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周同學沒說謊，他考高中確實夠嗆。
我不得不從更基礎的地方補起。
一節課兩個小時。
他時而走神犯困，時而煩躁嘆氣，時而自暴自棄地趴在桌子上，索性不聽。
每當這時候我就清清嗓子，剛喊了一個「周」字，他就立即直起身子，不情不願地繼續聽講。
快下課的時候，周澤終於解出了一道對他來說頗具挑戰性的題。
他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很是開心。
隨即他湊過來，帶來他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眼睛亮亮地看著我，我知道他在求表揚。
「嗯，不錯。很棒。」
他嘴角似乎想往上翹，又強行壓住，故作平淡地「哦」了一聲。
我忍不住笑了笑，將帶來的筆記推過去。
「這是我初中所有的數學筆記，重點題和易錯題都有。你從初一的知識補起，有不懂的隨時問我。」
周澤愣了愣。
「今天先到這裡吧。」我收拾東西。
他忽然開口，垂眸低語：「明天還上嗎？」
「當然。」我說，「以後每天都補課，直到你中考。」
走到門口，我回頭。
發現周澤仍坐在桌邊，檯燈暖黃的光勾勒出他還有些單薄的少年輪廓。
不錯。我在心裡讚嘆。知道課後要復盤。
我放心地回自己房間了。
只不過我沒想到的是，筆記本周澤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只是失神地盯著封面上的那兩個字，下意識地用指尖摩挲。
「許念。」
他默念，然後輕輕揚了揚嘴角。
13、
日子緩緩流淌。
周澤的數學成績終於爬上了及格線。
他把卷子拿給我看，眼裡透著壓不住的得意。
他盯著我，那副傲嬌的表情仿佛在說：不到一個月，我就考及格了，快誇我快誇我。
「別驕傲。」
我把卷子貼在他書桌前的牆上：「第一個里程碑。任重道遠，繼續努力。」
他瞥我一眼，悶悶不樂：「知道了。」
我看著他耷拉下去的腦袋，忍不住一笑：「還是很棒的。」
他一下子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
「客廳的沙發上有一個小禮物，是給你的獎勵。你去看看喜不喜歡。」
周澤激動起來，連忙奔向客廳。
還沒等他見到禮物，少年揚起的笑就僵在了臉上。
「小澤。」
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討好的笑。
她比上次憔悴了不少，但依舊精緻。女人手中提著幾個精美的禮品袋，一看就價格不菲。
周澤沒應，冷著臉轉身就往屋裡走。
「小澤！」女人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聽媽媽說……」
「放手。」周澤的聲音冷得像冰。
女人肩膀顫了一下，手裡的袋子捏得更緊。
「小澤，」女人輕聲，「媽媽給你買了些衣服，還有最新款的手機和筆記本電腦。你們男孩子應該都喜歡這些……」
「不需要。」
女人尷尬了一瞬，又連忙堆起笑：「噢，還有，這些是給你奶奶的補品。」
周澤仍是不看她，緊抿唇角，一聲不吭。
「小澤！」女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懇求的哭腔，「媽媽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說說話……就一會兒，好不好？」
周澤抬起眼皮，黑沉沉的眸子直視著她。那裡面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片荒蕪的寂靜，比恨更讓人心慌。
「看完了。」他說，「你可以走了。」
女人的心涼了半截，但她還是強撐著繼續和周澤商量：「小澤，你跟媽媽走吧。」
「給媽媽一個彌補的機會好不好？跟媽媽一起去省城，那裡最好的初中媽媽都已經打點好了，你去了直接就能入學……」
周澤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我再說一遍，我不需要。」
女人著急起來：「難道你甘心一輩子留在這個小地方嗎？你爸爸已經死了，萬一哪天你奶奶也……」
周澤受了刺激：「你閉嘴！」
「對不起小澤，可媽媽說的也是實話，奶奶年齡大了，身體也不好，萬一她……你一個人怎麼辦……」
周澤面沉如水。
「你聽話，你跟媽媽走吧！」
周澤靜靜地盯著她，良久，他唇銜一抹諷意：「這麼多年，你還是那麼自私。」
「你也知道奶奶年齡大了。我和你走了，她怎麼辦？」
「我爸剛去世，我再離開，她還活不活了？」
周澤毫不客氣地對上女人的視線：「你永遠只考慮自己的感受。你嫌我累贅時，你會毫不猶豫地拋下我離開。如今你想彌補遺憾，又不管不顧地要帶我走。」
「你從來不會站在我的角度上為我考慮。」
女人張張唇，卻又說不出話來。
周澤一笑，艱澀開口：「或許，你是真的有愧。但，等我又成了你的絆腳石時，你還是會不假思索地丟下我……」
「小澤……」女人哭了。
周澤望著她，眼神悲涼：「媽媽，和你在一起，我才永遠是一個人。」
14、
女人走了。
大門關上的同時，周澤房間的門也砰地關上了。
周澤將自己鎖在房間裡，從上午一直到晚上。
我和奶奶都很擔心。
但怎麼敲門他都不開，奶奶急得直掉眼淚。
上午女人來的時候，奶奶出門買菜了，等她回來時，女人已經走了。我簡單地跟奶奶說明了情況，奶奶聽後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周澤房門緊閉。
奶奶心疼道：「小澤，出來吃飯吧。」
周澤沒有回應。
奶奶著急地看向我：「怎麼辦？午飯就沒吃，晚飯也不願意吃……」
「奶奶，您別擔心，讓他靜一靜。」
我寬慰她：「您放心，我在這陪著他。」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夜徹底黑了。
我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來。
屋裡沒有開燈，也聽不見任何動靜。但我能感覺到他就在門的那一邊。
我們就這樣隔著一層薄薄的木門，沉默地坐著。
很久之後。
我緩緩開口：「周澤，你知道嗎，我真的很羨慕你。」
「羨慕你有這麼好的爸爸，這麼好的奶奶，還有……」我垂眸，「一個願意為自己活的媽媽。」
夜晚安靜極了。
我的聲音伴著掛鐘走動的滴答聲，在寂靜的夜裡響起。
「從我記事起，我和媽媽就活在許岩峰的拳頭下。」
「他喝醉了，會打我們；輸錢了，也會打我們。我不知道他哪天會突然心情不好，以至於後來只要他一揚手，我就下意識抱住頭。」
「我那時就想，為什麼媽媽不帶我逃走啊。」
我低聲笑笑，苦澀道：「哪怕她自己逃走也行。」
「可她沒有，她一忍再忍。」
我閉了閉眼睛。
想起之前的日子，想起她蜷縮在小小的服裝廠里做工，累彎了腰，熬壞了眼，回到家還要被許岩峰拳打腳踢。
想起我哭著求她：
媽媽，我們走吧！
媽媽，我們走不了，就和他同歸於盡吧！
媽媽，我不想你這樣活！我不想你過這樣的生活！
可是。
媽媽聽不見我的聲音。或者說她屏蔽了我的聲音。她將自己裝進無形的牢獄裡。
她痛苦，她恐懼，但她認命。
她終於熬乾了自己，為這段婚姻獻了祭。
門，開了。
我回頭看去。
周澤站在黑暗裡。
月光從窗戶斜斜地落進來，照見少年精緻的容顏，和臉上未乾的淚。
他低頭看我。
我仰頭看他。
他沒說話，伸出手，將我輕輕扶起。
他的手很涼，卻將我的手握得很緊。
周澤的手指撫在了我的臉上，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他為我拭淚。
「周澤，我真的羨慕你。」
「如果我媽媽可以像你媽媽一樣，她或許就不會死了。」
15、
自那天之後，周澤像換了個人。
如果說之前還是我督促他學習，那麼現在他就是「不待揚鞭自奮蹄」。
他越來越刻苦，房間裡的燈亮得越來越早，滅得越來越晚。
「刻苦學習很好，但你也要注意勞逸結合。」
周澤點了點頭。
我將果盤放下，準備離開。
他忽然開口：「那個……」
「嗯？」
「家長會。」他垂眸低聲，「後天下午兩點。」
「……你有空嗎？」
尾音幾乎是飄在空氣里的。
我笑了笑：「有。」
他倏地抬眸，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樣乾脆。
「奶奶腿腳不好，去學校不太方便。」他別過臉，耳廓染上薄紅，「不然我也不會麻煩你的。」
明明已經把開心寫在臉上了，嘴上卻還要硬撐著不承認。
「沒事，不麻煩，」我笑，「後天下午見。」
家長會開在中考前一個月，動員大家做好最後的衝刺。
那天天氣很好，五月底的陽光已經帶來初夏的味道。
我在校門口站定時，忽然生出一絲恍惚。
上一次走進中學校園，還是兩年前。那時媽媽還在，雖然日子難過，但有她在我還是覺得幸福。
「許念。」
我回過神。周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透著淡淡青筋的白凈手腕。
整個人清凌凌的，像初夏的晨光。
「等很久了嗎？」他問。
「剛到。」我答。
他點頭，走在我前面：「教室在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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