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白得像死人。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你怕什麼?怕我死了,往後沒人給你暖床?
我沒笑,也沒說話。
他攥著我的手,攥得骨節發白。
「阿螢,」他喊我。
我慢慢把手抽出來。
「世子,」我說,「奴婢命賤,不勞您守著。」
他的臉更白了。
半晌,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
「……我不知道你有身子。」
我沒應。
他沉默很久。
「太醫說,你底子虧得厲害。往後……怕是難了。」
我這才看他一眼。
他的眼眶是紅的。
我垂下眼睛。
「世子,」我說,「您該去正院了。」
他沒動。
我又說一遍:「世子妃還等著您用晚膳。」
他走了。
那夜西跨院沒有點燈。
我在黑暗裡躺了很久,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它來過。我不知道。它走了。我也不知道。
往後怕是難了。
也好。
這孩子若生下來,算什麼?
通房養的野種。連庶子都算不上。
他來這一趟,受一世白眼,有什麼意思。
不如不來。
五
我小產之後,世子來西跨院的次數更少了。
從三日一回,到七日一回,到半月一回。
來也只是坐著,不說話。
我問:世子有心事?
他搖頭。
我便不再問。
給他沏茶,添炭,鋪床。
他躺下,我像往常一樣側身朝里,閉上眼睛。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靠過來。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
「阿螢,你怨不怨我。」
我沒睜眼。
「世子說笑了。奴婢不敢。」
他沒再說話。
那夜他沒有碰我。
第二日他走時,我跪在床沿,照例低著頭。
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住。
我抬頭。
他背對著我,肩線繃得像拉滿的弓。͏
半晌。
「……你好好養著。」
門開了,又合上。
鈴鐺沒響,裡面的小舌銹住了。
崔氏進門第五年,病重。
我日日去正院侍疾。
她待我始終和氣。病得最重時還攥著我的手,說阿螢,這些年苦了你。
我說奴婢不苦。
她搖頭。
「你怨他,」她說,「我知道。」
我沒應。
她看著帳頂,目光很散。

「這樁婚事是世子求來的。」
我手裡的藥勺頓了一下。
「那日雪大,他在我崔府外站了兩個時辰,求我父親嫁女。」
「程崔兩家,權勢太重。」她說,「老夫人怕聖上疑心不敢結親,是世子求老夫人向聖上請旨賜婚。」
我像被當頭棒喝,本以為是家族安排,長輩之命不可推辭,卻原來是程門立雪,主動求娶。
六
她沒管我,繼續說道:「我來之前,他跟我父親做了一樁交易。」
我木木的「什麼交易。」
「他要我父親手裡的舊卷宗。是你父親那樁案子。」
她轉過頭,看著我。
「我問他,卷宗可以給,為什麼要搭一樁婚事。」
「他說——」
她咳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我放下藥碗,拿帕子去擦。
她攥住我的手腕。
「他說,因為他府里有個姑娘,等得太久了。」
「他以為你父親翻案之後,你就能堂堂正正嫁人。」
「他以為那是你要的。」
窗外不知何時落起雪。
她攥著我,氣若遊絲。
「阿螢,他是個傻子……他不會愛人……」
「可他做的那些事……你總該知道……」
她的聲音斷了。
太醫們湧進來,我被擠到門邊。
隔著人群,我看見世子站在廊下。
他不知站了多久,肩頭落滿雪。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十年了。
他從枯井邊把我拉起來。他給我起名字。他收留我、占著我、冷著我、貪著那點暖。
他以為我父親翻案是我要的。
他以為崔氏那紙婚書是替我換的。
他以為瞞著我,是待我好。
他不知道。
他占了我十年,不給名分,不給承諾,連孩子來了又走都護不住。
他以為這些可以用一卷舊卷宗抵。
他以為我在等父親翻案。
他不知道,我早就不等那個了。
我等的是他。
十四歲等到二十四歲。
等到心都死了,他還不知道。
七
崔氏沒熬過那年冬天。
喪事辦了七七四十九日。
頭七那夜,我收拾西跨院的箱籠。
十年。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裳,一盒用空了的傷藥,一枚銹了的銀鈴鐺。
一開始嶄新的鈴鐺,一起風就叮叮噹噹地響,我也隨風想起他。
後來生了銹,響得不脆生,我不樂意,拿針細細地把銹剔了。
再後來,不知什麼時候,竟完全銹住,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我把鈴鐺收進包袱。
門開了。
世子站在門口。
他瘦了很多,顴骨支棱著,眼下青黑。
「......你要走?」
我沒說話。
他往前走一步。
「阿螢,崔氏臨終前告訴你的事——」
他頓住。
喉結滾了幾下。
「……那不是交易。是我求來的。」
「我以為你父親翻案之後,你就自由了。」
「我以為那是你要的。」
他看著我,眼眶紅得像浸了血。
「我不知道你要什麼。你從不說。」
「你什麼都不說。挨打不說,委屈不說,連小產那夜……你都不哭。」
他的聲音哽住。
「阿螢,你怨我,是不是?」
我看著他。
十年了。
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我沒有名字了。
他給我起名:阿螢。螢火蟲的螢。夜裡會發光的那種。
我以為他看見了光。
原來,他只是撿了一隻蟲。
我垂下眼睛。
「世子,」我說,「您讓奴婢等太久了。」
他猛地抬頭。
「等什麼?」
我沒答。
他攥住我的手腕。
「等什麼,阿螢?你說。」
我看著他。
窗外起風了。
銀鈴鐺不在帳頂,在包袱里,響不了。
「等您問,」我說。
「問奴婢叫什麼名字。」
他愣住。
「您十年前問過。奴婢說,奴婢沒有名字了。」
「奴婢一直在等您說——」
我停了一下。
他沒接話。他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我說:
「等您說,阿螢不是沒有名字。阿螢就是我給你起的名字。」
「等您說,這個名字是你的,誰也收不走。」
「等您說——」
我吸一口氣。
眼眶是乾的。
「等您說,你是我的人,不是撿來的物件。」
廊下的風灌進來,灌滿他空蕩蕩的袍角。
他嘴唇翕動。
沒有聲音。
我往後退一步。
把包袱挎上肩。
「世子,」我說,「您從來沒有問過奴婢想要什麼。」
「您只是把您想給的,塞過來。」
「您以為那是恩。」
「可奴婢......」
我頓了一下。
「奴婢不想再要了。」
八
我跨出那扇門。
他沒有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沒有追。
我住進城西一間賃來的民房。巷口有井,井繩磨得溜光。我每日打水、洗衣、煮飯,入夜早早閉門。
第五天夜裡,有人叩門。
門板薄,月光從門縫漏進來。
打開。
世子站在門外。
他披著一件單衣,沒穿氅衣,沒帶隨從,腳上那雙皂靴沾滿了泥。
三天三夜。
他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這裡。
我扶著門,沒讓。
他看著我。
眼眶是紅的,眼底是澀的。
嘴唇乾裂,一張嘴,滲出細密的血珠。
「阿螢。」
我沒應。
他又叫一聲。
「阿螢。」
他喉結滾了又滾。
「……你那天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風從我們之間穿過。
他低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
揉得皺皺巴巴,邊角起了毛邊。
他展開。
借檐下那盞半明不滅的燈籠,我看見紙上寫著個字。
他的字跡。
筆畫很重,像是寫了很久,又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螢。
不是「阿螢」。
是「螢」。
只有一個字。
他說:「你是螢。」
「不是因為沒有名字。」
「是——」
他頓住。
風吹著燈籠,光影在他臉上晃。
「是你來過之後,我才知道夜裡是有光的。」
我低著頭,看著紙上那個字。
七年了。
他第一次告訴我,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
他第一次問我想要什麼。
他第一次說——
他還沒有說。
我抬起頭。
他看著我,眼眶紅透了,卻一滴淚都沒有。
「阿螢,」他說,「你要的答案,我七年才找到。」
他往前走一步。
「你還要不要?」
我沒有動。
他也沒有再往前。
我們就隔著一道門檻,隔著十年,隔著一個終於問出口的問題。
風停了。
檐下的燈籠也不晃了。
我伸出手。
把那張紙接過來。
太晚了。
我輕輕鬆手,一陣風過,那張紙像從沒出現過一樣。
他不明白。
人的心是會涼的。
從熾熱跳動的心,到麻木冰涼的石頭,不需要一輩子那麼長。
七年。
足夠了。
他站在原地。
紙沒了,手還維持著遞出的姿勢,五指微蜷,像還攥著什麼。
月光照在他空落落的掌心。
很久,他開口。
「......十年。」
聲音很輕,像在數,又像在認。
「你從十四歲跟著我。」
「十年。」
他沒說對不起。
他只是站在那裡,把這兩個字又念了一遍。























