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他,穿過教學樓的長廊。
陽光從窗戶斜斜灑進來,為他勾勒出一層柔光。
周澤似乎人緣很好。一路上碰到的男生總要笑著喊他一聲「澤哥」。經過的女生,則總是偷偷看他一眼,然後暗自雀躍。
周澤走得不快,始終與我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
他的教室在三樓。
走廊里已經有不少家長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我正要隨他往裡走,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澤哥!」
一個瘦高的男生小跑過來。
他先是朝周澤咧嘴一笑,隨即視線落在我身上,愣了一瞬。
「澤哥,這誰啊?」他撓撓頭。
周澤沒吭聲。
我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見周澤還不解釋,我只好開口:「你好,我是周澤的姐姐。」
「姐姐好,姐姐好。」
男生一邊打招呼,一邊嘀咕:「沒聽說澤哥還有個姐姐啊。」
緊接著他又恍悟般:「噢!親戚家的姐姐吧!」
「姐姐真漂亮!」他笑嘻嘻地補充。
我怔了怔,忍不住一笑:「謝謝。」
男生還想再說些什麼。
「行了。」周澤打斷了他,聲音淡淡的。
男生撞了撞周澤的肩,開玩笑地低聲調侃:「有漂亮姐姐了不起啊?」
周澤沒說話,嘴角的弧度壓了又壓,最後還是沒有壓住。
他偏過頭,清咳一聲。
「我們走吧。」他對我說。
我點點頭,隨他往教室門口走。
還沒邁出兩步,一個甜甜的聲音叫住了他:「周澤!」
周澤腳步一頓。
我也跟著停下來,回頭看去。
一個長相甜美的女生停在幾步外,杏眼圓睜,目光在我和周澤之間流轉。
「她是誰呀?」
周澤沒看她。
他微微側身,擋住了那道探詢的視線,對我說:「先進去吧。」
女生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無奈地看了一眼周澤,心裡狠狠吐槽他對同學的態度。
我繼續跟女生解釋:「你好同學,我是周澤的姐姐。」
女生怔了怔,半天沒說話。
家長會開了兩個小時。
周澤的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老太太,講話慢,重點多。我記了滿滿一頁筆記。
家長會結束後,班主任請我留一下。
「周澤最近進步很大,年級排名往前沖了快兩百名。我想和你聊聊他後續的規劃。」
班主任請我坐下。
她打開電腦,調出周澤的成績曲線。那條線從低谷一路攀升,陡峭得像要飛出螢幕。
「我了解周澤的事,也知道你們的關係。周澤經受這麼大的打擊,非但沒有一蹶不振,反而是涅磐重生,實在可貴。」
她轉頭看我,目光溫和:「你是個好孩子,也很不容易。以後你們有什麼困難,隨時來找我。」
接著老師又將周澤的各科成績逐一分析。
等我從辦公室出來時,外面基本上已經沒人了。我知道周澤還在教室里等我,於是加快腳步朝他走去。
五月底的風從窗戶灌進來,吹來青春的氣息。
吹得人心裡很舒暢。
聽老師的意思,只要周澤保持住這個勁頭,考個附中沒問題,要是運氣好,超常發揮,考一中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麼想著,我不禁揚了揚嘴角。
剛要推門進教室,就聽見裡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周澤,我到底哪裡不好?」
我腳步一頓。
「是我不夠漂亮嗎?還是我成績不夠好?為什麼你從來不跟我說話?」
是剛剛那個女生,此刻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跟你表白過三次了。三次!你每次都裝作沒聽見。就連我問你想考哪所高中你都不回答!」
她委屈極了:「周澤,我討厭你!」
我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過了半晌,周澤默默道:「對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女生幾乎是喊出來的,「你就告訴我,我們之間有沒有可能?」
「沒有。」
女生怔愣了片刻,沒想到周澤會回答的這麼乾脆。
她咬唇不甘心地追問:「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周澤目光溫柔了一瞬,但還是沒有說話。
但這一秒的失神被女生精準地捕捉。
「你……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周澤看了她一眼,看得女生心裡忽然一緊。
「有。」
一個字。
乾脆利落,沒有拖延,沒有否認。
女生安靜了很久。
再開口時,她反而笑了,聲音苦澀:「我就知道。」
她的語氣漸漸平靜下來,帶著瞭然的意味。
「我今天看到那個姐姐,第一眼就覺得不對。你什麼時候有過姐姐?」
「你從來不和女生多說話,但你每次看到和她背影相似的人,都會下意識停頓一下。你自己都沒發現吧?」
「我那時還天真的以為你喜歡長頭髮的女生,」她自嘲笑笑,「我還特意去接了頭髮。」
「原來你不是喜歡長頭髮,你是喜歡她。」
周澤沒有說話。
我在門後聽得大腦宕機,心跳如雷。
「前段時間你家出事,我特別心疼你。你那段時間沒來學校,我每天都在擔心。」
「我從網上,從你朋友身邊,打聽了好多你的消息。我知道你爸爸救人去世了。救的是個自殺的女生。」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那個女生叫許念,現在就住在你家。」
她頓了頓。
「今天來給你開家長會的,就是她吧。」
走廊的風停了。
「周澤,」女生聲音顫抖,「她害死了你爸爸。」
「你喜歡的,是害死你爸爸的人嗎?」
我的指甲陷進掌心裡。
周澤的聲音終於響起。
很平靜。
卻擲地有聲。
「第一,」他說,「她沒有害死任何人。」
「那天晚上,是我爸主動跳下去救她的。」
「第二。我爸救她,不是為了讓我恨她。」
「第三。」周澤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她很好,我為什麼不能喜歡她?」
風又起了。
忽地吹起我的長髮,吹拂我的心弦。
一直吹到走廊的盡頭,將窗簾鼓成一片搖動的帆。
我的心此刻就像它一樣,被攪擾得飄在半空,七上八下。
後面女生好像又和周澤爭執了幾句,可是我已經頭腦空白,什麼也聽不見了。
直到教室門將要被推開,我才如夢初醒,落荒而逃。
16、
那天從學校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們都默契的什麼話也沒說。
仍是隔著一兩步的距離。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又分離。
我們就這麼沉默著一前一後地回了家。
當晚我給周澤補課。
他做題,我坐在旁邊看他的書。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只是盯著紙上的字發獃。
周澤解完一道壓軸題,忽然擱下筆,偏過頭來。
「你熱嗎?」他問,「臉有點紅。」
「不,不熱。」
「哦。」他轉回去,把草稿紙一推,低聲說,「我有點熱。」
然後起身去開窗。
風湧進來,窗簾揚起又落下。他站在窗邊,靜靜地注視著我。
我匆匆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日子被中考倒計時推著走。
中考那天是個大晴天。
六月的太陽已經很有夏天的威力。我把他送到校門口,不停的流汗。明明是他考試,我卻比他還緊張。
「准考證帶了嗎?」
「帶了。」
「塗卡筆呢?」
「帶了。」
「水……」
「都帶了,」他低笑,「你昨晚檢查過三遍。」
我噎了一下。
他輕輕笑了一聲。
「進去了。」
「嗯。」我點頭。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轉身看向我:「許念,你相信我嗎?」
我無比堅定地點頭:「我一直都相信你。」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我正在洗菜。
周澤推門進來,也不說話。
我連忙關掉水龍頭:「怎麼樣?」
他垂著眼,手指捏著手機,指節用力得有些發白。
「沒考好也沒關係,」我儘量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你已經很棒了……」
「一中。」他打斷我。
我怔住。
他把手機舉起來,螢幕正對著我。
「許念,」他嗓子有些啞,「我能上一中了。」
少年眉眼含笑,眼裡閃著光。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
「周澤!」我激動得抱住了他,「你怎麼這麼厲害啊!」
他僵住了,整個人一下子從脖子紅到耳根。
「你手還濕著,」他不自然的強裝鎮定,「別抱了。」
可他分明沒有躲開。
那個暑假過得很愜意。
周澤開始長個子,他更高了,某天我站在他旁邊,驚覺自己竟然只到了他肩膀。他的嗓音也低沉了些,他自己似乎不太適應,話比以前更少,但人卻更喜歡湊在我身邊。
八月底,一中開學。
我高三,他高一。
教學樓隔著操場,課間操的時候能在人群里遠遠相望。
他穿校服也很好看,是往人群中一站就能吸引視線的那種人。
用我朋友的話來說,是那種帥得很鬆弛的人。
確實,他來一中不到倆月,就已經榮登一中校草榜前三。
我有一次打趣問他知不知道這事。
他有些無奈地瞥了我一眼:「你還關心這事啊?」
我忍不住笑:「榜上一共三人,一個是我班同學,一個是我弟弟,我當然關心了。」
他卻突然警惕起來,收起了笑意:「你同學?」
我一愣,點點頭。
他眸光冷了冷:「排名我倆誰靠前?」
我尷尬笑笑,本來想逗他的,怎麼變成他審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