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世子學會怎麼愛人的那一天——
等我願意離開他的那一天——
等我終於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自己的路要走的那一天——
她什麼都替我想好了。
我蹲在原地，很久沒動。
風把地契一角吹起來，我用指尖壓住。
「……她等了多久。」
身後沒有回答。
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
「......十二年。」
聲音很低。
「她等了他十二年。」
我閉上眼。
十二年。
她才嫁進來五年。
七年。
她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我在等一個不懂怎麼開口的人。
我們都等了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是會走的。
我站起來。
腿有些麻, 扶著陶缸沿。
他站在一步之外，不知站了多久, 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槐葉。
他沒有問我收不收那張地契。
沒有問我跟不跟他回去。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
眼裡的東西，我讀不懂。
從前讀不懂，現在也讀不懂。
可我忽然不想讀了。
我往屋裡走。
他站在原地。
我走到門檻邊。
頓住。
沒有回頭。
「……鈴鐺又銹住了。」
身後沒有聲音。
「小舌銹了, 不剔不響。」
風穿過廊下。
很久。
「……我帶了刀。」
他的聲音很低。
我沒有回頭。
往裡邁了一步。
門在我身後，沒有闔。
腳步聲從青石板上挪過來, 極輕, 極慢。
像怕驚落檐角最後一片枯葉。
他停在門檻外面。
我沒有回頭。
窗欞上空著。
那枚鈴鐺還壓在妝奩底層。
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拂動他的袍角, 拂動我鬢邊落了一日的碎發。
他跨過門檻。
鈴鐺不在窗上。
可我覺得我聽見了。
叮。
尾聲
那年冬天來得早。
十月廿三，頭場雪。
我坐在窗邊，就著炭盆的火光, 把那張婚書又看了一遍。
「吾女晚照, 年十四, 配程氏子。」
墨跡舊了，紙也泛黃。邊角那道摺痕，不知被他展開過多少回。
他把鈴鐺剔好了。
七年銹住的，他蹲在廊下，一點一點剔乾淨。
小舌換了新的，銅的, 敲起來比從前更亮。
他掛回窗欞上。
風來就響。
他問：我明日還能來嗎。
我說：隨你。
他就每天都來。
帶過柴米，帶過炭，帶過巷口王記的桂花糕。
有時什麼也不帶，就坐在院中那棵半死的槐樹下, 看我把水仙的黃葉子一片一片掐掉。
水仙今年沒有開花。
崔氏那株, 葉子⻓得⽐往年都旺，就是不開花。
掌柜說, 這花認地⽅。
從崔家到世⼦府，從世子府到城西賃鋪, 它挪了三回。
根累了。
我不急。
雪落了⼀夜。
早晨推門, 門檻上積了半尺厚。
他站在雪裡, 不知站了多久。
肩頭、發頂、眉梢，全是白的。
⼿里捧著⼀只陶盆。
新陶盆。
比他從前賞我的那隻更⼤，更素凈, 盆底沒落款，是⾃己燒的。
他把水仙從舊缸里起了出來，移進新盆。
根須護得很好，⼀撮舊⼟都沒抖落。
「這樣, 」他說, 「明年應該能開。」
我看著那盆水仙。
又看著他。
他的眉⻣上落著雪, 慢慢化成⽔珠，順著鼻樑滑下來。
他沒擦。
只是蹲在⻔檻邊, 等。
等這盆挪了三回的花, 在新的⼟里扎穩根。
等它開。
等很久也沒關係。
我往裡讓了一步。
他端著花盆跨進來。
雪落了他⼀身，⼜落了我一⾝。
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 窗欞上的鈴鐺叮地響了⼀聲。
他沒有走。
我也沒有關門。
那盆水仙擱在窗台上，新舊⼟混在一起。
要緩很久。
來年春天，或許會開。
或許不會。
沒關係。
根還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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