中考。」
周澤皺眉:「我不補。」
說著就推門進了房間。
我也不跟他客氣,緊跟著進了屋。
他瞥了我一眼,終究是沒說什麼。
他將自己甩在床上:「我不想學,我太笨了,學不明白。」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被我盯得不好意思,坐直身子:「你看我幹什麼?」
「我看你還能找到什麼藉口。」
他被我的話噎住了,半天不吭聲。
「周澤,」我來到書桌前,對他勾了勾手,「過來。」
他怔了怔,還是乖乖過來了。
書桌上堆著課本和試卷。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木相框,裡面是周澤小時候的照片,騎在爸爸脖子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周澤順著我的視線看去,連忙要將照片拿開。
「幹嘛拿走?」我制止住他,「你小時候蠻可愛的。」
他反駁:「不許說一個男人可愛。」
我被他逗笑了。
抽出他攤在桌上的數學試卷,鮮紅的分數有些刺眼。
他慌了,下意識要從我手中搶試卷。
「36 分?」
他漲紅了臉,垂眸不語。
我把試卷攤開:「大題空白不寫,填空全填 1,選擇題全蒙 B?」
「嗯……照你這個寫法,36 分真是高分了。」
周澤聽出我的戲謔,他猛地起身。
「都說了我學不會!」
我淡定地看他一眼:「是男人就坐下來認真聽。」
這招對付自尊心爆棚的初中生真挺管用。
周澤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像是把煩躁硬生生摁了回去。他重新拽過椅子,湊到書桌邊,悶聲道:「你講吧。」
我抿了抿唇,開始上課。
我拿起筆,從最基礎的開始。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起初梗著脖子不看我,但漸漸地,他的目光落在了紙上,跟著我的筆尖移動。
「這道題的本質就是解這個一元二次方程。你試試?」我把筆遞過去。
他接過筆,卻遲遲落不下去。
「這裡為什麼是減號?」
好吧,周同學沒說謊,他考高中確實夠嗆。
我不得不從更基礎的地方補起。
一節課兩個小時。
他時而走神犯困,時而煩躁嘆氣,時而自暴自棄地趴在桌子上,索性不聽。
每當這時候我就清清嗓子,剛喊了一個「周」字,他就立即直起身子,不情不願地繼續聽講。
快下課的時候,周澤終於解出了一道對他來說頗具挑戰性的題。
他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很是開心。
隨即他湊過來,帶來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眼睛亮亮地看著我,我知道他在求表揚。
「嗯,不錯。很棒。」
他嘴角似乎想往上翹,又強行壓住,故作平淡地「哦」了一聲。
我忍不住笑了笑,將帶來的筆記推過去。
「這是我初中所有的數學筆記,重點題和易錯題都有。你從初一的知識補起,有不懂的隨時問我。」
周澤愣了愣。
「今天先到這裡吧。」我收拾東西。
他忽然開口,垂眸低語:「明天還上嗎?」
「當然。」我說,「以後每天都補課,直到你中考。」
走到門口,我回頭。
發現周澤仍坐在桌邊,檯燈暖黃的光勾勒出他還有些單薄的少年輪廓。
不錯。我在心裡讚嘆。知道課後要復盤。
我放心地回自己房間了。
只不過我沒想到的是,筆記本周澤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只是失神地盯著封面上的那兩個字,下意識地用指尖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