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僵,呼吸一滯。
「周澤。」
我輕輕開口:「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你。也沒資格安慰你。」
「但我想告訴你,你的感受我都懂。」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只有貼在我耳側他哭過之後的呼吸聲,宣告著少年此刻的脆弱。
「你恨我吧。」
周澤緩緩抬眸,與我對視。
他面上的淚痕未乾,整個人有一種近乎妖冶的陰鬱。
他冷笑:「你以為我不恨你嗎?」
「不,我是說,你靠著恨我,好好活下去吧。」
5、
叔叔下葬那天,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衣著肅穆,不施粉黛,卻也難掩傾國之色。
她風塵僕僕趕到墓園時,周澤正抱著父親的骨灰盒,準備將其安葬。
「等一下!」
眾人回頭看去,都有些詫異。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還以為她不來了。」
「就是,當年離婚的時候走得多利索啊。」
「可不是嘛!以前就嫌棄老周窮,後來老周腿斷了,說離就離了,連孩子也沒要。這些年一次也沒回來看過,心是真夠狠的。」
我雖然不認識她,但從目前這個情景以及周澤與她極像的五官上,不難猜出她的身份。
周澤看了她一眼,別過頭沒有說話。
「小澤……」
少年依舊固執不語,可不停顫抖的手還是出賣了他。
女人的目光緩緩移向少年抱著的骨灰盒。
比話先出口的是眼裡滾落的淚。
她慌忙擦了擦,長吁一口氣,故作輕鬆地說:「老周啊,沒想到再次見你會是這種場景。你說你……」
她擦著淚,卻發現怎麼擦都擦不完。
「當年我生你的氣,跟你吵架,就是看不慣你人沒多大本事還老是逞能。說好聽點是心善,說難聽點你就是傻子!大傻子!」
「你看你現在……」她輕輕伸手撫了撫骨灰盒上周叔叔的照片,「你怎麼還是這麼傻啊你……」
她終究是忍不住了,摟著周澤,痛哭起來。
她的哭聲讓稍稍平息的大家又難受起來,在一片哀樂與哭聲中,叔叔入土為安。
葬禮結束,等親朋都回去後,女人仍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一直跟在周澤身後,幾次想開口,卻又吞了回去。
周澤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她。
也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就這麼失神地走著,踉踉蹌蹌。
「小澤,」女人終於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跟媽媽走吧,好不好?」
「小澤,媽媽這些年過得還可以。媽媽現在有能力了,能接你走了……」
女人上前拉住周澤:「再說,你爸已經離開了,你……」
「我爸沒有離開!」周澤聞言轉身怒吼,甩開了她搭過來的手。
「小澤……」
「我小時候,你走得那麼堅決。這麼多年,你回來看過我嗎?」
周澤冷冷地盯著她:「你嚮往外面的世界,想過更好的生活,不想我們拖累你。這些我和我爸都知道。我爸從沒有說過你一個不字。」
「我知道,他腿斷了之後,是他主動要和你離婚的。他怕你為難,怕耽誤你。」
「可是你,」周澤的聲音哽咽,眼淚滾落,「你有沒有想過他一個殘疾人有多難……你為什麼從來沒為他想過,為什麼一次都沒有回來看過我們……」
「小澤,」女人泣不成聲,「我……不能回來……我怕我回來看到你哭,我就真的走不掉了……」
「小澤!媽媽以前年紀小,被大人逼著嫁給你爸。媽媽那時候就想逃出去,想去外面闖闖看。」
「你爸爸是個好人,可我那時候就是特別恨他,我覺得是他耽誤了我……」
女人掩面哭泣:「小澤,那時是媽媽此生唯一的機會了,媽媽不能回頭啊……」
周澤閉上眼睛,喉結動了動。
「小澤!媽媽現在有能力了,媽媽可以給你更好的生活,你就跟媽媽走吧!讓媽媽盡一盡做母親的責任吧!」
周澤緩緩睜開眼睛,漆黑的眸子閃著晶瑩的淚光。
他勾了勾唇角,低聲冷冷道。
「可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6、
女人最終還是離開了。
走之前她與我視線相撞,她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了停:「你就是老周救下的那個女孩子吧?」
我點了點頭。
她眼中閃過很多複雜的情緒。
沉默了半晌,她留下句「你還算有點良心,比老周之前救的那些同事強」,說完,女人轉身離開。
背影依舊決絕。
周澤始終沉默著,嘴唇發抖。
女人走了,我卻還是跟在周澤身後。
周澤沒有回頭,聲音卻冷冷傳來:「你還跟著我幹什麼?」
「贖罪。」
周澤腳步一頓。
他嗤笑一聲:「你打算怎麼贖?」
「照顧好奶奶,然後把你供上大學。」
聞言,周澤直接轉過身來,目光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他笑了笑:「你還真敢想。」
「為什麼不敢?」
「我告訴你,」少年身上第一次顯現出鬆弛和不羈的味道,「我上高中都難。」
我:……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贖罪,也不想再見到你。」
「那奶奶呢?」我靜靜地看著他,「奶奶昨天剛進醫院,你一個人能照顧好她嗎?」
少年一下子不說話了。
「走吧。」我對他說。
於是,我們倆又一前一後地走著。
只不過這次換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
7、
一路沉默著向醫院的方向走去。
走過兩條街。
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沖了出來。
「許念!小兔崽子,老子可算找到你了!」
他上來就扯過我的衣領,甩了我一個巴掌。
這一巴掌不僅將我扇得耳朵嗡嗡響,連周澤也懵了。
他抬手就要扇我第二下,我閉上眼睛。
可想像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到來。
反而聽見他吃痛地叫喚了一聲。
周澤不動聲色地將我護在身後,狠狠地掃了他一眼:「竟敢當街打人?」
男人捂著襠,痛得直不起身子,嘴裡髒話不斷。
「媽的!老子的閨女,老子想打就打!你他媽管得著嗎你!」
周澤驚詫了一瞬,默默看了我一眼。
旋即,少年冷眉一擰,掏出手機就要報警。
「你他媽的!老子剛從警局出來!」許岩峰惡狠狠地罵道,「許念你這個賤蹄子!」
「老子那天剛從賭場出來就被逮住了,警察說你跳河了,還他媽問我賀心瀾究竟是怎麼死的!」
「我艹!」許岩峰氣急敗壞,「許念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我捂著發腫的臉,冷冷地盯著他。
許岩峰看到我的眼神,卻忽的笑了:「人都他媽的火化了,死無對證,他們能定我什麼罪?就算你媽沒死,家暴能定多大的罪?」
「老子當時真該把你一起揍了!」
話音未落,周澤就沖了上去。
許岩峰長期酗酒,晝夜賭博,而周澤已經初顯少年氣概。沒幾下,許岩峰就被周澤踹倒在地,按著打。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一臉興奮地舉起手機就要錄視頻。
我心下一緊,擔心對周澤產生不好的影響,便連忙拉住了他。
周澤頓了頓,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許岩峰:「趕緊滾!」
許岩峰慌忙從地上爬起來,最後還不忘指著我的鼻子罵:「許念,你有種就別回來!否則看老子不打死你!」
周澤見狀又要上前,我拉住了他。
他回頭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我這才發現,他也負了傷。
「疼嗎?」「疼嗎?」
同時問出這句話,我們倆都怔怔地望著對方。
周澤率先側過臉,耳朵攀上一絲紅痕。
「我沒事。」他聲音低低的。
「嗯。我也沒事。」
「你臉都腫了!」他連忙轉身,急急地說。
我笑了笑,用手貼了貼發脹的臉頰:「沒事的,我都習慣了。回去敷一敷就好了。」
他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倒是你,」我目光移向他唇角的傷,「一會兒去醫院順便給你拿些藥。」
他喉結微動,不自然地別過臉:「用不著。過兩天就消了。」
我不打算和他爭個輸贏,準備等會兒到了醫院,直接把藥給他買了。
於是我繼續向前走去。
走了幾步發現周澤並沒有跟上。
我轉身看向他,有些疑惑。
一直垂眸不語的少年,突然抬頭看向我。
「他總這麼打你嗎?」
8、
我微愣,沒想到周澤會這麼問。
少年上前一步:「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我笑笑:「我沒想過以後。」
少年依舊沉默地注視著我。
我輕輕開口:「按照我的原計劃,跳河那夜我已經死了。」
他的神情緊張起來,聲音急切:「你不准死,不准再有自殺的念頭。」
我被他的反應逗笑了,點頭應下:「不死了。現在有弟弟要養,不敢死了。」
少年一怔,反應過來時已經紅了耳朵:「你……你能不能嚴肅點?你要向我保證,今後你不會再想不開了。」
見周澤一臉認真的模樣,本來唇角帶笑的我卻笑不出來了。
這個初見時掐著我的脖子讓我去死的少年,如今目光灼灼地望著我,讓我向他保證不會再自殺。
可我的心卻比他恨我時更疼。
其實,我一直知道他和周叔叔一樣善良。
周澤雖然表現得桀驁不馴,可本質上還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在這個年紀失去相依為命的父親,還要肩負照顧奶奶的責任。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我,可他卻讓我好好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