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知言明知那壇泡菜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還是縱著馮明姝恣意妄為。
雖說重來一世,但一想到上一世的種種,也還是忍不住心生怨念。
所幸料理食物能讓我心情平靜。
昨日買回來的牛肉,我已去了表麵筋膜,切成小塊晾了一夜,眼下表面失水微皺。
我將牛肉都過了遍黃酒,最後抹上調好的香料,封進罈子里,之後每隔一日就翻一翻,五日之後拿出來晾曬。
待肉塊干硬,便收起來,要吃的時候拿出一塊泡洗乾淨,煮熟,再烤一烤。
或撕成條狀,細嚼慢咽,或一口咬下,滿口肉香,又嚼勁十足。
在地窖忙了一天,及至傍晚我才偷偷摸摸鑽了出來,卻沒想剛出來就看到裴淵正站在地窖門口看天上繁星,也不知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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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告訴我,他在等我,我有些不好意思,「裴公子怎麼來了?」
「給你送些東西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遞給我,我嗅到了一點海味兒。
打開才看到裡面裝著一包瑤柱,一小包海米以及一小包紫菜。
「海貨?哪裡來的?」
「昌寧侯府後廚。」
想來今日是順利度過了?
「之後可能還要忙幾日,但不至於連食肆都不能開。」
說到最後,我竟感受到他身上溢出的絲絲怨念。
怨什麼?怨我不信他們能夠贏?悄悄躲地窖?
我尷尬的咳了兩聲,轉移話題:「這乾貝真好,不如明日早上吃乾貝瘦肉粥?」
「好」
「再蒸幾個羊肉包子?想吃燒賣嗎?我還可以做幾個燒賣。」
裴淵肉眼可見地心情好了起來。
他走後我便泡了些瑤柱,又泡了些香菇和糯米,以備明日早用。
院子已經被清理乾淨,裴影甚至還幫我多劈了一擔柴。
我也心情不錯,將腌在牆角的獐子肉都翻了翻,免得生花變味。
這晚我睡了重生以來的第一好覺。
次日寅時三刻一醒來,便先去廚房將泡好的糯米蒸上。
算好時辰就去了早市。
今日早市不復往昔熱鬧,來往皆是行色匆匆的小販。
不過行走間,我還是聽到不少昨日的新鮮事。
「昌寧侯府畢竟是先皇后的外祖家,還真能跟著秦王害了公主不成?」
「秦王想造反也不是一兩日的事,卻沒想到他會直接逼宮,嘖嘖……」
「你們不覺得寧王也有問題嗎?秦王前腳逼宮,他後腳就來勤王,速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誰說不是?」
「反正近幾日這皇城是不得安寧了,要不是想把這些畜生處理了回老家躲躲,今日我才不來城裡呢!」
循聲去看,才發現那人腳邊摞了好幾個雞籠,裡面或站或臥了好幾隻紅冠彩羽的大公雞。
我心下一動上前問道:「大叔,這些雞怎麼賣的?」
「三十文一隻,都是上好的紅羽錦雞,你瞧瞧這腿,這翅膀,這雞冠……」
大叔徒手捉了只雞給我介紹。
我瞧著是好雞,便與他談成 25 文一隻,我將他這十來只雞都給買了。
他這些雞,大小不一,總的算下來,他也不虧。
大叔很高興,還主動送了我一筐雞蛋。
不過大叔幫我把雞挑回食肆的時候,我聽到院內傳來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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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才發現是裴淵和林相幼子林放、鎮國將軍嫡次孫宋慶元。
他們看起來都很疲倦。
上輩子除了裴淵,這些人都護著福安公主死在了昌寧侯府。
是以每年這個時候,裴淵都要上山祭拜,再讓自己大病一場。
那些年對於公主死亡,他卻還活著的事,不少人都私下裡編排過他,就連沈知言都說裴淵貪生怕死,讓公主替他擋了刀。
更有甚者說裴淵才是殺害公主的真正元兇,為的就是謀朝篡位。
但後來我從二叔那裡知道,讓裴淵活下來是公主的意思。
那時幾人里,只有裴淵有力挽狂瀾,救大啟百姓於水火的能力。
公主拖著殘軀將先皇給她的空白詔書交給裴淵,讓他替大啟,替她們謝家尋一個合適的良主,若將來此人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就讓他取而代之。
可後來他為大啟熬干精血,最後卻被自己一手養大的新帝一劍封喉,於城門口暴屍半月,任由禿鷲將他啄得面目全非。
他死那日正是我三十七歲那日生辰,他甚至提前準備了賀禮,卻沒想還未開宴,便傳來他被誅身亡的消息。
聞訊沈知言撫掌大笑,當場宣布貶妻為妾。
我驚怒交加,當即噴出一口老血,沈知言又變了臉色,不顧眾多賓客當即扼住我的咽喉:
「別以為我不知你與裴慎言的姦情!怎麼,知道他死了,就令你如此痛心?」
他面目猙獰,若非裴淵早年送我一個會武的丫鬟,他幾乎將我當場掐死。
只可惜裴淵故去,二叔也在此前身亡,沒了他們的護佑,沈知言的惡,也就再無法掩藏。
他殺了我身邊的所有人,將我囚進破敗偏院。
臨死那日,我仿若聽到裴淵的嘆息:「終究還是害了你……」
怎麼能是他害了我呢?
那年沈知言將我的產業送與馮明姝,還險些將人抬成平妻,若非裴淵出手,我便早已成了京中笑柄。
後來為了出氣,我給沈知言喝了絕嗣藥,他發現後差點提刀砍了我,也還是裴淵以權相壓將我護下。
思緒回籠,我與裴淵幾人打了招呼,就引著送雞的大叔去了廚房天井後的小院子。
那裡堆了不少剛買來的乾柴,另還開了一方小菜地,眼下把十來只雞放這裡,正合適。
這十來只雞,公雞母雞各一半,所以我打算把公雞都宰了,或燒了做今日食肆主菜,或腌了,來日做熏雞。
母雞就留下生蛋,或日後想喝老母雞湯時再行處理。
送走賣雞大叔,我招呼裴淵他們先坐坐,回頭就去廚房忙碌起來。
瘦肉粥要用的肉末,我選了三七分的後腿肉,剁成較大的顆粒狀。
下鍋前放了點豬油將肉末炒香,略微放些鹽調味,這才跟撕好的瑤柱一起放入煮沸的米鍋當中。
趁著煮粥這段時間,我將燒賣的肉餡剁好,羊肉一份,火腿一份,另還剁了些香菇冬筍增調口感。
羊肉冬筍搭配,我將羊肉炒了一半,撈起後再與另一半生羊肉以及蒸好的糯米合著調味。
火腿味濃,我便沒再炒制,簡單與糯米混合調味後,就用薄如蟬翼的麵皮將之捏成福袋樣式,待鍋中上汽,將燒賣蒸上。
一盞茶的功夫,燒賣皮就變得晶瑩剔透,鍋里的粥水也開始變得濃稠,屋子裡香味四溢,天井外三人聞著味道湊了進來。
林放望向鍋里:「什麼味道,香成這樣!」
「乾貝瘦肉粥?裴慎言,昨日忙成那樣,你還專程去了趟廚房,不會就是為了拿他家的海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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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寧侯府的侯夫人來自福州,是以每年都會收到許多海貨。
裴淵沒理他,自顧自凈手坐到了桌邊。
宋慶元撞了林放一下,示意他看天井,又看了我兩眼。
林放愣了一下,忽地瞪大了眼。
「我是說,他那人最是討厭麻煩,眼下怎麼這樣積極——」
他話沒說完,就被宋慶元扯去洗手。
我沒留意到他們的眉眼官司,嘗味覺著乾貝瘦肉粥少了點味道,便加了少許薄鹽調味,舀進碗里,又撒了些香蔥點綴,便也稱得上一句色香味俱全。
等粥食燒賣上桌,我又去撈了些泡菜當小菜。
待收拾妥當,幾人就坐下,原本林放還要說點什麼,但喝了口粥之後就立即閉了嘴。
我則去後院收拾那幾隻雞,卻意外發現空地上被攔了一片,搭了個簡易的雞窩,幾隻雞連籠子一起被圈在裡面,也不至於亂跑。
直覺告訴我,這是裴淵幫忙做的,他歷來思慮周全。
知道我這畢竟是食肆,如果招待客人時,雞跑了出去,影響定然不好。
便都幫我做了歸置。
今日買了許多芋兒,打算做個芋兒燒雞,內臟就清理出來炒個火爆雞雜。
下飯或者佐面,都極好。
捆了五隻雞,我又燒了一大鍋水,等我忙得差不多,裴淵他們也正好吃完,想來是很忙,放下碗筷就匆匆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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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芋兒燒雞,我用了兩隻近六斤的公雞,雞肉緊實有嚼勁,怕它柴了塞牙,我就多燉了些時候。
出鍋的時候,那雞肉被燉得酥軟又不散亂,芋兒更是吸飽了湯汁,又軟又香,最後撒了蔥花和芫荽點綴,只一眼就讓人食指大動。至於雞雜,我用鹽和麵粉洗了很多遍,直到沒一點滑膩,我才將之切片的切片,切段的切段。
之後又抓了不少泡的酸菜蘿蔔生薑切成絲,配上大把的茱萸大蒜麻椒,熱油下鍋炒出香味再撈出備用。
這才另起油鍋,爆炒雞雜,翻炒兩圈後把炒好的料倒進去,另還丟幾根芹菜,翻炒幾下調味出鍋。
雞雜爽口,加上酸菜的酸爽,茱萸花椒的麻辣,再多米飯也不夠吃。
不過大概是昨日發生的變故,街道上並沒有太多人,往昔常來食肆的老主顧也沒來幾個。
好的是幾個相熟的巡捕帶了十幾個人來吃飯,另又來了些散客,倒也將那兩隻大公雞給消滅了。
期間聽到幾個巡捕聊天,我知道秦王已伏誅,寧王說是勤王,可剛進皇宮,就殺了不少兄弟姐妹,最後他還將此罪行都推給了秦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