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容色驚人,氣質超凡,只一眼就讓人覺得貴不可言。
我認得她——福安公主。
6
最後薛二公子雖不滿我忘了給他準備席面的事,但看在那一鍋燒得濃香四溢的羊蠍子面上,他大度地原諒了我。
引著四五好友進了後院單獨的一個包房。
裴淵是個嘴刁的人,雖對外說不重口腹之慾,但吃到好吃的東西,也會大吃特吃。
但他這人克制,再好吃的東西,也不會讓自己吃到撐。
加之上輩子身體不好,更是對飲食極致苛刻。
上輩子為料理他膳食,我沒少熬夜琢磨。
福安公主和薛二少則是上京城出了名的嘴刁,難伺候。
當然也正因為公主挑剔,這才有昌寧侯府為討好福安公主,重金選廚;
而鎮北侯家二公子,三天換一廚、五天一掀灶的事,在上京城更是連趣談都算不上。
除了這三人,其他幾人也都是出身不凡,從小山珍海味吃到大的主。
我自認比不得宮中御廚,但在這坊間,我對自己這身廚藝,還是很有信心的。
眼下福安公主駕臨,我自是要做些她在宮中吃不到的東西才行。
上一世曾聽二叔說過,這宮中貴人吃食,雖精緻美味,但司膳局與各位主子宮殿畢竟有些距離。
許多菜肴,剛出鍋與出鍋一段時間,口感差異極大。
所以不是東西不夠好吃,是吃的時間不對,而我這裡,便處處都勝在一個新鮮與及時。
而且觀察下來,我大概知道公主喜歡辣口一些的東西,便又現殺了一條養了好幾天的草魚,去骨去刺,片成薄薄的魚片,做成滋味霸道的麻辣水煮魚片。
但又怕公主腸胃嬌弱,冷不丁吃太辛辣受不住,就又蒸了些山藥搗成泥,做了個山楂山藥泥。
山楂是秋日裡熬好的果醬,酸甜可口,搭配上山藥,解辣解膩又有助腸胃克化的功效。
但我也是沒想到,這幾人雖看起來斯斯文文,可那桌上一大碗燒得入味軟爛的羊蠍子,又一大碗羊肉湯和熱拌羊血,不過一刻來鍾就已沒剩多少。
怕他們不夠吃,我又將給自己留來烤著吃的羊排,生了炭火,調了乾濕兩種蘸料給他們送去。
只是還沒進門就聽到屋內傳來吵鬧:
「林放你個卑鄙小人!有種別搶肉骨頭!」
「我得讓我家灶上的廚娘來跟姜小娘子學學,這羊肉怎麼能做得這般入味不說,還半點膻味也沒?」
「這是草魚?怎麼有人能把這腥臭滑膩之物也做得如此好吃?這姜小娘子確實能耐!我的我的,別搶!」
「這是個什麼菜?生脆清香還微甜,不錯不錯!」
「宋慶元你再搶我就翻臉了啊!」
「慎言兄,你別哭啊,我不跟你搶還不成嗎!」
一時間,我也不知該不該進去,正猶豫著,包房門被推開,裴淵眼角微紅地與我打了個照面。
他大概是被辣哭了。
上輩子裴淵臨危受命,拿著先皇留給福安公主的傳位遺詔,硬生生在一場混亂中把十二皇子推上皇位。
這期間針對他的刺殺投毒數不勝數,他的身子也因此破敗不堪,時常食不下咽。
但他還不能倒,帝王年幼,群臣無首,藩鎮林立,天下民不聊生。
二叔怕他撐不住,知道我廚藝不錯又是自己人,就常叫我去給裴淵做飯。
他這人,明明不能吃辣,但又偏生喜愛。
是以常被辣得淚眼婆娑。
「這是什麼?」他接過我手上的托盤。
「烤羊肉和菘菜丸子湯,羊肉油重,烤來吃難免會膩,這素菜丸子湯,等水滾後放入菘菜,燙來吃剛好解膩。」
「這吃法果真獨特。」
我莞爾,這吃法,還是上一世他琢磨出來的。
不過就在這時,福安公主愉悅的聲音傳來:
「這山藥泥酸酸甜甜,倒是正好解了辣,你們都嘗嘗?」
「我嘗嘗!」薛二公子立即興致勃勃地應聲。
公主身後有個丫鬟幫幾位公子都盛了些山藥泥去,不大的一碗,很快就少了一大半,公主為此似乎輕蹙了下眉。
我思忖著,要不要再給公主做一份?
一抬頭就見裴淵正靜靜地看著我。
我被他看得心頭髮毛,忽地就想起上輩子他心狠手辣,殺了大半個朝廷整肅朝綱的事來。
「你認識我,也認識裡面那位小公子?」雖是在問我,但我卻聽出了他語氣里的篤定與莫測。
一瞬間我汗毛倒豎。
7
等送走福安公主眾人,我已筋疲力盡。
果然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應付裴淵這種聰明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不過我也不知裴淵到底有沒有信我裝傻充愣的說法,畢竟我也不能直接告訴他我重生的事。
但兩日後就是昌寧侯府的冬日宴,我須得早做準備。
將鋪子收拾好,我去了南門的集雅軒。
這是宮裡大太監德順公公的產業,我二叔認他做了乾爹,叫我有事就往這裡遞話。
去的時候我給店裡的掌柜小二都帶了些容桂坊的點心,買的時候我嘗了塊桂花糕,有點干,入口就散了滿嘴,還甜得齁人。
說它不好吧,它還貴得離譜。
但眼下我也沒時間自己倒騰,只能花點錢,做個面子。
我給二叔寫了張條子,說自己想回家祭祖,又求掌柜的儘快幫我把條子遞進去,這才匆匆離開。
回食肆的時候,在路上遇到兩個獵戶,他們抬著只個頭不小的獐子在賣。
其中一人腿腳還受了些傷,我瞥了一眼就發現二人穿的鞋子竟是同款,還有些眼熟,但一時間也沒想起在哪裡見過,便很快拋開。
想著,如果真避不開那場禍事,我至少要給自己多儲備點吃的才行。
不然像上一世那般躲在地窖里,遭罪的還是自己。
就算那禍事真能避開,這馬上就要過年,我做些腊味兒燻肉也不錯,是以叫他們將獐子賣給了我。
兩人對視一眼,幫我將獐子抬去食肆。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他二人腳上的靴子,不正是軍中發放的制式鞋樣嗎?
而那兩人身形高大,步履統一,似乎並不像真正的獵戶,而是……兵!
兩個裝成獵戶的兵!
是了,上輩子福安公主剛出事,秦王就逼宮,緊接著寧王就打上了勤王清君側的旗號圍了皇城,也就是說兩人都有造反的意圖,只秦王快了一步而已。
上輩子我人微言輕,知道的極少,事後也未曾多去了解,但現在看來,想必秦王寧王的人,一早就都進了京!
我的心,不自覺咚咚跳了起來,接著回身與二人道了句:
「兩位大哥,這獐子我是要腌起來做腊味兒的,但家裡鹽和香料都不夠,你二人等我一等,我去前頭稱些就來。」
我話音剛落,二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露出個憨厚老實的笑:「我們跟姑娘一起吧。」
「也行。」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看來我是被他們盯上了。
我猜的也沒錯,上輩子秦王起事後,西城很大一片人家都死成了絕戶。
那時很多人說,軍隊從西門進城,這些百姓是因為抵擋兵卒入侵,這才丟了命。
可眼下看來,這些人家極有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被這些造反的兵卒給害了。
心中忐忑,一錯眼的功夫看到沈知言竟在晉安伯府後門跟人道別,他想幹什麼?
晉安伯府燕家跟馮尚書都是安王的人,他走不通馮尚書的路子,就想到了燕家?
他莫不是想投靠安王?
沒等我想明白他的意圖,他也看到了我,以及我身後的兩個兵痞,不過他只打量了那二人一眼,便眉頭一蹙離開了。
我也只當不認識,轉頭繼續朝前走,很快就到了一家熟識的雜貨店。
只是剛挑上,就聽到沈知言壓低的聲音傳來:
8
「你最好離他們遠點!」
「?」
我滿臉懵懂,只當他是個陌生人,他卻一臉煩躁:
「他們不是好人,我言盡於此,全當還了你的……之後的事,你就自求多福吧!」
說完他就躲著門口兩人,匆匆跑遠了去。
兩兵痞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發現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後,也就沒再多管。
我則是有些不知該說什麼,乾脆也不再分心理會,只認真挑選起腌肉的香料來。
挑好所需香料後,我還花高價買了些磨好的胡椒粉。
回程途中,兩個兵痞與我套話,知道我家就我一人,顯然都樂了,其中一人甚至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噁心笑意。
到門口時,其中一人提出:「姑娘,這獐子不小,不如我們幫你分割一下吧,你一個姑娘家也不方便。」
我大方道謝,開門將他們放進後廚,趁他們放下獐子的時候,還貼心把後院門給關了,聽到聲音的二人雙雙回頭。
我一咧嘴,飛快朝他們扔出一把胡椒粉,趁他們被嗆得無法睜眼時,抽出案板上的砍刀就砍了過去。
二人不備,慘叫著被我砍中雙腳摔到地上,沒給他們反撲的機會,我又將他二人雙手給卸了,等他們全都喪失戰鬥能力,我這才氣喘吁吁站起身來。
卻不想一抬頭就看見裴淵正站在門口,饒有興味地盯著我。
9
我嚇了一跳,本能般地把砍刀往身後藏了藏。
裴淵眉頭微挑,「膽子不小,連人都敢殺。」
「公子不妨猜猜他們是什麼身份?」我將砍刀扔到灶下。
他打量了我幾眼,依舊不甚在意的模樣:「你知道他們是兵,還敢朝他們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