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螢如光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像要把十年嚼碎了,咽下去,看看裡面到底藏了什麼。

風灌進他敞開的衣領。

他忽然弓下背。

沒有聲音。

可我看見他肩胛骨在抖,一下,一下,像在風裡撐了太久的舊窗框。

他沒哭。

他只是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掌心。

月光把他縮成一團影子。

我扶著門框。

我從沒見他這樣。

從沒有。

可他蹲在那裡,像一株被連根拔起、隨手扔在地上的枯樹。

沒有土了。

我的手在門框上握緊,鬆開。

握緊。

又鬆開。

「......世子。」

他猛地抬頭。

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只是紅。

我垂下眼睛。

「夜了。」

「您該回了。」

他看著我。

喉結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

可他只是慢慢站起來。

膝蓋僵了,起得踉蹌。

他沒有再遞什麼東西過來。

只是往後退一步。

又退一步。

退到檐外,退進月光里。

我闔上門。

背靠著門板,一寸一寸滑下去。

柴扉外沒有腳步聲。

他還在那裡。

隔著這一扇薄薄的、什麼都擋不住的門。

天快亮了。

門外響起很輕很輕的一聲。

像是額頭抵在門板上。

又像只是風。

我沒有問。

我關上門,他在門外站了一夜。

天亮時我拉開一道縫,門檻上放著一樣東西。

是那枚銀鈴鐺。

我放進包袱又拿出來的銀鈴鐺。

鈴鐺下面壓著一張紙。

新的紙。

上面還是那個字。

螢。

筆畫比昨夜那張更重,重到墨洇開了邊,重到紙背透出印痕。

他寫了很多遍。

我蹲在門檻邊,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鈴鐺和紙收進袖中。

起身,關上門。

第七日,我搬離了那間賃來的民房。

城西有條巷子,巷尾有間賃鋪。鋪面不大,後頭帶一個小院,院裡有棵半死的槐樹。

掌柜是個寡居的婦人,見我一個人,問:姑娘租來做甚?

我說:住。

她說:多久?

我想了想。

「先租一年。」

她收了銀錢,把鑰匙擱在我手心,沒再多問。

我在這間小院住下來。

巷口有口井,井繩磨得溜光。我每日去打水、洗衣、煮飯,入夜早早閉門。

偶爾夜裡起了風,槐樹葉子嘩啦啦響。

我躺在炕上,聽著那聲音。

不是鈴鐺聲。

是葉子。

第十四日,有人叩門。

我坐在窗邊,沒動。

叩了三聲,停了。

隔很久,又是三聲。

暮色從窗紙滲進來,一層一層,由白轉灰,由灰轉青。

門外沒有腳步聲離去。

我把那枚銀鈴鐺從枕下摸出來。

鈴鐺不響。懸著那顆小舌早銹住了,搖不出聲。

我握了一會兒。

起身。

門拉開一道縫。

他站在暮色里。

不是那夜披著單衣、滿腳泥濘的樣子。他穿著見客的氅衣,頭髮束得齊整,像是專程登門。

只是眼下還是青的。

他看著我。

喉結滾了一下。

「......阿螢。」

我沒應。

他也沒有再往前。

他說:「我來還一樣東西。」

我沒問是什麼。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不是寫了「螢」字的那張。

是一張舊得發黃的紙,摺痕處磨出了毛邊,邊角有一個褪色的小印。

我認得那個印。

是我爹的私章。

他把紙遞過來。

我接了。

展開。

紙上是我爹的字跡。

——吾女晚照,年十四,配程氏子。

我的名字。

不是「阿螢」。

是爹給我起的名字。

晚照。

夕陽的光。

他低聲說:「你爹當年與我父親訂下婚約時,我六歲。你還沒出生。」

「後來你家出事。婚書被我父親鎖進庫房,再無人提起。」

「我十五歲那年把你帶回來。我不知道你就是晚照。」

風從槐樹梢頭穿過。

他看著我。

「我只知道你不能沒有名字。」

「可我給的,不是你的名字。」

他頓了一下。

「你的名字在這裡。」

他看著那張婚書。

喉結滾動。

「配程氏子。」͏

「程氏子是我。」

他又低低重複一遍。

「......是我。」

暮色落在他肩上。

他把婚書給了我,把名字還給了我。

可他站在那裡,像什麼都沒了的人。

我低頭看著那張泛黃的紙。

我爹寫這行字的時候,還沒想過他會死。

還沒想過他的女兒會躲在枯井裡,被人撿走,起了另一個名字。

還沒想過那個「程氏子」會在十七年後站在她的柴門前,把這張婚書從庫房底翻出來。

我看了很久。

久到暮色變成夜。

我抬起頭。

他還在等。

等我說什麼。

等我叫那個名字。

等他給了我這二十三年所有的答案之後,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我說:

「程硯。」

他整個人頓住了。

這些年。

這是第一次,我叫他的名字。

不是世子。

是他。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剎那通紅。

「......欸。」

聲音是哽住的,像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擠出這一個字。

他沒有再往前。

他只是站在門檻外面,隔著這一道單薄的、什麼都擋不住的門。

像等這一聲,等了半生。

我沒有請他進來。

也沒有關門。

月光落在他肩頭,落在我攥著婚書的指間。

我們就隔著這道門檻站著。

很久。

夜風把槐樹的影子吹進院子。

我低下頭,把那張婚書慢慢疊好。

收進袖中,貼著那枚不響的銀鈴鐺。

然後我往裡退了一步。

門沒有關。

他也沒有動。

月光在我們之間流過去,又流過來。

他站到子時,終於走了。

第二天他沒有來。

第三天也沒有。

第四日落了雨,不大,淅淅瀝瀝的。賃鋪掌柜來敲門,說有人托她轉交一樣東西。

是一株水仙。

連根帶泥,裹在濕布巾里,根須護得很好,葉子卻有些蔫了。

布巾角繡著一枚小字:崔。

我捧著那株水仙站了很久。

想起那天,我問她,既然是交易,她又為什麼願意將大好的青春年華白白葬送。

她說她有喜歡的人,他說等他打了勝仗回來娶她。

他從小步卒到伍長到隊率,她讓他先回來提親,他卻說總得攢出點軍功,這樣才好讓崔國公放心把女兒嫁給他。

後來他成了校尉,卻是以命換功,屍骨留在敵國土地,至今沒能歸故里。

雨從檐角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門檻前那方青石上。

我把水仙種在院角破了一半的陶缸里。

第七日,根須扎牢了。

我蹲在陶缸邊,把黃了的葉子一片一片摘掉。

身後響起腳步聲。

很輕,在巷口就停了。

我沒有回頭。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遠了。

水仙緩了二十三日,終於長出第一片新葉。

那天是個晴天,日頭薄薄的,像蒙一層紗。

我把那枚銀鈴鐺從枕下取出來,對著光,用小刀剔那塊銹住的小舌。

銹得太久,剔不動。

我換了一枚細針,一點一點挑。

日頭從窗紙東邊挪到西邊。

鈴鐺里落出一小撮紅褐色的銹粉。

小舌鬆了。

我拎起它,對著風。

沒有響。

風不夠。

我握著它,站了很久。

然後我把它掛上窗欞。

——等風來。

第二日清晨,我被一聲極輕極脆的聲響驚醒。

叮。

是鈴鐺。

我睜開眼。

窗外沒有人。

風從槐樹梢頭穿過去,拂動那枚銹了七年的小舌。

叮。

叮。

一聲一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我的名字。

我坐在床沿,聽了很久。

鈴鐺響了七日。

第七日是個陰天,鉛雲壓著屋檐,槐樹葉子一動不動。

我站在窗邊,把那枚不再響的鈴鐺取下來。

小舌又銹住了。

我把鈴鐺收進妝奩,壓在婚書下面。

午後賃鋪掌柜來敲門,遞給我一封信。

信封無字,封口火漆上壓著一枚小印。

程。

我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

紙上還是那個字。

螢。

可這回不一樣。

這回是——

程螢。

婚書上的名字是「晚照」,他給的名字是「阿螢」。

這是他第一次把我的姓和名寫在一起。

程螢。

程家的螢。

我攥著那張紙,指節泛白。

窗外起了風。

槐樹葉子嘩啦啦響,像在催一場遲遲不落的雨。

我沒有回信。

又過了七日。

巷口那棵槐樹落盡了葉子。

我蹲在陶缸邊,給水仙培土。

腳步聲停在身後。

這回沒有走。

「阿螢。」

我手上沒停。

他把一個東西放在我身側的青石板上。

是一張地契。

城東,榆錢胡同,三進宅子。

「……崔氏臨終前留給你的。」

他頓了一下。

「她嫁進來第二年就立了。說是將來你若願意搬出府,總要有個自己的地方。」

我低下頭,看著那張地契。

崔氏。

她叫我阿螢姑娘,她給我放權,她在病榻上攥著我的手,說阿螢,你怨他,我知道。

她從沒說過她給我留了一間宅子。

她只是算好了。

游啊游 • 19K次觀看
游啊游 • 5K次觀看
游啊游 • 3K次觀看
游啊游 • 6K次觀看
游啊游 • 8K次觀看
游啊游 • 7K次觀看
游啊游 • 9K次觀看
游啊游 • 10K次觀看
徐程瀅 • 100K次觀看
徐程瀅 • 20K次觀看
連飛靈 • 6K次觀看
徐程瀅 • 15K次觀看
徐程瀅 • 77K次觀看
徐程瀅 • 8K次觀看
連飛靈 • 14K次觀看
徐程瀅 • 3K次觀看
徐程瀅 • 23K次觀看
徐程瀅 • 19K次觀看
徐程瀅 • 21K次觀看
徐程瀅 • 48K次觀看
徐程瀅 • 15K次觀看
徐程瀅 • 6K次觀看
徐程瀅 • 8K次觀看
徐程瀅 • 13K次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