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理了一下手上沾著的血水,回身踢了其中一人並扯下他口中布條:
「你們是秦王還是寧王的人?」
那人被我問得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否認:「你、你別胡說!我們是西山大營曹千戶手下的人,你故殺官兵,罪大惡極,終……」
沒等他說完,我就又堵住了他的嘴。
「公子應該看得出他說謊了吧?」
我回頭問裴淵,卻見他少有地正色起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反正事情已經暴露,我就不打算裝了:
「公子,您與其現在質問我為何知道秦王和寧王要造反,不如立即讓人去西邊民居看看,那裡的百姓還剩多少活口。他昌寧侯府又埋伏了多少人,等著請公主入瓮。」
食肆這一片是南北交匯的地方,南城富貴,多是達官顯貴,家中多少都有些僕從護衛,那些兵痞怕打草驚蛇不敢過來。
所以上輩子我們這幾條巷子,才能躲過一劫。
我思忖著,也就是今明兩日功夫,西邊不少民居恐怕還得死不少人,也不知我此舉到底能不能救下一些。
心裡沉得厲害。
裴淵不是個危言聳聽的人,但我說的話太過驚人,且看我的表情也不似作假,加之地上那兩人可疑的裝扮及行為,他揚聲喊了自己的隨從裴石進來。
上輩子裴石算是裴淵的戰力先鋒,因奪嫡混戰,京城和朝廷亂成一鍋粥,不僅匈奴趁機發難,各藩鎮也有擁兵自立的趨勢。
裴石就在裴淵的指揮下,打完這裡打那裡,勉強算是穩定了大啟統一的局面。
裴淵讓裴石帶人去西邊民居探探虛實,再瞥見地上二人時又補充一句:「讓裴洪和裴意進來。」
我不知道這二人是誰,但上輩子裴淵能從昌寧侯府團團圍困中脫身,少不得有人能夠護住他。
二人進來我才發現,他們跟裴石長得都挺像,極有可能是兄弟。
裴淵讓裴洪去西山大營看看有什麼異常,又讓裴意去盯鎮北侯世子,也就是薛二公子的大哥。
如果秦王和寧王都有動作,那與安王一體的薛家,恐怕也不會無動於衷。
還是裴淵想得周到,我心裡不住點頭,卻忽地聽他開口:「你的字,是誰教的?」
說著他拿出我給二叔遞的字條,我猛地一驚:壞了!
10
我本不識字,上輩子沈知言嫌我愚鈍,不願多教,我便私下裡不斷勤練。
在攝政王府照顧裴淵時,他見我在灶下用木炭寫字,就耐心教了我一陣,還將他的字帖給我臨摹。
所以我的字與他幾乎同源,但我卻沒法給他解釋。
我是說,他怎麼從進食肆開始,就對我那樣戒備。
原來是在看到我寫的菜單時,就已經開始懷疑我。
反倒是我就算活了一輩子,到如今也還是錯漏百出。
罷了罷了,我是沒法跟他玩心眼子的,索性給出最大的誠意來:
「公子相信我並無惡意,我只是個普通老百姓,最大的夢想就是安居樂業,公子若是不放心,大可……」
我有點糾結,「能不能別把我關起來,就派人在此守著我?我保證絕不亂跑!」
真不想被人關起來,至少給我個廚房吧?
裴淵盯著我,就在我以為他要鐵面無私將我關起來的時候,他幽幽吐出句:「可以。」
我略顯震驚,但很快調整過來,克制著問了句:
「那今晚有幾人?我給他們做飯!火腿蛋炒飯可以嗎?」
下午收拾後廚時,發現了一塊窖得極好的金錢火腿,當時我便想了好幾個吃法。
但眼下手邊食材不足,燉湯炒菜都不合適,唯有炒飯一途能最快吃進嘴裡。
我看不明白他面上是個什麼表情,好像是想把我看透,又好像是堪不透的一言難盡,末了才出聲:「火腿蛋炒飯?」
我望著他不住地點頭,「特別香!」
上輩子因著他嘴刁,我可沒少去嘗試各種各樣的菜式做法。
這火腿炒飯,還是一次他病了許久,嘴裡沒味,又不想再喝各種調理的藥膳,我琢磨半天琢磨出來的。
一碗炒飯,有蛋有肉再切點冬筍小蔥,一口下去肉的咸香,筍的脆爽全都在嘴裡炸開。
雞蛋僅用蛋黃炸成蛋絲,炸完之後不僅蛋香四溢,顏色也是金黃誘人。
飯粒用適量豬油炒開,小蔥又極好地壓制了豬油微弱的油腥味。
總之滋味十足,叫他久違地吃了頓飽飯。
而我也是愛極了那滋味,回家之後還給沈知言做了一次,只可惜,他嫌棄小蔥味沖,只吃了一口就讓我倒了,實在是暴殄天物。
之後裴淵就留了下來,但因為還沒到晚飯時間,我就摩拳擦掌,將那頭獐子按部位分成小塊,晾曬在了院子裡。
趁著這個功夫又調了兩種腌肉的調料,我打算將這獐子分成兩種口味。
其中一份只用白酒、鹽和各種香料腌制之後晾乾,再找柏樹枝熏一熏。
吃的時候不僅有層次分明的肉香,還有柏樹獨特的清香以及煙燻味。
另一部分則做成醬肉,抹上我特製的醬料腌制,曬乾。
吃的時候洗凈表面醬料,切成薄片蒸熟,入口就是醇厚的醬香肉香,回味時又餘韻悠長。
我可太喜歡這一口了!
不過等我做完這些,才發現被我制服的那倆兵匪不見了,而裴淵也不知從哪弄來本書,正悠閒自在地躺在檐下翻看。
大概是他長得太過俊美,襯得我那略顯破舊的搖椅都雅致了幾分。
而濃麗的夕陽灑在他身上,仿若給他鍍了金身,成了那廟堂之上難以企及的神祇。
縮回目光,我連忙進了廚房。
還是吃飯實在。
11
只吃蛋炒飯,未免口乾,我又就著中午剩下的羊肉湯,燙了些菘菜進去,出鍋時撒上蔥花和芫荽,便成了一口淡而不寡的湯菜。
有飯有湯,還差個菜,所幸早上鄰居送了一把豆芽給我,現在炒個酸辣豆芽正合適。
但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裴淵說了僅我與他二人飯食,我就按量,甚至多給自己做了一口。
卻沒想那一口沒讓我吃成,一眨眼的功夫就都進了他的肚。
而他竟還一副沒吃飽,嫌我摳搜不給量的怨念模樣。
我……
只能認命又給他做了碗蔥油拌面,他甚至還看上了我花圃里餘下的那點豌豆尖。
我也有怨念:
「可是明早我想做羊肉小餛飩,那豌豆尖臥在碗底,澆上熱騰騰的小餛飩,吃完餛飩,再吃豌豆尖,可口又去味……」
聞言,裴淵似乎想了想,這才慢條斯理地吐出句:「行,明早吃羊肉小餛飩時再吃。」
一時間他竟給了我一種好說話的錯覺,但一想到我留下的那點羊肉做成小餛飩還要分他一半,我就有些心疼。
但面對裴淵這尊送又送不走、打又打不過的大佛,我除了認命地去收拾碗筷,還能怎麼辦?
只是原以為他已拿回我給二叔留的字條,今日二叔就不會再來。
況且昌寧侯府的事,我已告知裴淵,由他出面,二叔來不來已沒那麼重要。
卻沒想我剛將碗筷洗凈放入碗櫃,院門就被敲響,待看清門口的二叔時,我訝異:「二叔,您怎麼來了?」

二叔神色有些冷漠進得院門:「你留信要回老家祭祖,是發生了什麼要緊事?」
二叔曾與我約定,若我傳信「回鄉祭祖」,就是發生大事的意思,他無論如何都會過來一趟。
「可……」我正想問他怎麼收到字條了,卻發現院中的裴淵不見了。
我心下一咯噔,下意識隱去裴淵的行蹤,壓低了聲音:
「二叔,我在城中發現了不少扮成平民的兵卒,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二叔詫異地看了我兩眼,很快平靜下來:
「那不是你能管的事,不過……近來不太平,你暫且關了食肆,去城外避避風頭!」
聞言我心頭愈發跳得厲害,二叔怎麼知道京中會有變故?
且看他這樣,似乎早就知道兵匪的事——
我斂下眉眼,儘量讓自己顯得尋常,便猶猶豫豫問道:「那大概多久能回來?」
他睨了我一眼,似乎在嫌我愚蠢,「這有什麼好問的?自是太平了便回來!」
我忙怯怯應聲:「二叔說的是。」
大概是見我那般扶不上牆,二叔又嘆息著遞了個地址給我:「你且照著這個位置找去,自有人護你周全。」
很快二叔離開,我心亂如麻,一回頭就見裴淵站在檐下幽幽地盯著我。
我莫名腿肚子一軟,上前將二叔給我的紙條遞給他。
他修長的手指翻開看了眼,旋即輕笑出聲:「你二叔這是將你送給了秦王呢。」
那字條上的鹿苑是秦王的產業。
二叔竟是秦王的人!
那他知不知道秦王要殺福安公主的事?
他若是同夥,我該怎麼辦?
裴淵不會現在就宰了我吧?
我茫然又驚悚地看向裴淵,卻見他眉頭微挑,睨著我的眼神仿佛在說:求我啊。
12
我沒求他,不過次日凌晨我跟著昌寧侯府的採買車溜進他家後廚,給他家水缸里放了兩包砒霜。
只讓我意外的是,剛混出門就被人捂嘴拖進了巷子裡,耳邊傳來裴淵冷若冰霜的聲音:「你在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