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螢如光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臉白得像死人。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你怕什麼?怕我死了,往後沒人給你暖床?

我沒笑,也沒說話。

他攥著我的手,攥得骨節發白。

「阿螢,」他喊我。

我慢慢把手抽出來。

「世子,」我說,「奴婢命賤,不勞您守著。」

他的臉更白了。

半晌,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

「……我不知道你有身子。」

我沒應。

他沉默很久。

「太醫說,你底子虧得厲害。往後……怕是難了。」

我這才看他一眼。

他的眼眶是紅的。

我垂下眼睛。

「世子,」我說,「您該去正院了。」

他沒動。

我又說一遍:「世子妃還等著您用晚膳。」

他走了。

那夜西跨院沒有點燈。

我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它來過。我不知道。它走了。我也不知道。

往後怕是難了。

也好。

這孩子若生下來,算什麼?

通房養的野種。連庶子都算不上。

他來這一趟,受一世白眼,有什麼意思。

不如不來。

我小產之後,世子來西跨院的次數更少了。

從三日一回,到七日一回,到半月一回。

來也只是坐著,不說話。

我問:世子有心事?

他搖頭。

我便不再問。

給他沏茶,添炭,鋪床。

他躺下,我像往常一樣側身朝里,閉上眼睛。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靠過來。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

「阿螢,你怨不怨我。」

我沒睜眼。

「世子說笑了。奴婢不敢。」

他沒再說話。

那夜他沒有碰我。

第二日他走時,我跪在床沿,照例低著頭。

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住。

我抬頭。

他背對著我,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

半晌。

「……你好好養著。」

門開了,又合上。

鈴鐺沒響,裡面的小舌銹住了。

崔氏進門第五年,病重。

我日日去正院侍疾。

她待我始終和氣。病得最重時還攥著我的手,說阿螢,這些年苦了你。

我說奴婢不苦。

她搖頭。

「你怨他,」她說,「我知道。」

我沒應。

她看著帳頂,目光很散。

「這樁婚事是世子求來的。」

我手裡的藥勺頓了一下。

「那日雪大,他在我崔府外站了兩個時辰,求我父親嫁女。」

「程崔兩家,權勢太重。」她說,「老夫人怕聖上疑心不敢結親,是世子求老夫人向聖上請旨賜婚。」

我像被當頭棒喝,本以為是家族安排,長輩之命不可推辭,卻原來是程門立雪,主動求娶。

她沒管我,繼續說道:「我來之前,他跟我父親做了一樁交易。」

我木木的「什麼交易。」

「他要我父親手裡的舊卷宗。是你父親那樁案子。」

她轉過頭,看著我。

「我問他,卷宗可以給,為什麼要搭一樁婚事。」

「他說——」

她咳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我放下藥碗,拿帕子去擦。

她攥住我的手腕。

「他說,因為他府里有個姑娘,等得太久了。」

「他以為你父親翻案之後,你就能堂堂正正嫁人。」

「他以為那是你要的。」

窗外不知何時落起雪。

她攥著我,氣若遊絲。

「阿螢,他是個傻子……他不會愛人……」

「可他做的那些事……你總該知道……」

她的聲音斷了。

太醫們湧進來,我被擠到門邊。

隔著人群,我看見世子站在廊下。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頭落滿雪。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十年了。

他從枯井邊把我拉起來。他給我起名字。他收留我、占著我、冷著我、貪著那點暖。

他以為我父親翻案是我要的。

他以為崔氏那紙婚書是替我換的。

他以為瞞著我,是待我好。

他不知道。

他占了我十年,不給名分,不給承諾,連孩子來了又走都護不住。

他以為這些可以用一卷舊卷宗抵。

他以為我在等父親翻案。

他不知道,我早就不等那個了。

我等的是他。

十四歲等到二十四歲。

等到心都死了,他還不知道。

崔氏沒熬過那年冬天。

喪事辦了七七四十九日。

頭七那夜,我收拾西跨院的箱籠。

十年。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盒用空了的傷藥,一枚銹了的銀鈴鐺。

一開始嶄新的鈴鐺,一起風就叮叮噹噹地響,我也隨風想起他。

後來生了銹,響得不脆生,我不樂意,拿針細細地把銹剔了。

再後來,不知什麼時候,竟完全銹住,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我把鈴鐺收進包袱。

門開了。

世子站在門口。

他瘦了很多,顴骨支棱著,眼下青黑。

「......你要走?」

我沒說話。

他往前走一步。

「阿螢,崔氏臨終前告訴你的事——」

他頓住。

喉結滾了幾下。

「……那不是交易。是我求來的。」

「我以為你父親翻案之後,你就自由了。」

「我以為那是你要的。」

他看著我,眼眶紅得像浸了血。

「我不知道你要什麼。你從不說。」

「你什麼都不說。挨打不說,委屈不說,連小產那夜……你都不哭。」

他的聲音哽住。

「阿螢,你怨我,是不是?」

我看著他。

十年了。

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我沒有名字了。

他給我起名:阿螢。螢火蟲的螢。夜裡會發光的那種。

我以為他看見了光。

原來,他只是撿了一隻蟲。

我垂下眼睛。

「世子,」我說,「您讓奴婢等太久了。」

他猛地抬頭。

「等什麼?」

我沒答。

他攥住我的手腕。

「等什麼,阿螢?你說。」

我看著他。

窗外起風了。

銀鈴鐺不在帳頂,在包袱里,響不了。

「等您問,」我說。

「問奴婢叫什麼名字。」

他愣住。

「您十年前問過。奴婢說,奴婢沒有名字了。」

「奴婢一直在等您說——」

我停了一下。

他沒接話。他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我說:

「等您說,阿螢不是沒有名字。阿螢就是我給你起的名字。」

「等您說,這個名字是你的,誰也收不走。」

「等您說——」

我吸一口氣。

眼眶是乾的。

「等您說,你是我的人,不是撿來的物件。」

廊下的風灌進來,灌滿他空蕩蕩的袍角。

他嘴唇翕動。

沒有聲音。

我往後退一步。

把包袱挎上肩。

「世子,」我說,「您從來沒有問過奴婢想要什麼。」

「您只是把您想給的,塞過來。」

「您以為那是恩。」

「可奴婢......」

我頓了一下。

「奴婢不想再要了。」

我跨出那扇門。

他沒有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沒有追。

我住進城西一間賃來的民房。巷口有井,井繩磨得溜光。我每日打水、洗衣、煮飯,入夜早早閉門。

第五天夜裡,有人叩門。

門板薄,月光從門縫漏進來。

打開。

世子站在門外。

他披著一件單衣,沒穿氅衣,沒帶隨從,腳上那雙皂靴沾滿了泥。

三天三夜。

他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這裡。

我扶著門,沒讓。

他看著我。

眼眶是紅的,眼底是澀的。

嘴唇乾裂,一張嘴,滲出細密的血珠。

「阿螢。」

我沒應。

他又叫一聲。

「阿螢。」

他喉結滾了又滾。

「……你那天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風從我們之間穿過。

他低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

揉得皺皺巴巴,邊角起了毛邊。

他展開。

借檐下那盞半明不滅的燈籠,我看見紙上寫著個字。

他的字跡。

筆畫很重,像是寫了很久,又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螢。

不是「阿螢」。

是「螢」。

只有一個字。

他說:「你是螢。」

「不是因為沒有名字。」

「是——」

他頓住。

風吹著燈籠,光影在他臉上晃。

「是你來過之後,我才知道夜裡是有光的。」

我低著頭,看著紙上那個字。

七年了。

他第一次告訴我,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他第一次問我想要什麼。

他第一次說——

他還沒有說。

我抬起頭。

他看著我,眼眶紅透了,卻一滴淚都沒有。

「阿螢,」他說,「你要的答案,我七年才找到。」

他往前走一步。

「你還要不要?」

我沒有動。

他也沒有再往前。

我們就隔著一道門檻,隔著十年,隔著一個終於問出口的問題。

風停了。

檐下的燈籠也不晃了。

我伸出手。

把那張紙接過來。

太晚了。

我輕輕鬆手,一陣風過,那張紙像從沒出現過一樣。

他不明白。

人的心是會涼的。

從熾熱跳動的心,到麻木冰涼的石頭,不需要一輩子那麼長。

七年。

足夠了。

他站在原地。

紙沒了,手還維持著遞出的姿勢,五指微蜷,像還攥著什麼。

月光照在他空落落的掌心。

很久,他開口。

「......十年。」

聲音很輕,像在數,又像在認。

「你從十四歲跟著我。」

「十年。」

他沒說對不起。

他只是站在那裡,把這兩個字又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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