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律師申請中場休息。
徑直朝林阿姨走過來,指尖捏著一張卡。
「你鬧了這一通,名聲盡毀,也不可能有僱主再敢用你,不如收了這筆錢,這件事到此打住。」
我氣得握拳,卻自知無權干涉。
讓壞人刑之以法固然痛快,可賀明這筆錢應該足以讓林阿姨後半生無憂。
見林阿姨猶豫,賀明再次擺出篤定的微笑:
「你沒必要為已經發生的傷害較真,況且你也沒有真的損失什麼。你要知道,我的律師會最大程度保釋沈孝全。你不如接下這筆錢,後半生都不必再辛苦做工。」
見林阿姨被他訓得垂著頭的模樣。
我還是沒忍住:
「你搞錯了因果關係吧?現在是你拿錢求著林阿姨原諒,你該讓沈孝全那老畜生過來好好道歉求饒,而不是你在這自以為是裝救世主。」
季連城在一旁補充:
「賀先生,您的話實在太藐視法律,只要林阿姨同意,我會竭盡全力將沈孝全繩之以法。」
林阿姨挺起胸膛:
「我要沈孝全給我道歉!」
賀明神色難看,還是擺擺手讓人把沈孝全帶過來。
牢獄之災面前,沈孝全迅速認錯。
「大妹子,都是我一時糊塗,險些傷害你,你就饒我一命吧。」
「誰是你大妹子?你再不說實話試試?」林阿姨氣得對沈孝全拳打腳踢。
被我們迅速拉開。
沈孝全終於老實低頭:
「是我心懷不軌,是我撒謊騙了大家,我想著你是鄉下來的無親無故好拿捏,仗著小賀能為我撐腰就大著膽子欺負了你。對不起,我錯了!」
11
沈孝全直接撲通一聲跪下。
「求求你,我真不能判刑,我會被這件事毀掉的,賀明他有錢,能給你花不完的錢!只要你肯拿錢原諒,就是想打我、罵我,把我當球踢都可以!」
賀明此刻才真的眼冒怒火。
他恨沈孝全的欺騙,也不明白沈詞的父親怎麼會是這樣的貨色?
但一切還沒結束,他重新看向林阿姨。
「他已經道歉過,你就別猶豫了。早點拿了錢,大家都好過。」
「你閉嘴!」我對他舉起拳頭。

賀明不解:
「我可是在幫她,難道她會捨得拒收這筆錢嗎?」
我和季連城都保持沉默。
等待林阿姨的選擇。
一秒、五秒、十秒。
在這漫長的寂靜中,中場休息時間即將結束。
林阿姨終於抬起頭,她眼眶濕潤,臉上卻煥發出驚人的光彩來。
「我不要你的臭錢,我要讓沈孝全被繩之以法!」
季連城當即和我對視,彼此忍不住揚起嘴角。
「林阿姨,您放心,沈孝全不僅要被送進去,還得依法賠償您一筆錢。」
雖然不能跟賀明的髒錢相比,但足以讓林阿姨過得更好一些。
再次開庭,事情已成定局。
下庭後,我和季連城送別林阿姨。
「有事情需要幫忙的話,隨時可以找我,就是我習慣手機靜音,可能你要多打幾遍。」
我指了指阿姨的電話。
季連城補充:
「或者聯繫我也是一樣的,我們會一起幫你。」
我們相視一笑,好像又回到多年前辯論賽勝利的時刻。
賀明追了過來。
「喻里,我有話跟你說。」
他醞釀著,眸色複雜:
「是我偏聽偏信,我向你道歉。」
「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吧?」
他轉向林阿姨:
「……對不起。」他又試圖來牽我的手:
「總之是我傷害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會盡全力彌補。」
我打開他的手:
「真的想要彌補,希望你儘快履行賭約,完成我和你的離婚協議。」
我扭頭就走,他還想跟上來。
季連城眼疾手快地擠進我和賀明之間。
用身體為我隔開那煩人的糾纏。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細雨。
車輪轉動,我坐在季連城的車上,將賀明徹底留在陰霾的雨天。
12
時隔半月,賀明敲響我家門。
「別關門,我是來送東西的。」
他握緊那份離婚協議。
已經簽上雙方的姓名。
我鬆口氣,他追進門:
「喻里,現在你我都是單身,我想重新追求你。」
「你發什麼瘋?」
「我是認真的,我們結束那段不愉快的婚姻,現在重新開始。」
「那沈詞呢?你就這樣辜負你的白月光?」
賀明怔愣,神色尷尬。
事實上,過去半個月,他將沈詞和她的家人仔細回顧。
那些被忽略的細節拼拼湊湊,還原出一個他陌生的真相。
他並不真的了解沈家人,包括沈詞。
一直以來,只是一廂情願地守候著想像構成的理想型。
這實在無法言說。
他說出結論:
「是我把回憶賦予太濃重的色彩,而現在我只想挽回眼前人。」
「不可能。」
「別對我這麼冷漠。」
他語氣討好:
「為了你,我連暖暖都送出去了,你還想讓我怎麼做?」
他竟然把暖暖送走了?
想起那條曾付諸心血照顧,也多次無情嘶吼撲咬我的狗。
我只覺得荒唐。
當我決定離開,他又拋下了他的白月光和狗,這算什麼?
「你是感動了嗎?」賀明有些驚喜。
「不,我更覺得你可怕了。」
這樣翻臉無情、冷血自私的人。
我當初怎麼會愛上?
賀明見我後退,緊跟上來想抱我。
「讓開。」
突然出現的季連城嚇了他一跳。
「你怎麼會在這裡?」
季連城拿起手中的工具,向我示意:
「水管已經修好了。」
被忽略的賀明愈發憤怒:
「喻里!明明修理工就可以做到的事,為什麼這麼晚還找他上門?」
我冷笑。
不愧是他,一切能用錢解決的事絕不浪費感情。
「我樂意。」
季連城上次登門時留意到水管輕微漏水,第二天剛忙完新案子就主動請纓。
你情我願,格外痛快。
我打量著被噎後面露不快的賀明:
「怎麼,你以前的婚姻生活中都不幫伴侶維修嗎?」
自然,我和他都十分清楚,他哪裡管過家中事務。
他氣得青筋暴起:
「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說的。」
我直白地打了個哈欠。
季連城露出一抹笑。
他立刻拿起沙發抱枕旁的公文包,一手緊捏住賀明的肩頭。
「晚安,睡個好覺。我替你送送他。」
13
離婚事了,我開始思考想要的人生。
將分割的大部分資產做了長期理財後,我在創意園區開了家木雕工作室。
這是我多年的愛好,在發展成事業這一天也甚為欣喜。
過去漫長的婚姻蹉跎中,幸而我一直堅持雕刻。
甚至因為樂於分享而積累了不少關注者。
慢慢地,木雕工作室逐漸在城市裡小有名氣,開始盈利。
我在這工作室埋頭雕刻,滋養身心。
朋友說,現在的我,眉目逢春,猶如新生。
這期間,賀明時常來門口徘徊。
有時乾脆帶著一眾下屬,就坐在對面的咖啡館辦公。
我知道,他多次讓下屬來店裡下單。
對此,我照接不誤。
每一個作品,我都會用心完成。
春夏過去,秋天時,賀明已經蓄起胡茬。
雙眼黯淡。
像老了十歲。
我以為生活將這樣不咸不淡地繼續,直到他耐心耗盡那天。
可人算不如天算。
14
傍晚,員工生病請假了。
我出門給園區外等待的顧客送東西。
賀明突然出現。
「喻里,我實在無法接受沒有你的生活,求你回來,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不耐煩,拔腿就跑。
他跟在後面追。
一個西裝革履,一個長裙搖曳。
這場面分外滑稽。
猛的一條髒兮兮野狗衝過來。
撲上來就想咬我。
「滾開!」
賀明嚇得暴起,一把推開我,用身子去壓制那隻狗。
「喻里,快走!」
「你怎麼辦?」
「快走,我要保護你!」
他發狠地和野狗扭在一起。
直到摸索到花壇一塊石頭。
賀明抱起它,用力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無數下。
冷白色的月光下,野狗徹底不動了。
我鬆口氣,又為這血腥場面而驚心。
賀明仍坐在狗身上,不顧自己周身狼狽,第一時間拿出手機電筒照向我:
「你沒事吧?」
他焦急地掃過我。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他此刻的關懷,躲避式地看向地上的流浪狗。
借著燈光,我終於看清了狗的模樣。
這是……暖暖!
我親自照顧許多年,絕不會認錯。
汗毛豎起,我嚇得腳步踉蹌。
賀明疑惑地看向地上。
手機從無力的手心掉落在地。
雖然這條慘死的流浪狗髒兮兮,又瘦得皮包骨。
我們倆卻都清楚,這就是暖暖。
「嘔——」
賀明突然嘔吐,身體開始顫抖。
我想安慰他,又收回手。
到此為止吧。
「賀明,你以後別再來了,我和你,絕沒有以後。」
15
第二天,店裡的小學徒嘰嘰喳喳:
「你們是沒看見啊,那個經常碰見的帥大叔,跟瘋了一樣守著一條腦漿迸裂的狗。又哭又笑的,還誰都不讓碰。後來直接被警察帶走了。」
「據咱園區跟去的工作人員說,帥大叔被自己人帶出警局後,見到路邊流浪狗又大吐特吐,渾身發抖。據說這是一種應激性嘔吐病症,這也太遜了吧?不就是遇到一條瘋狗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