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氣得一病不起,親手養大的兒子卻冷眼相待:
「若非你從中作梗,我怎會與母親骨肉分離十六年?你就是個毒婦,合該死不足惜!」
我這才知道,我費盡心力養大的孩子,竟是沈知言和馮明姝的親兒子。
女兒也滿目厭棄:「你一鄉野村婦,憑什麼執掌侯府中饋?憑什麼教導兄長與我?我為什麼不是明姝娘親的孩子?」
我想不明白,為何我疼若珍寶的女兒,竟會恨我至此?
彌留之際,沈知言一臉悔恨:「你是我此生最大的敗筆,只恨當初怎就接了你那半塊燒餅,害我與明姝抱憾半生,若有來世,我定與你死生不復見!」
再睜眼,我回到初遇沈知言那日。
這次我成全他和馮明姝,他卻又肝腸寸斷,問我為何不再要他。
1
「姜小娘子,芫荽還要嗎?」剛睜眼就聽到個蒼老的聲音。
睜眼才發現面前是個鬢髮斑駁的老嫗,看著還有些眼熟。
我本能接過她遞來的芫荽。
這應當剛從地里挖來,香氣馥郁濃烈。
我沒忍住深嗅了嗅。
我喜歡芫荽的味道,但沈知言不喜歡,甚至連聞都不能聞,所以我已經很多年沒吃過了。
我剛要放下,卻忽然想起眼前賣菜的老嫗,不是早就死在那場動亂中了嗎?
可眼下又是怎麼回事?
灰濛濛的蒼穹下,晨霧未散,路邊雜草還凝著寒霜。
可不遠處刻著「廣通」二字的石板橋上,早已人頭攢動。
我於這煙火氣里,感受到了難以忘懷的勃勃生機。
只是沒等我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忽地聽到一聲尖叫:「殺人啦——」
剛回頭,就見不遠處跌跌撞撞跑來七八人。
而為首那個,鼻青臉腫衣衫不整,不是沈知言,又是誰?
我忽然想起,這不就是我與沈知言初見時的場景嗎?
只他奪路而來,卻沒像上一世那樣摔到我跟前,而是拐個彎跌進廣通渠,被馮家家丁毫無形象按在河裡,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隔得遠,我沒看清他的表情,卻聽到他聲勢奪人的怒喝:「放肆!大膽!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
那是他身居高位多年,積攢的威嚴與氣勢。
我猜,他跟我一樣,也重生了。
2
周圍熱鬧起來,有人問:「怎麼回事?那小伙子怎麼惹到馮家人了?」
「這小伙說他跟馮尚書家大小姐有婚約,此番前來應約呢!」有人嗤笑。
「是那個即將與燕世子成婚的馮大小姐?」
「沒錯!」
「哈!這小伙真是勇氣可嘉……」
上輩子這天,沈知言去尚書府提親,差點被馮家家丁打死。
我仗義執言將他救下,也因此惹了馮家不快,好好的食肆險些沒能開下去。
而沈知言為報答我,在我將最後半塊燒餅遞給他時,紅著眼眶問我:
「為何對我這樣好?我該怎樣才能報答你?」
我玩笑一句,「不如你以身相許?」
他慎重應下,雲開雨霽的笑容,晃了我的眼,動了我的心。
耳鬢廝磨間,他又不厭其煩、溫柔繾綣地訴說著愛我護我的誓言。
我信了他,便全心全意供他科舉。
後來他入朝為官,為了有錢打點他的人情往來,我又費盡心力開酒樓做生意,四處幫他打點,讓他做個清風朗月的好官,在官場遊刃有餘、平步青雲。
可後來他卻因旁人一句「為官者經商,乃與民爭利,難登大雅」,而嫌我滿身銅臭。
為了不讓他為難,我退回內宅,成了他本分又識大體的姜夫人。
卻不料他轉手就將我的酒樓田莊當成了取悅馮明姝的添頭,我與他吵鬧,他卻斥我不識大體、胡攪蠻纏。
「民生多艱,她一個寡婦,活著已是不易,我幫幫她怎麼了?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善良一點,非要這麼惡毒不容人?」
那時有二叔幫我撐腰,沈知言不敢得罪攝政王跟前的紅人,不得不與我低頭認錯。
巧的是那時我懷了孩子,大夫診出是雙胎,我便也在沈知言賠了我的損失後,將事情揭了過去。
卻不料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那之後,沈知言面上與我伉儷情深,背地裡卻與馮明姝蜜裡調油。
甚至為了他們的孩子能名正言順,竟在我生產那日,做局換了我的孩子。
我死前,馮明姝笑得異常得意:「若非為了我的孩兒能有個好身份,你以為夫君會讓你留下那個孩子?」
憤怒灼燒著我的生機,我質問她將我的孩子送去了哪裡,她卻殺人誅心:
「自然是春風樓呀!別以為沒人知道你與裴淵的關係!那賤種又不是夫君的孩子,自然該去那種千人騎萬人壓的地方,才能解了夫君心頭之恨吶。」
我是萬萬沒想到沈知言竟會懷疑我與裴淵,更沒想到他會將自己骨肉送去那樣的地方。
他真該死啊!
3
眾人七嘴八舌說著沈知言被馮家退婚的事,我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斂下滿腔的恨意。
深吸了口氣,與老嫗道:
「嬸子,這芫荽我要了,還有這一筐菘菜和這幾個蘿蔔也都給我吧。」
聞言老嬸子眉開眼笑,幫我把菜都裝到了背簍里,接著閒談般問了句:
「姜小娘子打算去昌寧侯府的冬日宴嗎?」
我心頭微頓,面上卻不顯,含含糊糊應了一聲,便往集市外去。
這年冬,昌寧侯府表面為求娶福安公主,遍請名廚,欲要找出個福安公主沒吃過的東西打動於她。
實際上是勾結秦王,給福安公主準備了個無法脫身的鴻門宴。
而上輩子福安公主於昌寧侯府這場冬日宴被殺開始,京中就陷入奪嫡混戰。
這場戰亂持續了三個多月,上京城幾乎淪為人間煉獄。
直到幾個成年皇子斗得元氣大傷,出自江南士族裴家的裴淵,將兩歲的十二皇子推上皇位,這大啟的內亂才告一段落。
想著上輩子的一些事,我心中沉得厲害。
卻沒想剛走兩步又被一個賣羊肉的大叔叫住:「姜小娘子,今日羊肉不錯,可要來上一些?」
我看了眼他的案板,發現上頭有一根品相極好的羊蠍子。
一瞬間我像是聞到了濃郁的羊肉湯香味,滾燙的羊湯,單喝醇厚,加上芫荽和小蔥又別有風味。
若是像我這般喜歡重口的,還能加上少許茱萸,又辣又鮮,只想一想就忍不住口齒生津。
等我反應過來,那羊蠍子已經進了我的背簍。
順帶還有一隻九分瘦一分肥的大羊腿及半扇羊排,大叔見我買得多,還大方地送了我一副羊腸和已經煮好的羊血。
我思忖著,今日食肆,就賣羊湯好了。
4
我喜歡琢磨吃的,覺得人生在世,不過吃喝二字。
可上輩子為了沈知言,我讓自己活成了他人的附屬,不得自在,不得安寧。
所以這輩子,我準備換個活法。
回到食肆,我迫不及待揉了面,又摘出一大把剛買的小蔥,劈里啪啦熬出一碗綠油油的神仙蔥油。
燒水,切面,待麵條煮熟撈出,淋上熬好的蔥油,再加小半勺頭茬醬油,拌勻了呼哧一口。
蔥油的鮮香,麵條的爽滑,順著口腔瞬間振奮了四肢百骸,讓人歡喜得無以復加。
上輩子我退回內宅後,就極少再下廚,家裡的膳食,也多以沈知言的喜好為主。
而他喜歡清淡,尤為在意自己的形象,只因有同僚嫌他吃了韭菜的口氣不好,他便再不讓家裡做帶味兒的東西。
對於蔥姜蒜之類的佐料,更是碰都不許碰。
他不碰,也不許旁人吃了熏他。
但我自小長在蜀中,最是喜歡重口的東西,因著他,那些年真是把舌頭都養木了。
一碗麵條下肚,我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之後便高高興興收拾起我那一堆食材。
我這姜記食肆開在巷子末,門面不大,但勝在有個不小的院子可做堂食所用。
雖位置不好,但開業兩年,也有些固定食客,偶爾也有新客,或口口相傳,或尋味而來,總之每日準備的食材都能賣個乾淨。
但我也是沒想到今日上客會這樣早,不過巳時三刻,便有兩個巡捕搓著手走進來:
「姜小娘子今日熬羊湯了不是?嚯,還是用鯽魚熬的呢,難怪香成這樣!」
案台前有個大盆里放了好幾條兩面金黃,又明顯被煮過的鯽魚。
「大哥行家啊!」我附和。
他得意:「魚加羊,鮮滿堂嘛!」
大鍋里羊蠍子已燒了一個多時辰,羊腿和羊排也全都熟透被撈起切成了片。
我早已寫好今日菜單掛了起來。
兩個巡捕照例去看今日菜式,之後一人要了一碗羊湯米粉當早中飯。
吃了兩口又覺米粉里那十來片羊肉不過癮,又另點了份羊肉湯,湯里煮了切薄的蘿蔔和山藥。
因他們是頭一茬顧客,我又另送了他們一碗熱拌羊血:「送兩位大哥嘗嘗,這是我們蜀中的吃法。」
熱鍋里撈出的羊血,撒上茱萸、蔥蒜、花椒,另還有些酸辣口的泡菜,淋上一點熱油,簡直滿屋飄香。
最後點綴些芫荽末和香炒的黃豆,那一小碗端出去紅的綠的黃的,只看著都讓人食慾大開。
二人邊吃邊嘆:「姜小娘子,你這手藝,真是愈發精進了,這羊血我就從沒吃過這麼嫩滑入味的!」
正說著,門口又進來一撥人。
當先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少年,他一進門就揚聲道:「姜小娘子,我家公子帶客人來啦,你席面做好了沒?」
「?」席面?什麼席面?
5
我倆大眼瞪小眼。
這少年叫小舟。
上一世為了送回薛家軍的消息,被人追殺了四五天,到京城的時候幾乎經脈寸斷。
裴淵將他送來我這裡,說他想吃我做的酒釀,據說有他母親的味道,可最後他都沒來得及吃,就沒了氣息。
眼下他滿臉不可置信:「你、你不會忘了吧?」
這時他身後跟來個一看就身價不菲的少年公子:「忘了什麼?」
我微微一頓,忽然想起,眼前這人不就是救了整個上京城的薛家二公子薛鈺嗎?!
他在我救沈知言的前一天,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幫他置辦一頓請人的酒席。
但上輩子我因著救沈知言的事耽擱了一整日,後來福安公主離世,秦王逼宮,安王和鎮北侯薛良打著勤王旗號圍了皇城,整個京城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他那頓酒席,我便欠了又欠,直至他南下平亂,卻遭人暗算,最後連著自己與三百親兵,全都身首異處,我都沒還了他那頓席面。
我怎麼就把這茬給忘了?!
我尷尬地剛想解釋,就聽到個熟悉的淡漠聲:「這是什麼?」
我抬眼便瞧見裴淵長身玉立,正瞅著那倆巡捕面前的熱拌血旺,探究不解。
明明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驕矜公子,卻又偏生愛冷眼旁觀這煙火人間。
「羊血旺!姜小娘子老家的吃法,半點膻腥味兒也沒有,又麻又辣,配著這剛出鍋的羊湯,嘶——絕了!」
「還有這湯里的蘿蔔山藥,別看它薄薄一片,在這羊湯里滾一遭,單吃清爽解膩,若配上姜小娘子這獨門蘸料,一口羊肉,一片蘿蔔,那滋味,讓我當神仙都不換!」
兩個巡捕說得眉飛色舞,這時另有個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又傳來:「能讓薛二夸的廚子不多,今日也叫我開開眼呢。」
循著聲音,我看到了個雌雄莫辨的貌美少年。
他容色驚人,氣質超凡,只一眼就讓人覺得貴不可言。
我認得她——福安公主。
6
最後薛二公子雖不滿我忘了給他準備席面的事,但看在那一鍋燒得濃香四溢的羊蠍子面上,他大度地原諒了我。
引著四五好友進了後院單獨的一個包房。
裴淵是個嘴刁的人,雖對外說不重口腹之慾,但吃到好吃的東西,也會大吃特吃。
但他這人克制,再好吃的東西,也不會讓自己吃到撐。
加之上輩子身體不好,更是對飲食極致苛刻。
上輩子為料理他膳食,我沒少熬夜琢磨。
福安公主和薛二少則是上京城出了名的嘴刁,難伺候。
當然也正因為公主挑剔,這才有昌寧侯府為討好福安公主,重金選廚;
而鎮北侯家二公子,三天換一廚、五天一掀灶的事,在上京城更是連趣談都算不上。
除了這三人,其他幾人也都是出身不凡,從小山珍海味吃到大的主。
我自認比不得宮中御廚,但在這坊間,我對自己這身廚藝,還是很有信心的。
眼下福安公主駕臨,我自是要做些她在宮中吃不到的東西才行。
上一世曾聽二叔說過,這宮中貴人吃食,雖精緻美味,但司膳局與各位主子宮殿畢竟有些距離。
許多菜肴,剛出鍋與出鍋一段時間,口感差異極大。
所以不是東西不夠好吃,是吃的時間不對,而我這裡,便處處都勝在一個新鮮與及時。
而且觀察下來,我大概知道公主喜歡辣口一些的東西,便又現殺了一條養了好幾天的草魚,去骨去刺,片成薄薄的魚片,做成滋味霸道的麻辣水煮魚片。
但又怕公主腸胃嬌弱,冷不丁吃太辛辣受不住,就又蒸了些山藥搗成泥,做了個山楂山藥泥。
山楂是秋日裡熬好的果醬,酸甜可口,搭配上山藥,解辣解膩又有助腸胃克化的功效。
但我也是沒想到,這幾人雖看起來斯斯文文,可那桌上一大碗燒得入味軟爛的羊蠍子,又一大碗羊肉湯和熱拌羊血,不過一刻來鍾就已沒剩多少。
怕他們不夠吃,我又將給自己留來烤著吃的羊排,生了炭火,調了乾濕兩種蘸料給他們送去。
只是還沒進門就聽到屋內傳來吵鬧:
「林放你個卑鄙小人!有種別搶肉骨頭!」
「我得讓我家灶上的廚娘來跟姜小娘子學學,這羊肉怎麼能做得這般入味不說,還半點膻味也沒?」
「這是草魚?怎麼有人能把這腥臭滑膩之物也做得如此好吃?這姜小娘子確實能耐!我的我的,別搶!」
「這是個什麼菜?生脆清香還微甜,不錯不錯!」
「宋慶元你再搶我就翻臉了啊!」
「慎言兄,你別哭啊,我不跟你搶還不成嗎!」
一時間,我也不知該不該進去,正猶豫著,包房門被推開,裴淵眼角微紅地與我打了個照面。
他大概是被辣哭了。
上輩子裴淵臨危受命,拿著先皇留給福安公主的傳位遺詔,硬生生在一場混亂中把十二皇子推上皇位。
這期間針對他的刺殺投毒數不勝數,他的身子也因此破敗不堪,時常食不下咽。
但他還不能倒,帝王年幼,群臣無首,藩鎮林立,天下民不聊生。
二叔怕他撐不住,知道我廚藝不錯又是自己人,就常叫我去給裴淵做飯。
他這人,明明不能吃辣,但又偏生喜愛。
是以常被辣得淚眼婆娑。
「這是什麼?」他接過我手上的托盤。
「烤羊肉和菘菜丸子湯,羊肉油重,烤來吃難免會膩,這素菜丸子湯,等水滾後放入菘菜,燙來吃剛好解膩。」
「這吃法果真獨特。」
我莞爾,這吃法,還是上一世他琢磨出來的。
不過就在這時,福安公主愉悅的聲音傳來:
「這山藥泥酸酸甜甜,倒是正好解了辣,你們都嘗嘗?」
「我嘗嘗!」薛二公子立即興致勃勃地應聲。
公主身後有個丫鬟幫幾位公子都盛了些山藥泥去,不大的一碗,很快就少了一大半,公主為此似乎輕蹙了下眉。
我思忖著,要不要再給公主做一份?
一抬頭就見裴淵正靜靜地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心頭髮毛,忽地就想起上輩子他心狠手辣,殺了大半個朝廷整肅朝綱的事來。
「你認識我,也認識裡面那位小公子?」雖是在問我,但我卻聽出了他語氣里的篤定與莫測。
一瞬間我汗毛倒豎。
7
等送走福安公主眾人,我已筋疲力盡。
果然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應付裴淵這種聰明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不過我也不知裴淵到底有沒有信我裝傻充愣的說法,畢竟我也不能直接告訴他我重生的事。
但兩日後就是昌寧侯府的冬日宴,我須得早做準備。
將鋪子收拾好,我去了南門的集雅軒。
這是宮裡大太監德順公公的產業,我二叔認他做了乾爹,叫我有事就往這裡遞話。
去的時候我給店裡的掌柜小二都帶了些容桂坊的點心,買的時候我嘗了塊桂花糕,有點干,入口就散了滿嘴,還甜得齁人。
說它不好吧,它還貴得離譜。
但眼下我也沒時間自己倒騰,只能花點錢,做個面子。
我給二叔寫了張條子,說自己想回家祭祖,又求掌柜的儘快幫我把條子遞進去,這才匆匆離開。
回食肆的時候,在路上遇到兩個獵戶,他們抬著只個頭不小的獐子在賣。
其中一人腿腳還受了些傷,我瞥了一眼就發現二人穿的鞋子竟是同款,還有些眼熟,但一時間也沒想起在哪裡見過,便很快拋開。
想著,如果真避不開那場禍事,我至少要給自己多儲備點吃的才行。
不然像上一世那般躲在地窖里,遭罪的還是自己。
就算那禍事真能避開,這馬上就要過年,我做些腊味兒燻肉也不錯,是以叫他們將獐子賣給了我。
兩人對視一眼,幫我將獐子抬去食肆。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他二人腳上的靴子,不正是軍中發放的制式鞋樣嗎?
而那兩人身形高大,步履統一,似乎並不像真正的獵戶,而是……兵!
兩個裝成獵戶的兵!
是了,上輩子福安公主剛出事,秦王就逼宮,緊接著寧王就打上了勤王清君側的旗號圍了皇城,也就是說兩人都有造反的意圖,只秦王快了一步而已。
上輩子我人微言輕,知道的極少,事後也未曾多去了解,但現在看來,想必秦王寧王的人,一早就都進了京!
我的心,不自覺咚咚跳了起來,接著回身與二人道了句:
「兩位大哥,這獐子我是要腌起來做腊味兒的,但家裡鹽和香料都不夠,你二人等我一等,我去前頭稱些就來。」
我話音剛落,二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露出個憨厚老實的笑:「我們跟姑娘一起吧。」
「也行。」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看來我是被他們盯上了。
我猜的也沒錯,上輩子秦王起事後,西城很大一片人家都死成了絕戶。
那時很多人說,軍隊從西門進城,這些百姓是因為抵擋兵卒入侵,這才丟了命。
可眼下看來,這些人家極有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被這些造反的兵卒給害了。
心中忐忑,一錯眼的功夫看到沈知言竟在晉安伯府後門跟人道別,他想幹什麼?
晉安伯府燕家跟馮尚書都是安王的人,他走不通馮尚書的路子,就想到了燕家?
他莫不是想投靠安王?
沒等我想明白他的意圖,他也看到了我,以及我身後的兩個兵痞,不過他只打量了那二人一眼,便眉頭一蹙離開了。
我也只當不認識,轉頭繼續朝前走,很快就到了一家熟識的雜貨店。
只是剛挑上,就聽到沈知言壓低的聲音傳來:
8
「你最好離他們遠點!」
「?」
我滿臉懵懂,只當他是個陌生人,他卻一臉煩躁:
「他們不是好人,我言盡於此,全當還了你的……之後的事,你就自求多福吧!」
說完他就躲著門口兩人,匆匆跑遠了去。
兩兵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發現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後,也就沒再多管。
我則是有些不知該說什麼,乾脆也不再分心理會,只認真挑選起腌肉的香料來。
挑好所需香料後,我還花高價買了些磨好的胡椒粉。
回程途中,兩個兵痞與我套話,知道我家就我一人,顯然都樂了,其中一人甚至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噁心笑意。
到門口時,其中一人提出:「姑娘,這獐子不小,不如我們幫你分割一下吧,你一個姑娘家也不方便。」
我大方道謝,開門將他們放進後廚,趁他們放下獐子的時候,還貼心把後院門給關了,聽到聲音的二人雙雙回頭。
我一咧嘴,飛快朝他們扔出一把胡椒粉,趁他們被嗆得無法睜眼時,抽出案板上的砍刀就砍了過去。
二人不備,慘叫著被我砍中雙腳摔到地上,沒給他們反撲的機會,我又將他二人雙手給卸了,等他們全都喪失戰鬥能力,我這才氣喘吁吁站起身來。
卻不想一抬頭就看見裴淵正站在門口,饒有興味地盯著我。
9
我嚇了一跳,本能般地把砍刀往身後藏了藏。
裴淵眉頭微挑,「膽子不小,連人都敢殺。」
「公子不妨猜猜他們是什麼身份?」我將砍刀扔到灶下。
他打量了我幾眼,依舊不甚在意的模樣:「你知道他們是兵,還敢朝他們動手?」
我清理了一下手上沾著的血水,回身踢了其中一人並扯下他口中布條:
「你們是秦王還是寧王的人?」
那人被我問得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否認:「你、你別胡說!我們是西山大營曹千戶手下的人,你故殺官兵,罪大惡極,終……」
沒等他說完,我就又堵住了他的嘴。
「公子應該看得出他說謊了吧?」
我回頭問裴淵,卻見他少有地正色起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反正事情已經暴露,我就不打算裝了:
「公子,您與其現在質問我為何知道秦王和寧王要造反,不如立即讓人去西邊民居看看,那裡的百姓還剩多少活口。他昌寧侯府又埋伏了多少人,等著請公主入瓮。」
食肆這一片是南北交匯的地方,南城富貴,多是達官顯貴,家中多少都有些僕從護衛,那些兵痞怕打草驚蛇不敢過來。
所以上輩子我們這幾條巷子,才能躲過一劫。
我思忖著,也就是今明兩日功夫,西邊不少民居恐怕還得死不少人,也不知我此舉到底能不能救下一些。
心裡沉得厲害。
裴淵不是個危言聳聽的人,但我說的話太過驚人,且看我的表情也不似作假,加之地上那兩人可疑的裝扮及行為,他揚聲喊了自己的隨從裴石進來。
上輩子裴石算是裴淵的戰力先鋒,因奪嫡混戰,京城和朝廷亂成一鍋粥,不僅匈奴趁機發難,各藩鎮也有擁兵自立的趨勢。
裴石就在裴淵的指揮下,打完這裡打那裡,勉強算是穩定了大啟統一的局面。
裴淵讓裴石帶人去西邊民居探探虛實,再瞥見地上二人時又補充一句:「讓裴洪和裴意進來。」
我不知道這二人是誰,但上輩子裴淵能從昌寧侯府團團圍困中脫身,少不得有人能夠護住他。
二人進來我才發現,他們跟裴石長得都挺像,極有可能是兄弟。
裴淵讓裴洪去西山大營看看有什麼異常,又讓裴意去盯鎮北侯世子,也就是薛二公子的大哥。
如果秦王和寧王都有動作,那與安王一體的薛家,恐怕也不會無動於衷。
還是裴淵想得周到,我心裡不住點頭,卻忽地聽他開口:「你的字,是誰教的?」
說著他拿出我給二叔遞的字條,我猛地一驚:壞了!
10
我本不識字,上輩子沈知言嫌我愚鈍,不願多教,我便私下裡不斷勤練。
在攝政王府照顧裴淵時,他見我在灶下用木炭寫字,就耐心教了我一陣,還將他的字帖給我臨摹。
所以我的字與他幾乎同源,但我卻沒法給他解釋。
我是說,他怎麼從進食肆開始,就對我那樣戒備。
原來是在看到我寫的菜單時,就已經開始懷疑我。
反倒是我就算活了一輩子,到如今也還是錯漏百出。
罷了罷了,我是沒法跟他玩心眼子的,索性給出最大的誠意來:
「公子相信我並無惡意,我只是個普通老百姓,最大的夢想就是安居樂業,公子若是不放心,大可……」
我有點糾結,「能不能別把我關起來,就派人在此守著我?我保證絕不亂跑!」
真不想被人關起來,至少給我個廚房吧?
裴淵盯著我,就在我以為他要鐵面無私將我關起來的時候,他幽幽吐出句:「可以。」
我略顯震驚,但很快調整過來,克制著問了句:
「那今晚有幾人?我給他們做飯!火腿蛋炒飯可以嗎?」
下午收拾後廚時,發現了一塊窖得極好的金錢火腿,當時我便想了好幾個吃法。
但眼下手邊食材不足,燉湯炒菜都不合適,唯有炒飯一途能最快吃進嘴裡。
我看不明白他面上是個什麼表情,好像是想把我看透,又好像是堪不透的一言難盡,末了才出聲:「火腿蛋炒飯?」
我望著他不住地點頭,「特別香!」
上輩子因著他嘴刁,我可沒少去嘗試各種各樣的菜式做法。
這火腿炒飯,還是一次他病了許久,嘴裡沒味,又不想再喝各種調理的藥膳,我琢磨半天琢磨出來的。
一碗炒飯,有蛋有肉再切點冬筍小蔥,一口下去肉的咸香,筍的脆爽全都在嘴裡炸開。
雞蛋僅用蛋黃炸成蛋絲,炸完之後不僅蛋香四溢,顏色也是金黃誘人。
飯粒用適量豬油炒開,小蔥又極好地壓制了豬油微弱的油腥味。
總之滋味十足,叫他久違地吃了頓飽飯。
而我也是愛極了那滋味,回家之後還給沈知言做了一次,只可惜,他嫌棄小蔥味沖,只吃了一口就讓我倒了,實在是暴殄天物。
之後裴淵就留了下來,但因為還沒到晚飯時間,我就摩拳擦掌,將那頭獐子按部位分成小塊,晾曬在了院子裡。
趁著這個功夫又調了兩種腌肉的調料,我打算將這獐子分成兩種口味。
其中一份只用白酒、鹽和各種香料腌制之後晾乾,再找柏樹枝熏一熏。
吃的時候不僅有層次分明的肉香,還有柏樹獨特的清香以及煙燻味。
另一部分則做成醬肉,抹上我特製的醬料腌制,曬乾。
吃的時候洗凈表面醬料,切成薄片蒸熟,入口就是醇厚的醬香肉香,回味時又餘韻悠長。
我可太喜歡這一口了!
不過等我做完這些,才發現被我制服的那倆兵匪不見了,而裴淵也不知從哪弄來本書,正悠閒自在地躺在檐下翻看。
大概是他長得太過俊美,襯得我那略顯破舊的搖椅都雅致了幾分。
而濃麗的夕陽灑在他身上,仿若給他鍍了金身,成了那廟堂之上難以企及的神祇。
縮回目光,我連忙進了廚房。
還是吃飯實在。
11
只吃蛋炒飯,未免口乾,我又就著中午剩下的羊肉湯,燙了些菘菜進去,出鍋時撒上蔥花和芫荽,便成了一口淡而不寡的湯菜。
有飯有湯,還差個菜,所幸早上鄰居送了一把豆芽給我,現在炒個酸辣豆芽正合適。
但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裴淵說了僅我與他二人飯食,我就按量,甚至多給自己做了一口。
卻沒想那一口沒讓我吃成,一眨眼的功夫就都進了他的肚。
而他竟還一副沒吃飽,嫌我摳搜不給量的怨念模樣。
我……
只能認命又給他做了碗蔥油拌面,他甚至還看上了我花圃里餘下的那點豌豆尖。
我也有怨念:
「可是明早我想做羊肉小餛飩,那豌豆尖臥在碗底,澆上熱騰騰的小餛飩,吃完餛飩,再吃豌豆尖,可口又去味……」
聞言,裴淵似乎想了想,這才慢條斯理地吐出句:「行,明早吃羊肉小餛飩時再吃。」
一時間他竟給了我一種好說話的錯覺,但一想到我留下的那點羊肉做成小餛飩還要分他一半,我就有些心疼。
但面對裴淵這尊送又送不走、打又打不過的大佛,我除了認命地去收拾碗筷,還能怎麼辦?
只是原以為他已拿回我給二叔留的字條,今日二叔就不會再來。
況且昌寧侯府的事,我已告知裴淵,由他出面,二叔來不來已沒那麼重要。
卻沒想我剛將碗筷洗凈放入碗櫃,院門就被敲響,待看清門口的二叔時,我訝異:「二叔,您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