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叔曾與我約定,若我傳信「回鄉祭祖」,就是發生大事的意思,他無論如何都會過來一趟。
「可……」我正想問他怎麼收到字條了,卻發現院中的裴淵不見了。
我心下一咯噔,下意識隱去裴淵的行蹤,壓低了聲音:
「二叔,我在城中發現了不少扮成平民的兵卒,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二叔詫異地看了我兩眼,很快平靜下來:
「那不是你能管的事,不過……近來不太平,你暫且關了食肆,去城外避避風頭!」
聞言我心頭愈發跳得厲害,二叔怎麼知道京中會有變故?
且看他這樣,似乎早就知道兵匪的事——
我斂下眉眼,儘量讓自己顯得尋常,便猶猶豫豫問道:「那大概多久能回來?」
他睨了我一眼,似乎在嫌我愚蠢,「這有什麼好問的?自是太平了便回來!」
我忙怯怯應聲:「二叔說的是。」
大概是見我那般扶不上牆,二叔又嘆息著遞了個地址給我:「你且照著這個位置找去,自有人護你周全。」
很快二叔離開,我心亂如麻,一回頭就見裴淵站在檐下幽幽地盯著我。
我莫名腿肚子一軟,上前將二叔給我的紙條遞給他。
他修長的手指翻開看了眼,旋即輕笑出聲:「你二叔這是將你送給了秦王呢。」
那字條上的鹿苑是秦王的產業。
二叔竟是秦王的人!
那他知不知道秦王要殺福安公主的事?
他若是同夥,我該怎麼辦?
裴淵不會現在就宰了我吧?
我茫然又驚悚地看向裴淵,卻見他眉頭微挑,睨著我的眼神仿佛在說:求我啊。
12
我沒求他,不過次日凌晨我跟著昌寧侯府的採買車溜進他家後廚,給他家水缸里放了兩包砒霜。
只讓我意外的是,剛混出門就被人捂嘴拖進了巷子裡,耳邊傳來裴淵冷若冰霜的聲音:「你在幹什麼?」
我唔唔兩聲,他鬆開我。
我有些彆扭地往外挪了挪,卻被他直接抵在了冷牆上:「說!」
我汗毛都被他嚇炸了,連忙倒豆子般把自己給昌寧侯府放了兩包砒霜的事給說了。
被霧氣籠罩的上京城,四周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沒有月光的巷弄陰影里,我看不清裴淵的神情,但卻半點不敢忽視他的存在,只能絞著手指,等他發落。
其實上輩子我也是能夠感受到,二叔對我並沒有太多感情的。
或者在他看來,我不過是一顆對他有用還是無用的棋子。
我不知道他真正的立場是怎樣的,但上輩子他在裴淵得勢之後,確實表現出了絕對的服從,甚至將我送到裴淵跟前給他打理飲食。
他還偷偷給福安公主在民間立了神像廟宇。
後來他還成了裴淵手中一把好用的刀。
而我也是因此,認為他忠於裴淵忠於公主。
這才會在重生後第一時間找到他,以期他能解決公主接下來的困境。
卻沒想到,事情根本沒我想的那麼簡單。
既然指望不上他,裴淵也沒什麼動作,那我就不能坐以待斃。
若我無知,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可我明知會有那般慘不忍睹的禍事,就不可能任由它的降臨。
半晌裴淵氣笑了:「你可真是能耐!險些壞了我的大事!」
「啊?」
13
他也不解釋,把我往家拎。
半道上我見一屠夫,正挑著扇還在冒熱氣的豬肉趕往早市,不由分說喊了停,搓著手求裴淵:「裴公子,我覺著羊肉餛飩量太少,咱們不如再包個香菇筍乾的肉包子?」
昨日留下的羊肉本就不多,照裴淵那吃法,我怕只能喝口湯,實在不甘心。
裴淵眉頭微挑,看了看豬肉又看我,我瞧他鬆動的模樣,連忙喜笑顏開挑了三塊肥瘦相間、線條勻稱的五花肉。
打算今天中午的食肆,就主賣梅菜扣肉和紅燒肉!
最後又選了一塊七分瘦三分肥的後腿肉,以及半塊豬臀肉。
後腿肉不論包包子還是包餛飩都是最佳口感。
至於豬臀肉,肥肉稍厚,用來做豆豉回鍋肉,最合適不過!
肥肉煎出多餘的油脂,帶著些微的焦香,豆豉又被豬油煸炒出恰到好處的醬香,最後加上一把青翠的蒜苗,油香醬香被蒜苗獨特辛辣一激,整道菜瞬間就有了靈魂。
一口蒜苗一口肉,我能多吃兩碗飯!
我買的不少,屠夫豪氣地送了我兩根大腿骨,我打算燉個棒骨蘿蔔湯,每桌送一碗!
不過他掀開芭蕉葉拿棒骨的時候,我見他還留了一扇心肺和一副大腸,心下一喜,也給他包圓了。
不過現下愛吃肥腸和心肺的人,大多都是條件較差的下九流,是以像裴淵這樣的貴公子,恐怕都沒見過。
眼下見我一臉興奮地拎著那些東西往回走,不免露出些一言難盡來:「這些也能吃?」
我連連點頭,「麻辣肺片,火爆肥腸,保准你一吃一個不吱聲!」
裴淵臉上難得閃過一絲茫然,我看著實在有趣,又連忙給他報起菜名來:
「肺片雪梨湯,把肺片吊洗得白白凈凈,煮熟切片跟雪梨一起燉湯,清肺又潤喉,最適合秋冬滋補,裴公子沒聽過嗎?」
大概是我臉上的戲謔和得意太過明顯,裴淵睨了我一眼,但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
「嗯……那紅燒豬大腸呢?跟紅燒肉的做法類似,做好後咸香軟糯,大腸吸飽了湯汁,一口咬下去,醇厚濃郁的香味,能讓人把舌頭都吞了!」
說著我就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裴淵不置可否,但我瞧著,他似乎有點意動,但理智又讓他不敢多想。
我沒忍住笑出聲來。
上輩子的裴淵可見不著這般糾結的模樣,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正笑著,一旁陰影里閃出來個黑衣人,直衝裴淵而來。
我下意識擋在了他身前,蓄勢待發。
直到那黑衣人面無表情朝裴淵行了一禮:「公子,水缸已全部損毀。」
我才後知後覺,明白自己都乾了些什麼。
那一瞬間,我真希望地上有條縫。
但很快我就釋然了。
畢竟裴淵是個胸懷天下、有能力又有想法的大材之人,大啟百姓有他,是福。
所以,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我都不希望他出事。
14
我遵從內心,坦坦蕩蕩。
回到食肆,眯了一覺後,就精力充沛地開始剁餡。
剁完羊肉剁豬肉,剁完肉類剁菜蔬,半個時辰就把該剁的餡料都給剁好了。
肉類餡料想要沒有腥味,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讓餡料充分地吸收蔥姜水。
而包子想要好吃,我有個獨家秘方,那就是餡料先炒熟一半,煸炒出香味,再與生料混合調味。
這樣蒸出來的包子,餡料油潤之餘又不乏存在感十足的肉香。
加之我喜歡在包子裡面放點脆爽的蔬菜,比如木耳筍子之類的,解膩的同時,口感也尤為豐富。
今日包子裡,我還放了些泡發的香菇,那香菇跟著肉末一起被炒過之後,菌類的鮮香就全都激發了出來。
等包子蒸熟之後,蒸籠一開,那誘人的菌香肉香,瞬間就盈滿了整個屋子。
我沒忍不住,呼著熱氣,捻出一個,正準備來上一口,就看到裴淵不知何時站在了廚房門口。
正所謂,見者有份,不得已我將手上那隻包子遞給了他。
他也不客氣,慢條斯理拿出兩副碗碟,讓我將包子放了進去,又示意我跟他去桌上吃。
白白胖胖,二十八褶,底下還浸著油的包子,安安靜靜蹲在粗陶的碗碟里,叫裴淵那雙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端著,頓時就多了分我吃不起的氣質。
裴淵這人吃飯都自帶矜貴氣質,看起來慢條斯理賞心悅目,那速度卻是快得出奇!
我毫無形象地吃完兩個,他竟已吃了五六個!
我這包子不大,但他實在超乎我的想像。
罷了罷了,難得他能吃。
上輩子他因身體原因,再好吃的東西,都吃不下多少去,也實在是可憐。
現在能吃就吃吧,能吃是福。
但我沒想到他吃了我的包子,吃了我的餛飩碗豆尖,最後留下句:「這包子不錯,我帶去給公主嘗嘗。」
就將我剩下的包子全都帶走了!
15
裴淵走後,我在屋裡上上下下喊了一圈裴意、裴石、裴洪,喊了一刻鐘,一個叫裴影的人被我從院落那棵歪脖子樹上薅了下來。
他就是昨晚突然出現的那個黑衣人。
他面無表情,但我能感受到他對我的戒備。
不過我沒什麼可介意的,也不跟他客氣,張口就道:
「我不知道你主子他們想幹什麼,但有個人是變數,你能給他套個麻袋不?」
「……」
他不出聲,我又繼續道:
「住在驢兒胡同尾間的沈知言,他大機率投靠了安王,肯定會壞事。他跟馮尚書的嫡女有婚約,馮尚書是安王的人,而安王除了薛家,還有燕家。他找不到薛家的路子,也走不通馮家,昨天他找了燕家,你能明白我想說的嗎?」
我有些語無倫次,但滿眼希冀地盯著他,希望他能明白安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而且成事的機率還很大。
而這中間,沈知言是個極大的變數。
今日凌晨,給昌寧侯府下藥後,我本來是想去驢兒胡同把沈知言也解決了的,奈何被裴淵抓了個正著。
我不知道沈知言給燕家透露了多少,但看昨天見他的人並不是晉安伯府的重要人物,想來他還沒跟燕家透露多少重要的東西,我需趁早防備。
眼下錯過最佳時機,我再想攔住沈知言,只能藉助外力。
裴淵留下的人,就是最好的選擇。
裴影就那麼冷著臉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盯出朵花來。
我見他不為所動,就一直給他分析,說得口乾舌燥。
他大概也是受不了了,一眨眼沒了人影,任由我怎麼喊都喊不出來。
但當我想要出門親自解決沈知言的時候,還沒走出胡同就被人架了回來。
原來裴淵在外面還留了人,我就又逮著他們苦口婆心地求助。
直到裴影拎著個麻袋丟到我跟前,我聽到了沈知言氣急敗壞的聲音。
我震驚於裴影的效率,但見沈知言那麼狼狽,沒忍住上前給了他一腳。
他慘叫一聲,被我丟進了地窖。
16
解決完沈知言,我就開始忙食肆午間餐食。
泡發梅乾菜的時候,就把五花肉和後臀肉都做了去腥焯水的處理。
而做梅菜扣肉,炒制梅菜才是這道菜的關鍵。
要將梅菜炒得干香,我喜歡加點豬油和姜蒜花椒爆炒,以猛火激其香味。
最重要的是,出鍋前一定要加些糖提鮮。
那樣炒出來的梅菜,單吃都能送下幾碗飯,更別提蒸完扣肉,吸飽了湯汁與肉香。
一口下去,咸、香、鮮層次分明,還帶著些淡淡回甘,好吃到拿肉去換都不願。
待我將午間吃食準備得差不多時,就有食客陸陸續續登門。
昨日因著公主等人過來,好些食客都沒能吃到羊肉,今日剛來便都與我抱怨了幾句,叫我改天再燉一回。
我笑著應是,並給大家都送了一小碗麻辣肺片。
肺片麻辣爽口,因洗得乾淨,半點腥味也沒有。
我在調料里放了些切碎的泡蘿蔔,麻辣之中又多了絲酸爽,實在開胃。
只是我也沒想到,食肆里剛上兩三波客人,裴淵就領著公主進來了。
我詫異,他們都不忙的嗎……
福安公主今日穿的女裝,灑金雪裡紅的披風鑲了圈潔白的雪貂毛,襯得她那一身的端莊貴氣多了絲嬌俏。
「今日有什麼好吃的?」說著福安公主抬頭看了眼今日菜單:「爆炒肥腸?」
她幾不可見地蹙了下眉,又看向裴淵。
而裴淵看了眼他人桌上的麻辣肺片,只糾結了一瞬就成了躍躍欲試。
最後他二人將菜單上的菜全都點了一份,不過跟昨日慢條斯理、愜意悠閒的吃法不同。
他們動作依舊優雅且賞心悅目,但速度卻快了不少。
想來是有事要忙。
有事忙才好!
不過意外的是,福安公主對我的態度,竟然跟昨日一樣,半點好奇戒備都沒有。
我忍不住看了裴淵一眼,他沒告訴公主昨日的事?
兩人離開後,我將食肆內收拾妥當,就去了趟集市。
食肆內麵粉沒多少了,今晚我想烙餅吃。
白麵餅、紅糖餅、肉餅、蔥油餅都多做一些。
鬼使神差的,我去了趟西大街。
發現街上人雖比平日裡少一些,倒也看不出其他異常。
找了相熟的商販詢問,也都說不出哪裡不一樣。
「不過……說到這個,昨日夜裡我們那條胡同,死了好幾條狗!」
「狗怎麼會突然死掉?」
「說都是被扭斷了脖子,有些人家地上還有血,那些血,不是狗就是人,嘖嘖,怪嚇人的!」
這時有人附和一句,「天冷,這偷狗賊也愈發猖獗了些!」
我瞭然,這些動靜也不知是留給誰看的。
我想著既然餅都做了,不如再做點別的,所以又去買了一大筐的蘿蔔、菘菜,準備腌點酸菜酸蘿蔔以後做菜吃。
17
之後匆匆買了麵粉,回食肆的時候聽到帽兒胡同有人偷偷售賣牛肉,我便也去湊了個熱鬧。
大啟朝律令禁殺耕牛,違者按律當斬。
往昔也並非人人遵守,偷偷殺賣一些病死老死的耕牛也是有的。
但近年來,賣牛肉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不避諱,也從側面印證了大啟的混亂與衰敗。
所以上一世福安公主離世後,皇權更迭帶來的藩鎮林立並非偶然,而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想到這個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希望這一次公主和裴淵他能順利接管天下,讓大家再過過太平日子吧。
屠夫說那牛是從山上掉下去摔死的上好耕牛。
我看了看肉質,確實緊緻有光澤,紋理也十分清晰,就要了一大塊元寶肉,準備做成肉乾。
想著晚上吃餅,不如再買點雪花牛肉,或烤或涮。
烤得焦香,單吃有鮮牛肉特有的鮮甜、嫩滑,撒點我特製的蘸料,又是另一種層次分明的獨特風味。
既然已經決定晚上烤肉涮肉,我就乾脆把他案板上的牛舌也包了,這個烤來吃味道也極好。
但我也是沒想到,下午我剛烙完餅,生好涮鍋的炭火,裴淵就神出鬼沒地坐到了爐子前。
我被嚇得險些扔掉手上那兩盤花紋絕美的雪花肉片!
裴淵替我接了下,「牛肉?哪裡來的?」
我有點心虛,上輩子裴淵為民生計可謂操碎了心,當中有一條便是私買牛肉者與殺牛者同罪,這事兒當時狠鬧了一陣,裴淵藉機殺了不少買耕牛吃的官員權貴。
也因此遭到那些人新一輪的攻訐,受了很重的傷。
眼下只能實話直說,裴淵倒是沒多糾結,評了句:「肉倒是漂亮,能落到你我腹中,也是它的造化。」
我忙不迭點頭,這肉確實很漂亮,面對這樣勻稱的花紋,我切肉的每一刀對我來說都是愉悅的享受。
本來兩盤雪花牛肉,一盤牛舌另加些素菜就已經夠我吃的了,沒想到半路殺出個裴淵,我只得認命,再去切了三盤出來。
順便生了個烤肉的炭鍋,將牛肉牛舌都切成了勻稱的小方塊。
原本我是想明日再吃烤肉的,但見識過裴淵真正的食量後,那牛肉我多半是留不住的,那就一起享受吧!
上輩子我雖時常替裴淵做吃的,但因著身份原因,幾乎沒與他一起同桌進過食。
我知道他喜歡我做的吃食,但上輩子他就是喜歡也吃不了多少,這難免叫我這做廚子的信心受挫。
眼下他能盡情地大快朵頤,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變相的肯定,我還挺高興。
只是讓我沒想到的是,涮肉吃得正高興,裴淵忽然問了句:「你做那樣多的餅,是打算跑路?」
18
我被茱萸嗆得說不出話,他卻從從容容遞了杯茶給我,看向我的眼神帶著些莫名的興味。
我努力讓自己眼神不飄忽,乾笑:「我能跑哪裡去?呵呵,就是想明早去賣個早餐……」
他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我偷偷打量他,見他不甚在意的樣子,就悄悄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沈知言是你什麼人?」
我差點把茶噴出去:「你去見他了?他跟你說什麼了嗎?」
他放下筷子,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你不希望他跟我說什麼?」
我看著他,按照上輩子對他的了解,沈知言大機率什麼也沒告訴他。
我:「他肯定不知道是我捉的他。」
「他認出了你的地窖。」
「……」
「他很怕我,還罵我是你的姦夫。」
我被他的話嗆住,險些咳噴。
沈知言不是人!
當年二叔讓我去照顧裴淵飲食,沈知言從未表示反對,甚至因為我照顧裴淵,讓他在官場也得到裴淵不少照顧。
那時他怎麼不說裴淵是我姦夫?
甚至許多時候他還會催著我去照顧裴淵,說什麼能讓攝政王身體康健,我還是大啟的功臣。
後來裴淵剛過世他就窮圖畢現,不僅大張旗鼓接回馮明姝,還半點不顧我臉面,在我生辰當日對外宣布貶妻為妾,風光迎娶自己的白月光。
在那之前他甚至早就跟馮明姝暗度陳倉,還無恥至極讓我養大他們的孩子,他怎麼有臉說出裴淵是我姦夫的話來?
且不說裴淵那等天之驕子瞧不瞧得起我這油煙滿身的小小廚娘,就他那克己復禮的家族修養,也叫他做不出侵占臣妻的齷齪事來。
所以沈知言那蠢貨是怎麼敢汙衊裴淵的?
咳嗽一會兒之後我慌忙起身:「我去抽他兩個大嘴巴,叫他胡說八道!」
我逃也似的離開,等看到沈知言如死狗般沒個人形癱在地窖里時,又忍不住背脊生寒。
19
裴淵有多少手段我不知道,但上輩子能被叫殺神,不用想都知道他並非心慈手軟之人。
而沈知言那個貪生怕死的東西,在裴淵的手段下,恐怕兩息都撐不過就和盤托出自己重生的事。
而我因為提醒裴淵秦王等人的事,眼下又自作主張捉了沈知言,以他的通透勁,肯定不用多說也明白了我與沈知言有著同樣的際遇。
那他會怎麼對我?
畢竟我這樣的人,對他而言就是個隱患,他向來謹慎,怎容得我造次?
我頹喪不已,正準備離開,沈知言就醒了:「姜茉你這個毒婦!原來你跟姓裴的這麼早就認識有一腿,還一直將我蒙在鼓裡!戲耍我,你們就這麼開心?!」
我忍不住上前給了他兩耳光:
「我跟裴公子清清白白,你休得胡說八道,毀人聲譽!不然定會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與沈知言沒什麼好說的,僅有的情誼,早在上輩子長年累月的冷淡挫磨中,就已所剩無幾。
後來得知他早跟馮明姝有了孽種,不僅替換孩子將我的親生骨肉送入青樓由人折磨,還將我蒙在鼓裡替他們養孩子。
只這些就足以讓我恨他入骨,哪還有半點情誼?
沒當場殺了他,都算我仁慈。
上輩子馮家是安王走狗,安王被裴淵殺了之後,馮家和燕家遭到清算。
女的代代為娼,男的世世為奴。
那時馮明姝剛嫁給燕世子,兩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不願過那玉臂千人枕的腌臢日子,託人找到沈知言。
沈知言就騙我說他要在官場打點,讓我給他拿些銀子。
我不疑有他,掏空家底拿出了三千兩給他去疏通關係,甚至還求二叔幫忙。
可後來我才知道,那錢他根本沒有拿去打點上峰,而是用來贖回馮明姝,並將她安頓在外。
那時沈知言他娘病得厲害,我常常一邊忙食肆的事,一邊衣不解帶地照顧她。
還有沈知言那懦弱又虛榮的妹妹,我也是耐心地教導,給她花了不少錢,終於讓她有了大家閨秀的氣派。
可直到我發現馮明姝和沈知言的姦情,才知她們娘兒倆早就知道馮明姝的存在,但全都選擇瞞著我。
甚至我生產時幫著沈知言更換孩子,也有她們的手筆。
她們的可惡,不比沈知言少到哪裡去。
現在沒對他動手,也是想看看他沈知言沒我的犧牲,是否還會高中?
他那刁鑽刻薄的母親會不會壽終正寢?
她那懦弱愚蠢的妹妹還會不會嫁進德高望重的太傅家?
20
「你們清白?」
沈知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一臉猙獰:「你們清白,他能因為我抬明姝為妻,就將我打成這個鬼樣子?!」
我心頭一跳,不知道沈知言到底給裴淵說了些什麼,而今京城波雲詭譎都到這個地步了,他的重點竟然還是兒女情長!
虧我還擔心他知道上一世皇權更迭的過程,打算投靠安王這個差點拿到皇權的暴君。
沒想到他竟如此不堪大用!
沒忍住我又給了他一耳光:
「我都不認識你,你就毀我聲譽,沒打死你,你就該慶幸祖宗保佑了,還叫囂個什麼勁兒?」
沈知言被打蒙了:「你怎麼可能不認識我,上輩子你可是我的妻!」
我嫌惡不已:
「誰是你妻可真是倒了八輩霉!一邊說我是你妻,又一邊抬別人,所以我不是被你所休,就是被你氣死,你怎麼有臉說這樣的話?死去吧,惡臭的狗東西!」
說完我沒忍住狠狠踹了他一腳,趁他疼得直不起身時,我出了地窖。
只是剛出門就看到裴淵站在門口,給我嚇得一激靈。
也不知他聽了多少,我乾笑兩聲:「牛肉吃完了嗎?我再切點?」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走吧」
反正我死不承認自己有奇遇,問我怎麼知道秦王要謀反?
當然是做夢!
我壓下內心忐忑跟裴淵走到外面,這才發現他把所有牛肉牛舌都烤了,只他幾乎沒動,還不知從哪找來一簸箕紫蘇葉。
這個季節能有紫蘇,實在太讓人欣喜了,我迫不及待抱起聞了下,實在太香了!
用來包烤肉,肉香合著紫蘇特有的濃郁香氣,一口咬下,兩種滋味相輔相成,味道馥郁又層次分明,簡直讓人慾罷不能!
「要不裴公子去洗一下紫蘇,我再切點肉來?」
裴淵估計沒想到我會指使他洗菜,愣了片刻,默不作聲洗菜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我沒忍住抿嘴笑了下,沒想到這時候的裴淵,竟能這樣好說話。
之後我飛快將剩下的牛肉都切了,還去選了塊昨日腌上的獐子肉,洗乾淨切成片,打算烤來吃。
眼下獐子肉入味不深,但又沾染了各種香料的味道,烤來吃最合適不過!
我切好肉過去時,裴淵還在仔仔細細一片片地洗著紫蘇。
我湊過去幫忙,他便給我讓了個位置。
只我倆還沒洗完,門口就傳來個興味十足的「嘖嘖」聲。
21
回頭就見薛鈺眼下烏青,卻精神亢奮地走進院子來。
「是什麼讓我們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慎言兄,也開始洗手作羹湯了?」
裴淵依舊面無表情,怕他生氣覺得冒犯,我連忙笑問薛鈺:「二公子要吃烤肉不?」
「什麼烤肉?」薛鈺眼前一亮,快步進了後面的院子,在看到桌上的烤肉時,當即捻了兩塊扔進嘴裡:
「這肉烤得好,還是上好的嫩牛肉,這口感,絕超不過兩年!」
說著他又捻了塊牛舌扔進嘴裡,一旁的裴淵當即黑了臉,端著洗好的紫蘇就大步走去。薛鈺一看,立馬伸手去拿:「紫蘇烤肉!改明兒小爺獵頭鹿來,咱們烤鹿肉吃!」
我知裴淵不悅薛鈺吃了他的烤肉,忙裝了幾塊溫度剛好的餅子來。
「二公子嘗嘗?剛烙好的蔥油餅。」
看他模樣,這兩日定是沒有吃好休息好,先吃幾塊餅墊墊,應該會好一些吧。
薛鈺果真有興趣,我便用干荷葉包了一塊給他。
咔嚓一聲,餅子又酥又脆,香味四溢,巴掌大的一塊餅,薛鈺三兩口就吃了個乾淨。
「沒想到姜小娘子烙餅的手藝也這樣好!這幾個又是什麼?」
「這是牛肉餅,這是紅糖餅,這個白麵餅,單吃或是做肉夾饃都很不錯!」
「都給爺來一個!」薛鈺大手一揮,我便又單獨都給他包了一個。
他吃了這麼幾個餅,就不能再跟裴淵搶烤肉了吧?
中午沒想過晚上吃烤肉,所以我給自己留了碗紅燒肉,眼下拿來做肉夾饃想來也是不錯。
另還有小半碗沒蒸的梅菜扣肉,不如再做個梅菜扣肉餅吧!
但我也是沒想到剛做了肉夾饃送過去,就發現薛鈺早將那幾個餅子吃了乾淨,眼下正大快朵頤吃著裴淵的烤肉。
裴淵臉黑得不像話:「……囚禁你爹和你哥,你就不怕你爹部下造反?」
「等公主……他們誰還敢造次?再說了,他們家多少小輩不認識小爺,沒拿過小爺的好處?現在不挺小爺,以後自是不必留著!」
薛二少得意又狂妄,正是鮮衣怒馬的好時節,身首異處、埋骨他鄉實是太過遺憾。
聽他二人聊天,我大致知道他已拿下薛家兵權,如此京城就能免於安王屠戮了吧!
22
我裝作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遞了兩個鼓鼓囊囊的肉夾饃給薛二公子:「中午給自己留了碗梅菜扣肉,剛好還沒蒸,待會兒再給二公子做幾個梅菜扣肉餅怎樣?」
薛鈺眼前一亮:「什麼梅菜扣肉餅?小爺怎麼沒聽過?」
「此乃婺州的特色小食。」
這是上一世裴淵去婺州平亂倭寇,當地人回報裴淵便是一筐烤得酥脆噴香的梅菜扣肉餅。
裴淵得了她人做法回來教我,我試了許多次,終於做出了他想要的口味。
那之後我便隔一段時間給他做一次,全當飯後加餐的小食,也能讓他多吃些東西。
「那小爺一定要嘗嘗!」
聞言裴淵看向我,我瞭然:「也給裴公子做幾個。」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薛鈺目光在我們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若有所思地看向裴淵。
裴淵沒理他,繼續慢條斯理地烤肉。
等我做了餅出去,薛二公子已經吃得差不多,但聞到餅的味道還是忍不住再吃了一個。
餅子帶著剛出鍋的熱氣,一口下去香脆到掉渣,咀嚼時油脂的香潤和梅菜的干香瞬間就盈滿唇齒,讓人吃了一口還想來一口,一口一口,一張不算小的餅子轉眼就下了肚。
結果就是薛鈺走的時候,把我烤的所有餅子都帶走了,就連給裴淵做的幾個扣肉餅都沒放過。
末了朝我擠眉弄眼道:「這頓慎言結帳,對了,他還給姜小娘子烤了不少肉溫著,連我這好兄弟都不能染指,小娘子快去吃吧!」
說完他挑釁般瞅了眼裴淵,最後咬著一塊扣肉餅得意地晃了出去。
我則進到廚房,將爐灶里剛烤好的兩塊扣肉餅摸了出來,獻寶似的遞給裴淵:「最後兩個。」
裴淵眉頭微抬接了過去,順手把一旁烤好的肉推給我。
我也不客氣,蘸了料用紫蘇包著,一口下去,整個人都被治癒了。
連吃了好幾個,再抬頭就看到裴淵一邊吃餅一邊盯著我,我噎了一下,不解回望。
「你似乎十分信任我?」他說。
「嗯?你不值得信任?」我無比坦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