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
我一驚,猛地回過神來。
周澤深深地看向我,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許念,你不是說要贖罪嗎?」少年笑了笑,「那好,你就陪在我身邊。我不死,你也不准死。」
9、
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周奶奶正坐在病床上,望著窗,無聲地垂淚。
淚水划過她蒼老的面容,像是久旱的溝壑盼來了一場苦澀的大雨。
周澤走到奶奶面前,周奶奶抬頭看了他一眼,喉嚨里終於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
這幾日,奶奶狀態一直不好。
我和周澤日夜照顧。
有不少記者前來了解情況,還有一些本市的企業組織了捐款。
網上那些聲音,我其實都知道。對我鋪天蓋地的謾罵和詛咒,數都數不完。
一天晚上,周澤發現我在看評論,他慌忙將我的手機搶過來。
「你別看這些!有些人就是閒的,他們……」
我平靜極了,抬頭沖他一笑:「沒關係。我沒那麼脆弱。」
少年仔細觀察我的神色,發現確實沒有什麼波瀾,才暗暗鬆了口氣。
「再說,我其實也挺認可他們的。」
周澤剛舒展的眉頭,又緊緊蹙起:「許念!你能不能不要說這樣的話?」
他總是這樣,一著急就會直呼我的大名。平常的時候,就光禿禿的不帶稱謂。「喂」「你」的來回換著用。
連奶奶都曾對周澤說:「你不要沒有禮貌,小念比你大,你要喊人家一聲姐姐的。」
周澤當時低頭悶悶的應了下來。但我卻從沒見他付諸實施。
「你別總盯著惡評看,」他有些著急,忙翻出自己的手機,將一張截屏圖片拿到我面前,「你看!有那麼多人都在誇你。」
少年將評論念給我聽:「這個小姑娘的情況我知道,她很不容易的。發生這樣的事也不是她想的。」
「她知恩圖報,是個善良的女孩。」
「大家不要網暴她,她很好。」
我聽著聽著,鼻頭一酸,眼淚涌了上來。
我連忙轉身拭淚。
明明那麼多咒罵都沒有奪走我一滴淚,怎麼此時此刻我的眼淚卻決堤般洶湧。
周澤停了下來。
靜默了片刻,他輕輕抱了抱我。
「好了,姐姐。我們不哭了。」
10、
周澤那聲「姐姐」叫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掃過耳畔。
那一晚之後,他再沒叫過第二次,仿佛那只是我悲傷過度產生的幻覺。但有什麼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他雖然仍不太搭理我,但卻開始默默圍繞在我身邊。
我掃地,他就默不作聲地接過掃帚;我俯身給奶奶擦手,他就站在一旁遞上毛巾;我守夜,他也不睡。等我醒來,身上總蓋著他的外套。
奶奶出院回家的那天,是個陰天。
舊城區低矮的平房連成一片,電線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切割出雜亂的網格。
周家就在煤礦家屬院最裡頭,一棟牆皮斑駁的兩層小樓。
開門瞬間,灰塵在斜射進屋的光柱里飛舞。
堂屋正中央,周叔叔的遺像前,香爐里的香灰早已冷透。
奶奶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顫巍巍地走過去,一遍遍擦拭相框玻璃。
「兒,回家了……咱們都回家了……」
周澤別過臉,喉結滾動。儘管他強裝鎮定,卻還是抽泣了一聲。
我默默上前,點燃三支新香插進香爐。青煙裊裊升起,模糊了照片上叔叔溫和的眉眼。
我在心裡默默說:叔叔,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奶奶和周澤。
「奶奶,您坐。」我扶著她坐到沙發上,轉身開始收拾。窗戶要打開透氣,桌椅要擦,廚房積了薄灰,冰箱裡空蕩蕩的。
周澤捲起袖子,安靜地跟我一起幹活。
快到中午時,我輕聲對周澤說:「我去買點菜,中午給奶奶做點軟和的吃。」
他抬起頭,擦了擦汗:「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陪著奶奶。」
他點點頭,塞給我一個小錢包。
「我之前攢的零用錢。」他聲音低低的,「不多,你先用。」
我沒推辭:「好。以後還你。」
「誰要你還。」他瞥了我一眼,轉身進屋。
菜市場不遠。到了之後我精打細算,買了雞蛋,一把小青菜,幾顆番茄,一小塊瘦肉。
回去的路上,看到有賣橘子的,黃澄澄的很新鮮。想起奶奶吃藥嘴裡苦,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稱了幾個。
回到家,我開始做飯。廚房裡響起久違的切菜聲和油鍋的滋啦聲。周澤不知何時靠在廚房門邊,靜靜地看。
「怎麼了?」我沒看他,手上動作不停。
「你會做飯?」他問。
「嗯,以前媽媽身體不好,都是我做。」我把番茄切碎,準備做湯。
「你教教我。」
我一怔,抬眸看向他。
他上前一步。
「以後我幫你。」
11、
周澤將二樓的雜物間收拾出來,做了我的房間。
「謝謝。」
他不看我:「收拾間屋子又不累,謝什麼。」
我笑笑:「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周澤正要轉身的動作一滯,耳朵紅了。他丟下一句:「我……我去看看還有沒有什麼需要添置的。」
然後踉蹌離開。
我們花了兩天時間將家裡收拾妥當。
整理周叔叔遺物時,周澤幾次落淚。
等一切都處理好,日子還是要繼續過。
只不過讓我沒想到的是,周澤和我居然同時提出了退學。
「不行!」異口同聲,我們瞪著對方。
「我根本考不上高中,不如現在出去打工。」他挑眉看我,「你成績這麼好,不許退學。」
我也不示弱:「我比你大。要賺錢養家也是我的責任。你成績不好,才更要給我好好上課。」
「我是家裡唯一的男人。我要養你和奶奶。」
我笑了:「你以為賺錢這麼好賺的?年齡小,學歷低,你能找到什麼工作?」
他急了:「我有個兄弟,去年初二退學了,現在在外地做工,他每年能掙好多錢。」
「周澤,」我看向他,「我不管別人,但我不會讓你小小年紀就輟學打工的。」
「那你呢?」他毫不客氣地看著我,「你年齡就很大嗎?你現在退學又能找到什麼好工作?」
我嘆了口氣,良久,才低聲道:「周澤,我們不一樣。我……」
我已經放棄我自己了。我不想放棄你。
他或許是從我的眼神中讀出了什麼,他緊張起來:「許念!你什麼意思?」
他上前一步:「你不會是想把我供上大學後就離開吧?」
我驚詫地抬眸,沒想到周澤這麼敏銳。
我的反應在他看來算是默認。
他一把按住我的肩。
「許念!你忘了之前怎麼答應我的嗎?你說你要贖罪,你要陪著我,我不死,你就不准離開我!」
12、
最終,我和周澤都沒有退學。
奶奶知道了這件事,她又氣又心疼:「兩個傻孩子!家裡有錢你們別擔心。好好上學就是對奶奶最大的孝順。」
於是我和周澤又都老老實實地回了學校上課。
晚上周澤放學回家,發現我在他房間門口等著。
「你們一中不用上晚自習嗎?」
「上,」我點點頭,「但我請假了。」
周澤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我饒有興致地欣賞他此刻的表情:「你猜的不錯。我要給你補課。」
他立即炸毛:「不要。」
我並沒有理會:「從今天開始,每晚兩小時,我幫你突擊中考。」
周澤皺眉:「我不補。」
說著就推門進了房間。
我也不跟他客氣,緊跟著進了屋。
他瞥了我一眼,終究是沒說什麼。
他將自己甩在床上:「我不想學,我太笨了,學不明白。」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被我盯得不好意思,坐直身子:「你看我幹什麼?」
「我看你還能找到什麼藉口。」
他被我的話噎住了,半天不吭聲。
「周澤,」我來到書桌前,對他勾了勾手,「過來。」
他怔了怔,還是乖乖過來了。
書桌上堆著課本和試卷。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木相框,裡面是周澤小時候的照片,騎在爸爸脖子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周澤順著我的視線看去,連忙要將照片拿開。
「幹嘛拿走?」我制止住他,「你小時候蠻可愛的。」
他反駁:「不許說一個男人可愛。」
我被他逗笑了。
抽出他攤在桌上的數學試卷,鮮紅的分數有些刺眼。
他慌了,下意識要從我手中搶試卷。
「36 分?」
他漲紅了臉,垂眸不語。
我把試卷攤開:「大題空白不寫,填空全填 1,選擇題全蒙 B?」
「嗯……照你這個寫法,36 分真是高分了。」
周澤聽出我的戲謔,他猛地起身。
「都說了我學不會!」
我淡定地看他一眼:「是男人就坐下來認真聽。」
這招對付自尊心爆棚的初中生真挺管用。
周澤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像是把煩躁硬生生摁了回去。他重新拽過椅子,湊到書桌邊,悶聲道:「你講吧。」
我抿了抿唇,開始上課。
我拿起筆,從最基礎的開始。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起初梗著脖子不看我,但漸漸地,他的目光落在了紙上,跟著我的筆尖移動。
「這道題的本質就是解這個一元二次方程。你試試?」我把筆遞過去。
他接過筆,卻遲遲落不下去。
「這裡為什麼是減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