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說是暫且收容,不是納妾。沒有納妾文書,沒有名分,甚至沒讓我跪拜敬茶。
他只跟管家說了一句:西跨院那間屋子,給她住。
我一住就是十年。
那年我爹剛問斬,我娘不堪進教坊司受辱,弔死在刑場。我抱著爹的牌位躲在枯井裡,是他把我撈出來的。
他問我叫什麼。
我說我沒有名字了。
他想了想,說我以後叫阿螢,螢火蟲的螢。
我以為是憐惜,以為他是讓我成為自己的光。
後來才知道,他不過隨口起的,他給路邊撿的啞巴狗也起過名字,叫阿默。
一
我在西跨院住了三千五百多個日夜。
他來過多少回,我數不清。
來的時候從不提前叫人通傳,推門就進,進來就睡。天亮了他披衣走人,我從被窩裡爬起來,跪在床沿把那塊染了血的帕子洗凈。
沒人教我這些。
第一回我嚇得發抖,他捏著我的下巴問,怎麼,不願意?
我想搖頭,卻被鉗製得動彈不得,只得聲若蚊蠅地應了聲願意。
他滿意了。事後扔給我一盒傷藥,白玉的瓶身,底款是御賜,這樣珍貴的東西,就連以前我在府中時也是稀罕的。
那盒藥我用到第三年,用空了,沒敢問他要新的。
他沒給過我名分,沒提過嫁娶,沒在任何人面前叫過我的名字。
府里上下叫我「西跨院的」。或者直接「哎」。
進世子府第一年老夫人壽宴,我挑了人少的路去祝壽。
我自知身份不便出於人前,避免給世子府招惹禍端。千鯉池附近地上濕滑,雖說繞路,到底人也少些。
卻連角門都沒能進去。
門口侍女上下打量我,像打量一件從泥里撿起來的破爛。
「正廳也是你能進的?你是哪家的?」
旁邊一陣竊笑,「哪個世家的丫鬟會穿得如此窮酸,爛木頭也戴在頭上,怕不是街上的小乞兒趁前廳人雜混了進來。」
我被她們從上看到下,臉上燒起來。
「我是世子的……的……」
「你是什麼東西!還敢攀扯世子,快滾!」
一提世子,她們像炸了鍋,你一把我一把地把我往外推搡。
我退了三四步後,一腳踩空。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看見的是油綠的水面和殷紅的荷花。
動靜太大,驚動了後院的老夫人。她是認得我的,暗罵了一聲晦氣,怕我死在她的壽宴上讓人看了笑話,叫人把我撈了上來。
醒來時我躺在自己屋裡,床板硬,被子潮,屋裡一個人都沒有。
我爬不起來。嗓子乾得像吞了砂紙,想喊,喊不出聲。
就這麼躺了三天。
第三天夜裡,我聽見門外有人說話。
「這都第三天了,不知道裡面那個死了沒有。」
「嘖,也虧得她能想出來,挑老夫人壽宴這天投湖,不就是想博同情嗎?可惜嘍,偷雞不成蝕把米。老夫人說都不許管她,也不讓請大夫,能活算這小蹄子命硬,死了倒也利索。」
「那世子呢?」
「前線戰事吃緊,一時半刻回不來,等回來,怕是也……」
怕是什麼,我沒聽清。
也沒力氣聽了。
第四天,我燒退了。
自己爬到桌邊,夠著茶壺,壺裡一滴水都沒有。
我又爬回去,躺著。
數房梁。
第七天,門被踹開。
我眨眨眼,以為燒糊塗了。
世子站在門口,甲冑沒卸,滿身塵土。他身後跟著個背著藥箱的老頭,被拽得踉踉蹌蹌。
「就是她。」世子把老頭拎到床邊,「治不好,你也不用回去了。」
老頭哆哆嗦嗦地給我把脈。
世子站在旁邊,甲冑上的鐵片嚓嚓響。
他看著我,喉結滾了一下。
「......瘦了」
我眼眶忽然發酸。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從前線連夜趕回來的。三百里,跑死兩匹馬。
老太太不許府醫來,他就上街綁了一個。
他在我床邊守了一夜。
天亮時我醒了,他靠在椅子上睡著了。甲冑沒卸,頭歪著,眉頭擰成川字,睡得極不安穩。
我看了他很久。
窗外起了風,窗紙沙沙響。
我想,他對我是有情的。
二
他第一次帶她來西跨院,是納我的第二年。
臘月,外頭落著雪。我跪在地上給爐子添炭,聽見門響,回頭。
世子站在門口。他身後跟著一個姑娘。
我黃襖子,月白比甲,發間簪一枚點翠蝴蝶簪。不是我這樣隨便拿木棍挽起頭髮的罪臣女。
她沒看我。只是往屋裡掃了一眼,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硯哥哥,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西跨院的人?」
硯哥哥。
我叫他世子,她叫他硯哥哥。
我沒抬頭。炭火太旺了,烘得眼眶發乾。
「嗯。」世子把氅衣解下,隨手遞給我。
我站起來接了,低頭拍上面的雪。
她沒坐。在屋子中央四下打量著。
「這屋子也太小了,」她說,「還沒我院裡耳房大。」
世子沒接話。
我把氅衣掛上衣架,轉身去沏茶。
茶葉是世子前些日子賞的,一直沒捨得喝。我捏了一撮放進壺裡,熱水衝下去,茶香騰起來。
她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這什麼茶?」她微微蹙眉。
「……雀舌。」我說。
她放下茶盞,沒再碰第二口。
「硯哥哥,你府里就用這個待客?」
世子看我一眼。
我垂著眼睛,把茶盞收回來。
「她不懂這些,」他說,「回頭我讓人送兩斤龍井去你院裡。」
她這才笑了。
「這還差不多。」
她走的時候,世子送她出府。
我跪在窗邊,把他們換下的茶盞洗乾淨,放進柜子最裡頭。
那夜世子沒有來西跨院。
第二夜也沒有。
第三夜他來了。
我照常給他鋪床、更衣、端水。
他坐在床沿,忽然說:「那日是戶部侍郎家的三小姐。」
我應了一聲。
「小時候住一個胡同,叫過幾年硯哥哥,大了便不叫了。那日偶然遇見,非要來府里看看。」
我又應了一聲。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只拿芳儀當妹妹待……你別多想。」
我說:「是。」
他躺下了。
我在床邊的矮榻上坐著,等他睡著。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
月光從窗戶滲進來,落在他闔著的眼皮上。
我看了很久。
若非是她也會是旁人。
終歸不會是我,一個罪臣之女。
只是,你說過讓我等你,究竟是等什麼呢?
三
那日後,芳儀小姐常來。
春看海棠,夏賞荷,秋來品蟹,冬踏雪。
每回都要來西跨院「坐坐」。
有一回她指著牆角那盆水仙,掩嘴笑道:「硯哥哥,這花怎麼還養著呢?品相這樣差,我院裡隨便掐一枝都比這個強。」
世子說:「她養慣了,由她。」
「由她」兩個字,輕飄飄的。可落在我耳朵里,卻重得壓人。
是了,我養慣了。養一隻貓,養一條狗,養一盆忘了扔的花。養著便養著,不費什麼心神,也不值什麼說道。
「也是。」她笑吟吟地看著我,「畢竟跟著硯哥哥這麼些年了,沒功勞也有苦勞。」
話音落地,她偏過頭去,和世子說起了別的。
我沒說話,只是垂著眼,看著那盆水仙。
它確實品相差,葉子有些黃,花也開得稀稀落落。
可我記得它開得最好的時候。那年剛搬進西跨院,他說我這屋裡該添點生氣,親手擺上的。
她走後,屋裡靜下來。
世子立在門邊,背對著光,頓了頓,「芳儀在家裡寵慣了,她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
那天夜裡我睡不著,起來給水仙澆水。
澆著澆著,水漫出盆沿,淌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擦,擦著擦著,忽然笑了一下。
她說得對。
這花的品相確實差。
跟著我這樣一個人,能活著就不錯了。
第四年中秋,她在府里喝多了。
世子讓我扶她去廂房歇息。
她靠在我身上,滿身酒氣,忽然湊近我耳邊。
「你知道我為什麼老來看你嗎?」
她看我沉默,又笑了一聲,熱氣噴在我頸側。
「我就是想看看——硯哥哥養在西跨院的這隻雀兒,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飛。」
「三年了。」
「你既不飛,也不叫。」
「就這麼縮在籠子裡,等著他偶爾來喂一口。」
月光照進廂房,她的笑容很亮。
「原來是個不會叫的。」
我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她閉著眼睛,忽然說「你不生氣?」
我說:「小姐歇息。」
轉身走出去。
回到西跨院,閂上門。
站在床尾,看著頂帳那枚黯了光澤的銀鈴鐺。
那是我在老夫人壽宴落水後他掛上的,說他常不在家,這鈴鐺就替他陪我,風過鈴鐺響,思念也有歸處。
鈴鐺還在。人來的次數,一年比一年少。
不會叫的雀兒。
其實我會叫,只是不知道叫給誰聽。
四
進府第五年春,世子大婚。
娶的不是戶部侍郎家的芳儀小姐。老夫人說她人雖知禮,門第終究還是低了些,不堪相配,轉頭求了聖上,賜婚崔國公家的嫡女,崔盈盈。
天賜姻緣,才子佳人,確實極為般配。
一拜天地。他們磊落,清白於人世。
二拜高堂。長輩請旨賜婚,世家聯合喜上加喜。
夫妻對拜。
我看著他的背深深躬著,好似如花美眷一朝在懷,不敢辜負。
我轉身回了西跨院,喜樂從前院傳過來,悶悶的,隔了幾重院落,像捂在棉被裡敲鑼。
崔氏進府半月,世子沒來過西跨院。
第十六日,他來了。
站在門口沒進來。
「府里的帳,往後你管。」
我應了一聲。
他站著沒走。
我等了一會兒:「世子還有事?」
他沉默。
很久。
「……她來找過你?」
「誰?」
他喉結滾了一下,「崔氏。」
我想了想,「世子妃沒來過。」
他眉頭鬆開一點。
又擰起來。
「她若來了——」
他頓住。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他眼底好像翻湧著什麼,我看不清。
許久他說:「算了。」
轉身走了。
隔天,世子妃來了西跨院。
我站起來行禮,她按著我的手不讓,自己在窗邊坐下,撥弄那盆枯了的水仙。
「這花養得不好,」她說,「該換了。」
我低著頭沒接話。
她又接著說:「世子說,府里的帳目往後你管。」
本以為她是被分了管家權不滿,來找我清算,或是譏諷兩句。
我想說她若不願,收回去也可。
這是實話。世子給我時,也沒問我想不想要。
「我身子不好,精力不濟。你管著,我省心。」
她說這話時沒什麼波瀾,像是毫不在意。說完她站起身,輕拍了拍羅裙上不存在的灰。
走到門口,忽然轉頭。
「對了,阿螢姑娘。」
阿螢姑娘。
我一愣,許久沒人這樣叫我,這是世子取的,他偶爾這樣叫我,其他人都是「哎」一聲,或乾脆不與我搭話。
「......是」
「那盆花,你若捨不得換,我回頭讓人送幾株新的來,挑好的。」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盆枯水仙。
花舊了,自然是該換新的,可人舊了,又該如何。
崔氏進門第二年冬,我有了身孕。
自己不知道。西跨院沒有大夫,我月事不准也不是頭一回。
那日井邊打水,腳底打滑,摔了。
血從裙擺洇開,紅梅一樣。
醒來時世子坐在床邊。
臉白得像死人。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你怕什麼?怕我死了,往後沒人給你暖床?
我沒笑,也沒說話。
他攥著我的手,攥得骨節發白。
「阿螢,」他喊我。
我慢慢把手抽出來。
「世子,」我說,「奴婢命賤,不勞您守著。」
他的臉更白了。
半晌,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
「……我不知道你有身子。」
我沒應。
他沉默很久。
「太醫說,你底子虧得厲害。往後……怕是難了。」
我這才看他一眼。
他的眼眶是紅的。
我垂下眼睛。
「世子,」我說,「您該去正院了。」
他沒動。
我又說一遍:「世子妃還等著您用晚膳。」
他走了。
那夜西跨院沒有點燈。
我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它來過。我不知道。它走了。我也不知道。
往後怕是難了。
也好。
這孩子若生下來,算什麼?
通房養的野種。連庶子都算不上。
他來這一趟,受一世白眼,有什麼意思。
不如不來。
五
我小產之後,世子來西跨院的次數更少了。
從三日一回,到七日一回,到半月一回。
來也只是坐著,不說話。
我問:世子有心事?
他搖頭。
我便不再問。
給他沏茶,添炭,鋪床。
他躺下,我像往常一樣側身朝里,閉上眼睛。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靠過來。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
「阿螢,你怨不怨我。」
我沒睜眼。
「世子說笑了。奴婢不敢。」
他沒再說話。
那夜他沒有碰我。
第二日他走時,我跪在床沿,照例低著頭。
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住。
我抬頭。
他背對著我,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
半晌。
「……你好好養著。」
門開了,又合上。
鈴鐺沒響,裡面的小舌銹住了。
崔氏進門第五年,病重。
我日日去正院侍疾。
她待我始終和氣。病得最重時還攥著我的手,說阿螢,這些年苦了你。
我說奴婢不苦。
她搖頭。
「你怨他,」她說,「我知道。」
我沒應。
她看著帳頂,目光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