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不過是鬧著玩,你怎麼這麼計較?」
我捂著鮮血淋漓的胳膊。
看他對狗噓寒問暖。
只因為那條狗,是他早逝白月光養的。
1
庭院中,暖暖圍著我吃的巧克力打轉。
「不可以,狗狗不能吃巧克力。」
它卻突然咬上來。
「鬆口!」
我嚇一跳,慌亂地抓起手機砸過去。
它腳被砸中,鬆動牙關,我連滾帶爬往後逃。
「暖暖,你怎麼了?」
賀明驟然現身。
暖暖哼著鼻音,四肢打顫般往他懷裡拱。
一副受委屈的模樣。
賀明抱著他的愛狗,一臉心疼:
「你怎麼能打它?」
「是它先咬的我,你沒看見傷口嗎?」
賀明視線掠過我淌血的胳膊,繼而掃視地面。
「你難道不知道狗狗不能吃巧克力嗎?」
「你搞清楚,我就是不讓它吃,它才撲上來咬我的!」
賀明不滿:
「那你為什麼要在暖暖面前吃巧克力?」
「難道你特意將狗零食和巧克力混在一起,想害暖暖?」
我又疼又氣,心煩意亂:
「你搞清楚,是它咬的我!你難道不該關心我嗎?」
賀明低頭,唇角溢出一抹嘲弄:
「喻里,你是人它是狗,表面上是它出於自保咬傷了你,實際上你做了什麼自己心裡清楚。」
「你早就看暖暖不順眼了,不是嗎?」
我喉間湧出一股血腥味。
在人和狗之間,賀明又一次選擇維護狗。
我痛得牙齒打顫。
只覺得自尊全無。
卻還是忍不住問出一句:
「賀明,在你心裡到底是狗比我重要?還是她比我重要?」
2
結婚三年。
暖暖和它那早逝的主人沈詞,如噩夢般伴隨我三年。
事到如今,我想求一個解脫。
賀明卻沉默了。
我不顧胳膊的鮮血淋漓,走到他面前。
「回答我,我只想聽真話。」
賀明揉著懷裡的暖暖,不苟言笑的面龐顯得格外冷峻。
「喻里,你都把它打瘸了,還想怎麼樣?」
「暖暖可是我的愛犬,我身為主人保護它有什麼問題?」
「你跟一條狗爭寵愛,幼不幼稚?」
暖暖用爪子扒拉他的手。
示意自己的腿疼。
賀明安撫地抱起它。
「乖,我現在帶你去看醫生。」
只對我輕揚下巴:
「你儘快去打針吧,別在這耍小孩子脾氣了。」
他轉身就走。
暖暖的頭越過他的臂彎,對我無聲地哈氣。
仿佛之前對它的日夜照顧都是白費力氣。
我腳步踉蹌地後退。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何苦追問?
現在,是時候放手了。
3
按狂犬疫苗四針法。
打完第四針時,傷口也基本癒合了。
只剩下一道疤痕。
終於到了離開的時候。
收拾行李時,一件件舊物勾起回憶。
在大學網球社,是賀明主動加了我的微信。
而後他開啟了長達一年的追求。
雖不肆意熱烈,卻有獨屬他的溫柔。
後來結婚宣誓時,他牽起我的手。
「我不善言辭,只想和你好好地。」
面對全場的起鬨。
我低頭笑得甜蜜。
只當他是格外內斂純情的男人。
直到一次酒局,從他朋友口中聽到另一個他。
「……為保護沈詞單挑一群混混。」
「……在上台受表彰時對沈詞當眾表白。」
「……在沈詞病逝後整整三個月沒有說話。」
那樣鮮活愛著沈詞的賀明。
跟永遠西裝革履、冷靜自持的賀明。
仿佛是兩個人。
那我算什麼?
一個合適的備胎?
我沉浸在患得患失中,繼續隱瞞我的知情。
畢竟沈詞已經不在人世。
何必跟一個死人爭愛情。
後來,一張舊照片擊潰了我的自信。
那是抱著幼年暖暖的沈詞。
照片上,她眉眼彎彎,笑得很好看。
我卻禁不住渾身顫抖。
原來賀明格外寵愛的狗是沈詞養的。
原來我的眉眼,竟和沈詞有些相像。
那晚,我把賀明堵在牆角:
「你說,當年網球場你過來搭訕時,想的究竟是我,還是沈詞?」
那天,賀明沉默了很久。
只說了一句。
「喻里,我很清楚我的妻子是你,也只能是你。」
想著往事令我滿心酸澀。
曾無數次將賀明的隻言片語理解為我想要的結果。
可現實總在打臉。
現在我不想解決這個疑問了。
只想解決引發疑問的人。
門鎖響動。
我藏起行李箱,和賀明四目相對。
4
賀明單手鬆了松領帶,隨意瞥了眼屋裡。
「我有話想跟你說——」
「等等,積木花怎麼摔碎了?」
他視線停留在屋內一角。
匆忙上前,撿起碎了一地的積木。
「為什麼要弄壞它?」
「我沒有。」
我一臉懵。
結婚三年,自然知道他喜歡這個積木花擺件。
偶爾還會看到他對著積木花沉思。
家裡除了我,只剩下——
「應該是暖暖,它喜歡在那附近玩。幸好是積木花,還能重新拼好。」
賀明睨了我一眼:
「重新拼好也不是原來那個,為什麼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
「冤枉到暖暖身上有意思嗎?」
我冤枉那條狗?
「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不堪的人?」
賀明小心地將積木塊捧在懷裡。
我突然醒悟。
「這也是沈詞的東西對不對?」
見他怔愣,我心底絞痛。
「所有跟沈詞相關的東西你都視若珍寶,既然你一心當沈詞的舔狗,又招惹我幹什麼?」
賀明捏了捏眉心:
「喻里,我不想跟你吵架。」
「這確實是沈詞的遺物,所以才想好好保存。你亂動東西只要道歉就行,沒必要跟暖暖過不去。」
到底誰跟誰過不去?
我也昂起頭:
「你要真這麼在乎,就去跟你真愛的狗講理去。我拒絕為一條狗背鍋。」
賀明語氣低沉:
「喻里,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沈詞已經不在了,你連她遺留的寵物也要欺負嗎?」
我鼻頭一酸。
以前看書只當是笑話。
現在才徹悟。
原來比白月光更可怕的是早逝的白月光。
傳聞中的沈詞那樣溫婉美好。
可我做錯了什麼?
「我憑什麼要陪你悼念你的白月光?」
「既然你這麼深情,乾脆去殉情啊!」
我推開他,走到臥室門口。
想起門後還藏著未收拾好的行李。
只覺得一切分外荒唐。
賀明抱著滿懷積木,走向書房。
進門前,他回望我。
「你最後一針的時間應該到了,別忘了去打針。」
呵。
我急步進門。
誰稀罕你遲來的片刻柔情。
我明明。
在答應求婚那一刻,壓上的賭注是全部真心。
5
我趁夜收拾好行李。
賀明當晚也帶著他的積木花宿在書房。
第二天,我敲響書房門。
他開門時,一身黑色西裝黑襯衫,連袖扣都是黑色。
我徑直開口:
「我們談談。」
「我今天沒空。」
「可我只有今天有空。」
我攔住他,「我準備搬走了,這是離婚協議書。」
「什麼搬走……你要離婚?」
賀明頓住腳步,接過我遞出的協議。
「你在發什麼瘋?」
「恰恰相反,是我不想陪你發瘋了,快點簽字吧。」
賀明捏緊手中的協議。
「你太不冷靜了,一切等我回來再說。」
「有什麼事比你離婚還重要?」
見他又沉默。
我突然領悟。
「又是因為沈詞?」
認真打量他的裝扮。
「你要去墓園?今天不是她的祭日吧?」
賀明別過頭:
「……今天是她離世的第 1314 天,我需要去陪她。」
「1314 天?」
真是噁心透了。
「你乾脆昨晚就睡在她墓邊多好?」
一個連情人節都會忘了過的男人。
卻還記得別人離世 1314 天。
怪不得一身黑,看著就晦氣!
賀明口氣鬆動:
「別鬧了,過了今天我們再好好談談。」
「可我只給你今天的時間。」
我喊住往門口走的他。
「賀明,你把協議簽了,之後你就是去陪葬都跟我無關。」
賀明震驚回頭:
「你說什麼胡話?哪有這麼咒自己老公的?」
他揚起協議,當著我面撕個粉碎。
「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歡女人玩一哭二鬧三上吊那套。我不同意離婚,你也該收收你的壞脾氣。」
他隨手抽出一張黑卡扔在桌上。
「我人是你的,錢也是你的,只是去看望一下故人而已,你別太貪心了。」
「想要什麼自己去買,還有什麼條件,等我從墓園回來陪你去做就是。」
他從容地說罷,毫不猶豫地離開。
我低頭。
手機顯示今日登機提醒。
我說的都是實話。
過了今日,我不會再見他。
以後,只為自己痛快而活。
6
賀明從墓園下山時,天色漸晚。
他接到朋友來電。
「明哥,我好像在機場看見嫂子了,你們要出遠門嗎?」
「怎麼可能,最近公司走不開,不可能去外地。」
「那嫂子怎麼自己在機場,還打扮得特漂亮,跟平時很不一樣。」
「你一定看錯了。」
賀明捏緊方向盤:
「她正在家給我燉湯呢,怎麼可能在機場。」
「瞧我多嘴,就是看錯人了,嫂子這麼愛你,怎麼會獨自出去玩。」
掛了電話,賀明不禁沉思。
早上兩人算是不歡而散。
但他很了解喻里。
她很通情達理,即便有小脾氣也會自行消化。
絕不會做出離家出走,把自己拋下不管這種事情。
綠燈亮起。
賀明在車流中穿行。
他想,等下可以帶喻里出去吃飯,她最好哄。
就去體育場那邊新開的餐廳,正好可以給暖暖買一些新零食。
進家門後,暖暖搖著尾巴迎上來。
他隨手揉了一把,接著匆匆找了一圈。
沒找到喻里。
不禁又想到朋友的話。
賀明拿出電話,又迅速收起。
她不可能真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