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不依不饒,非要個答案。
我這人不善說謊。
只得如實相告:「他第二,你第三。」
眼看周澤寒意加深,我急忙寬慰:「畢竟他都高三了,有三年粉絲基礎的。你才來一中兩個月,已經很厲害了。」
周澤沒有理會我的解釋,他一點點靠近我,眼睛與我對視,唇角微微一抿:「那姐姐呢?」
「在你心裡,我和他誰更好看?」
17、
自從被這小子擺了一道,我以後再也不和他討論這些八卦了。
平時只敢和他談論學習。
不過自從周澤上了高中後,他好像更加開竅了。
月考成績從年級中游爬到前一百,又從前一百爬到前五十。奶奶高興不已,時常笑著笑著就落下激動的淚水。
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一天。
晚自習下課。秋意已深,風裡帶著涼意。我和周澤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樹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響。
周澤單肩挎著書包,手插在校服口袋裡,看不出在想什麼。
風把他的碎劉海吹亂了些,他偏過頭避開風的方向,視線落在我身上。
「馬上快高考了,」他糾結一路的話終於問出口,「你想考哪所大學?」
「還沒想好。」
「騙人。」他聲音低低的,「你成績那麼好,肯定有想去的學校。」
我沒說話。
他也沒追問。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來。
「許念。」
「嗯?」
「你是不是……」他頓了頓,「不想去太遠的地方。」
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垂著眼,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
我一怔。
他猜對了。
我確實沒想報省外的大學,甚至連省城的學校也沒考慮。
本市那所師範學院的招生簡章,我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離家近,學費低,能常回來。
周澤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覆上我的影子。
「我只是想告訴你,」他的聲音很輕,「不管你去哪兒,我都會努力考上。」
我抬頭看他。
少年的眼睛映著路燈的光,像星星一樣。
「所以你不用把自己困在這兒。」他說,「不用為任何人。」
我心口一窒。
還沒等我說出什麼,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叫罵。
那聲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渾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間凝固。
周澤下意識側身擋在我前面。
巷口踉蹌著衝出一個身影。
酒氣隔著十幾米都能聞到,他手裡攥著半空酒瓶,眼珠渾濁。
「老子找你找得好苦!」許岩峰指著我,聲音破鑼似的,「你躲?你躲到哪兒去?你他媽是我閨女,你一輩子都是老子的種!」
見周澤護住我,他的目光在周澤臉上轉了一圈,忽然恍然大悟,陰惻惻地咧嘴:「又是你?」
「死了爹的小崽子。」
我呼吸一滯,恨意升騰。
周澤攥緊了拳頭。
「你爹救了這個賤丫頭,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許岩峰晃著酒瓶,「怎麼,你現在想替她出頭?你賤不賤啊?」
周澤狠狠地盯著他。
他的沉默讓許岩峰笑得更猖狂了。
「老子告訴你,她出生的時候老子找人給她算過命。天煞孤星!害得老子多年生不齣兒子,她還剋死了她媽,害死了你爸。你小子小心點,說不定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周澤咬著牙就要衝上前去。
我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掙扎,他看向我,眼睛發紅。
我沖他搖了搖頭。
然後我走上前,對上許岩峰那張扭曲的臉。
「你找我幹什麼?」
「錢。」他理直氣壯,「你媽死了,她的遺產是我的。你拿走的東西,都得給老子吐出來。」
「沒有遺產。」我平靜地說,「媽媽什麼都沒留下。」
「放屁!她打工那麼多年,怎麼可能一分錢沒有?」
「你心裡不清楚?」我冷笑著,「她的錢全用來養你了。」
許岩峰被噎了一下。
反應過來時,他惱羞成怒,揚起手就要扇過來。
我一腳踹上他的心口,踹得他踉蹌了幾步。
趁他懵著的狀態,我又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他徹底懵了,他完全不敢相信逆來順受的我竟然會反抗。
本來就被酒精麻痹的大腦,這下更加遲鈍。
周澤也怔了,反應過來時,連忙將我拉在身後。
我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110 嗎?」
許岩峰臉色驟變。
「我父親許岩峰,常年對我實施家暴,並有賭博、酗酒等惡習。他半夜出現騷擾我,對我進行言語辱罵和人身攻擊。」
電話那頭傳來接線員沉穩的聲音。
許岩峰徹底慌了。
他罵罵咧咧地往後退,想跑。
周澤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天晚上,我們在派出所待到快十二點。
許岩峰被暫時拘留。
警察說,他身上背著巨額賭債,雖然家暴的鑑定麻煩些,但只要有我作證,再加上這回當街鬧事,夠他進去蹲一陣子。
從派出所出來。
深秋的風灌進領口,冷得人一激靈。
周澤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不用。」
他沒理我,繼續為我攏了攏衣領。
校服上有淡淡的清香,還有他身體的餘溫。
我們並肩站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
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有計程車駛過,車燈把路面照出一片濕漉漉的光。
「周澤。」我開口。
「嗯?」
「謝謝你。」
18、
許岩峰進去蹲了一段時間,聽說他出來後被債主追得逃到了外地。
我時常暗自許願,他最好死在外面,永遠不要回來。
日子逼近高考,周澤比我還緊張。奶奶也變著法的給我做好吃的,為我補身體。
可奶奶的身體卻越來越不好。
我很擔心。
奶奶總笑著寬慰我:「小念,你好好上學,奶奶的身體自己有數。」
在我高考結束的那天,奶奶病倒了。
就像長期提著的一口勁突然泄下來,奶奶病來如山倒。
「心衰,」醫生對我和周澤道:「已經很嚴重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最多活兩年。」
我們的天再次塌了。
奶奶住院後,家裡一下子空了。
周澤放了學就往醫院跑,我攔了幾次攔不住,後來索性不再攔。他自己有分寸,作業從不落下,月考成績反倒又往前躥了幾名。
只是人瘦了一圈。
填志願那天我在機房坐了很久,光標在填報系統里一閃一閃。
班主任走過來看了我螢幕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點了確認。
本市師範學院。
七月底,錄取通知書寄到了。
周澤十分激動,他搶先一步把通知書接過來,但等他低頭查看時,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
「你沒報 A 大?」
我低頭不敢看他。
周澤聲音顫抖:「你不是答應我了嗎?你會報 A 大的。」
「我……」我深吸一口氣,「師範學院挺好的。」
「騙子。」
「奶奶現在需要人照顧,你還在上高中。如果我一走了之,你們怎麼辦?」
周澤按住我的肩:「你為什麼要為了我們放棄自己的人生?」
我被他鉗制住:「周澤,你冷靜一下。」
「我冷靜不了!」
我抬眸與周澤對視:「我在叔叔靈前發過誓,一定會照顧好你們。」
「周澤,」我沉聲,「可以毫不誇張的說,自從叔叔將我救上來之後。我的人生就是為了你們而活。」
19、
我們冷戰了。
他不和我說話,我也不理會他。
連奶奶都看出了我們的異常。
周澤期末考試結束那天,一直到晚上十一點他都沒有回家。
我照顧好奶奶,等她入睡後,我在客廳踱步。
我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十一點二十。
手機沒有來電和消息。
我扶了撫額。
最終還是給周澤打了電話。
第一個電話沒人接,我又打了一個。
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
卻不是周澤的聲音。
「喂?」一個大咧咧的男聲從聽筒里傳來,「你誰啊?」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
就聽男生問道:「澤哥,你這個備註的『她』是誰啊?」
醉醺醺的少年聽到後,立刻將手機奪了回來。
「周澤,」我皺眉,「你現在在哪?」
對面沉默了片刻,啞著嗓子:「你管我。」
我被氣笑了:「周澤,你現在膽子大了是不是?」
等我趕到時,他們都已經喝醉了。
一群大男孩又笑又鬧的。
相比之下,周澤酒品還算可以。他仰靠在椅背上,閉目蹙眉,一手拿著酒,一手揉著眉心。
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在一群光膀子的大叔之間特別明顯。
我走到他們面前,冷冷的喚了聲:「周澤。」
周澤微微睜眼。
「跟我回家。」
周澤被我拽起來時,腳步踉蹌了一下。他偏過頭,不看我,卻也沒掙脫我的手。
我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肩頭。
他僵了一瞬,像被燙到似的想縮回去。
「別動。」我說,「回去你再跟你算帳。」
周澤被我拉著踉蹌走著。
他身上的酒氣很濃,白皙的皮膚透出薄粉色。
周澤像是存心和我作對,走走停停。
我嘆氣:「你到底要跟我鬧到什麼時候?」
他扯了扯唇,笑笑:「我……沒和你鬧。」
「沒鬧你這幾天都不理我,而且還夜不歸宿跑去喝酒!」
他垂眸看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懂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