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螢如光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1/3
世子納我那日,我十四歲。

他說是暫且收容,不是納妾。沒有納妾文書,沒有名分,甚至沒讓我跪拜敬茶。

他只跟管家說了一句:西跨院那間屋子,給她住。

我一住就是十年。

那年我爹剛問斬,我娘不堪進教坊司受辱,弔死在刑場。我抱著爹的牌位躲在枯井裡,是他把我撈出來的。

他問我叫什麼。

我說我沒有名字了。

他想了想,說我以後叫阿螢,螢火蟲的螢。

我以為是憐惜,以為他是讓我成為自己的光。

後來才知道,他不過隨口起的,他給路邊撿的啞巴狗也起過名字,叫阿默。

我在西跨院住了三千五百多個日夜。

他來過多少回,我數不清。

來的時候從不提前叫人通傳,推門就進,進來就睡。天亮了他披衣走人,我從被窩裡爬起來,跪在床沿把那塊染了血的帕子洗凈。

沒人教我這些。

第一回我嚇得發抖,他捏著我的下巴問,怎麼,不願意?

我想搖頭,卻被鉗製得動彈不得,只得聲若蚊蠅地應了聲願意。

他滿意了。事後扔給我一盒傷藥,白玉的瓶身,底款是御賜,這樣珍貴的東西,就連以前我在府中時也是稀罕的。

那盒藥我用到第三年,用空了,沒敢問他要新的。

他沒給過我名分,沒提過嫁娶,沒在任何人面前叫過我的名字。

府里上下叫我「西跨院的」。或者直接「哎」。

進世子府第一年老夫人壽宴,我挑了人少的路去祝壽。

我自知身份不便出於人前,避免給世子府招惹禍端。千鯉池附近地上濕滑,雖說繞路,到底人也少些。

卻連角門都沒能進去。

門口侍女上下打量我,像打量一件從泥里撿起來的破爛。

「正廳也是你能進的?你是哪家的?」

旁邊一陣竊笑,「哪個世家的丫鬟會穿得如此窮酸,爛木頭也戴在頭上,怕不是街上的小乞兒趁前廳人雜混了進來。」

我被她們從上看到下,臉上燒起來。

「我是世子的……的……」

「你是什麼東西!還敢攀扯世子,快滾!」

一提世子,她們像炸了鍋,你一把我一把地把我往外推搡。

我退了三四步後,一腳踩空。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看見的是油綠的水面和殷紅的荷花。

動靜太大,驚動了後院的老夫人。她是認得我的,暗罵了一聲晦氣,怕我死在她的壽宴上讓人看了笑話,叫人把我撈了上來。

醒來時我躺在自己屋裡,床板硬,被子潮,屋裡一個人都沒有。

我爬不起來。嗓子乾得像吞了砂紙,想喊,喊不出聲。

就這麼躺了三天。

第三天夜裡,我聽見門外有人說話。

「這都第三天了,不知道裡面那個死了沒有。」

「嘖,也虧得她能想出來,挑老夫人壽宴這天投湖,不就是想博同情嗎?可惜嘍,偷雞不成蝕把米。老夫人說都不許管她,也不讓請大夫,能活算這小蹄子命硬,死了倒也利索。」

「那世子呢?」

「前線戰事吃緊,一時半刻回不來,等回來,怕是也……」

怕是什麼,我沒聽清。

也沒力氣聽了。

第四天,我燒退了。

自己爬到桌邊,夠著茶壺,壺裡一滴水都沒有。

我又爬回去,躺著。

數房梁。

第七天,門被踹開。

我眨眨眼,以為燒糊塗了。

世子站在門口,甲冑沒卸,滿身塵土。他身後跟著個背著藥箱的老頭,被拽得踉踉蹌蹌。

「就是她。」世子把老頭拎到床邊,「治不好,你也不用回去了。」

老頭哆哆嗦嗦地給我把脈。

世子站在旁邊,甲冑上的鐵片嚓嚓響。

他看著我,喉結滾了一下。

「......瘦了」

我眼眶忽然發酸。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從前線連夜趕回來的。三百里,跑死兩匹馬。

老太太不許府醫來,他就上街綁了一個。

他在我床邊守了一夜。

天亮時我醒了,他靠在椅子上睡著了。甲冑沒卸,頭歪著,眉頭擰成川字,睡得極不安穩。

我看了他很久。

窗外起了風,窗紙沙沙響。

我想,他對我是有情的。

他第一次帶她來西跨院,是納我的第二年。

臘月,外頭落著雪。我跪在地上給爐子添炭,聽見門響,回頭。

世子站在門口。他身後跟著一個姑娘。

我黃襖子,月白比甲,發間簪一枚點翠蝴蝶簪。不是我這樣隨便拿木棍挽起頭髮的罪臣女。

她沒看我。只是往屋裡掃了一眼,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硯哥哥,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西跨院的人?」

硯哥哥。

我叫他世子,她叫他硯哥哥。

我沒抬頭。炭火太旺了,烘得眼眶發乾。

「嗯。」世子把氅衣解下,隨手遞給我。

我站起來接了,低頭拍上面的雪。

她沒坐。在屋子中央四下打量著。

「這屋子也太小了,」她說,「還沒我院裡耳房大。」

世子沒接話。

我把氅衣掛上衣架,轉身去沏茶。

茶葉是世子前些日子賞的,一直沒捨得喝。我捏了一撮放進壺裡,熱水衝下去,茶香騰起來。

她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這什麼茶?」她微微蹙眉。

「……雀舌。」我說。

她放下茶盞,沒再碰第二口。

「硯哥哥,你府里就用這個待客?」

世子看我一眼。

我垂著眼睛,把茶盞收回來。

「她不懂這些,」他說,「回頭我讓人送兩斤龍井去你院裡。」

她這才笑了。

「這還差不多。」

她走的時候,世子送她出府。

我跪在窗邊,把他們換下的茶盞洗乾淨,放進柜子最裡頭。

那夜世子沒有來西跨院。

第二夜也沒有。

第三夜他來了。

我照常給他鋪床、更衣、端水。

他坐在床沿,忽然說:「那日是戶部侍郎家的三小姐。」

我應了一聲。

「小時候住一個胡同,叫過幾年硯哥哥,大了便不叫了。那日偶然遇見,非要來府里看看。」

我又應了一聲。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只拿芳儀當妹妹待……你別多想。」

我說:「是。」

他躺下了。

我在床邊的矮榻上坐著,等他睡著。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

月光從窗戶滲進來,落在他闔著的眼皮上。

我看了很久。

若非是她也會是旁人。

終歸不會是我,一個罪臣之女。

只是,你說過讓我等你,究竟是等什麼呢?

那日後,芳儀小姐常來。

春看海棠,夏賞荷,秋來品蟹,冬踏雪。

每回都要來西跨院「坐坐」。

有一回她指著牆角那盆水仙,掩嘴笑道:「硯哥哥,這花怎麼還養著呢?品相這樣差,我院裡隨便掐一枝都比這個強。」

世子說:「她養慣了,由她。」

「由她」兩個字,輕飄飄的。可落在我耳朵里,卻重得壓人。

是了,我養慣了。養一隻貓,養一條狗,養一盆忘了扔的花。養著便養著,不費什麼心神,也不值什麼說道。

「也是。」她笑吟吟地看著我,「畢竟跟著硯哥哥這麼些年了,沒功勞也有苦勞。」

話音落地,她偏過頭去,和世子說起了別的。

我沒說話,只是垂著眼,看著那盆水仙。

它確實品相差,葉子有些黃,花也開得稀稀落落。

可我記得它開得最好的時候。那年剛搬進西跨院,他說我這屋裡該添點生氣,親手擺上的。

她走後,屋裡靜下來。

世子立在門邊,背對著光,頓了頓,「芳儀在家裡寵慣了,她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

那天夜裡我睡不著,起來給水仙澆水。

澆著澆著,水漫出盆沿,淌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擦,擦著擦著,忽然笑了一下。

她說得對。

這花的品相確實差。

跟著我這樣一個人,能活著就不錯了。

第四年中秋,她在府里喝多了。

世子讓我扶她去廂房歇息。

她靠在我身上,滿身酒氣,忽然湊近我耳邊。

「你知道我為什麼老來看你嗎?」

她看我沉默,又笑了一聲,熱氣噴在我頸側。

「我就是想看看——硯哥哥養在西跨院的這隻雀兒,到底什麼時候才會飛。」

「三年了。」

「你既不飛,也不叫。」

「就這麼縮在籠子裡,等著他偶爾來喂一口。」

月光照進廂房,她的笑容很亮。

「原來是個不會叫的。」

我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她閉著眼睛,忽然說「你不生氣?」

我說:「小姐歇息。」

轉身走出去。

回到西跨院,閂上門。

站在床尾,看著頂帳那枚黯了光澤的銀鈴鐺。

那是我在老夫人壽宴落水後他掛上的,說他常不在家,這鈴鐺就替他陪我,風過鈴鐺響,思念也有歸處。

鈴鐺還在。人來的次數,一年比一年少。

不會叫的雀兒。

其實我會叫,只是不知道叫給誰聽。

進府第五年春,世子大婚。

娶的不是戶部侍郎家的芳儀小姐。老夫人說她人雖知禮,門第終究還是低了些,不堪相配,轉頭求了聖上,賜婚崔國公家的嫡女,崔盈盈。

天賜姻緣,才子佳人,確實極為般配。

一拜天地。他們磊落,清白於人世。

二拜高堂。長輩請旨賜婚,世家聯合喜上加喜。

夫妻對拜。

我看著他的背深深躬著,好似如花美眷一朝在懷,不敢辜負。

我轉身回了西跨院,喜樂從前院傳過來,悶悶的,隔了幾重院落,像捂在棉被裡敲鑼。

崔氏進府半月,世子沒來過西跨院。

第十六日,他來了。

站在門口沒進來。

「府里的帳,往後你管。」

我應了一聲。

他站著沒走。

我等了一會兒:「世子還有事?」

他沉默。

很久。

「……她來找過你?」

「誰?」

他喉結滾了一下,「崔氏。」

我想了想,「世子妃沒來過。」

他眉頭鬆開一點。

又擰起來。

「她若來了——」

他頓住。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他眼底好像翻湧著什麼,我看不清。

許久他說:「算了。」

轉身走了。

隔天,世子妃來了西跨院。

我站起來行禮,她按著我的手不讓,自己在窗邊坐下,撥弄那盆枯了的水仙。

「這花養得不好,」她說,「該換了。」

我低著頭沒接話。

她又接著說:「世子說,府里的帳目往後你管。」

本以為她是被分了管家權不滿,來找我清算,或是譏諷兩句。

我想說她若不願,收回去也可。

這是實話。世子給我時,也沒問我想不想要。

「我身子不好,精力不濟。你管著,我省心。」

她說這話時沒什麼波瀾,像是毫不在意。說完她站起身,輕拍了拍羅裙上不存在的灰。

走到門口,忽然轉頭。

「對了,阿螢姑娘。」

阿螢姑娘。

我一愣,許久沒人這樣叫我,這是世子取的,他偶爾這樣叫我,其他人都是「哎」一聲,或乾脆不與我搭話。

「......是」

「那盆花,你若捨不得換,我回頭讓人送幾株新的來,挑好的。」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盆枯水仙。

花舊了,自然是該換新的,可人舊了,又該如何。

崔氏進門第二年冬,我有了身孕。

自己不知道。西跨院沒有大夫,我月事不准也不是頭一回。

那日井邊打水,腳底打滑,摔了。

血從裙擺洇開,紅梅一樣。

醒來時世子坐在床邊。

臉白得像死人。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你怕什麼?怕我死了,往後沒人給你暖床?

我沒笑,也沒說話。

他攥著我的手,攥得骨節發白。

「阿螢,」他喊我。

我慢慢把手抽出來。

「世子,」我說,「奴婢命賤,不勞您守著。」

他的臉更白了。

半晌,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

「……我不知道你有身子。」

我沒應。

他沉默很久。

「太醫說,你底子虧得厲害。往後……怕是難了。」

我這才看他一眼。

他的眼眶是紅的。

我垂下眼睛。

「世子,」我說,「您該去正院了。」

他沒動。

我又說一遍:「世子妃還等著您用晚膳。」

他走了。

那夜西跨院沒有點燈。

我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它來過。我不知道。它走了。我也不知道。

往後怕是難了。

也好。

這孩子若生下來,算什麼?

通房養的野種。連庶子都算不上。

他來這一趟,受一世白眼,有什麼意思。

不如不來。

我小產之後,世子來西跨院的次數更少了。

從三日一回,到七日一回,到半月一回。

來也只是坐著,不說話。

我問:世子有心事?

他搖頭。

我便不再問。

給他沏茶,添炭,鋪床。

他躺下,我像往常一樣側身朝里,閉上眼睛。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靠過來。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

「阿螢,你怨不怨我。」

我沒睜眼。

「世子說笑了。奴婢不敢。」

他沒再說話。

那夜他沒有碰我。

第二日他走時,我跪在床沿,照例低著頭。

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住。

我抬頭。

他背對著我,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

半晌。

「……你好好養著。」

門開了,又合上。

鈴鐺沒響,裡面的小舌銹住了。

崔氏進門第五年,病重。

我日日去正院侍疾。

她待我始終和氣。病得最重時還攥著我的手,說阿螢,這些年苦了你。

我說奴婢不苦。

她搖頭。

「你怨他,」她說,「我知道。」

我沒應。

她看著帳頂,目光很散。

1/3
下一頁
游啊游 • 17K次觀看
游啊游 • 5K次觀看
游啊游 • 3K次觀看
游啊游 • 5K次觀看
游啊游 • 8K次觀看
游啊游 • 7K次觀看
游啊游 • 8K次觀看
游啊游 • 10K次觀看
徐程瀅 • 86K次觀看
徐程瀅 • 15K次觀看
連飛靈 • 6K次觀看
徐程瀅 • 15K次觀看
徐程瀅 • 58K次觀看
徐程瀅 • 8K次觀看
連飛靈 • 12K次觀看
徐程瀅 • 3K次觀看
徐程瀅 • 17K次觀看
徐程瀅 • 17K次觀看
徐程瀅 • 17K次觀看
徐程瀅 • 39K次觀看
徐程瀅 • 12K次觀看
徐程瀅 • 6K次觀看
徐程瀅 • 7K次觀看
徐程瀅 • 10K次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